2026年3月


我养的那只猫

我以为那个男人是来救我的。

他知道我是杀手。

他还是爱上了我。

1.

所以在这个连路灯都哑了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保持呼吸,等他睡熟。

他睡不着。

我看得出来。

一个真正睡着的人,眼皮底下不会有那种轻微的颤动,他的手指头也不老实,搭在肚子上,偶尔缩一下,像只假死的虫子。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动手。

这已经是第三夜了。

他给我备好了药,就放在枕头底下,四颗白色药片,我每天睡前悄悄把它们捏出来,倒进马桶里冲掉,然后原封不动地把那只空药瓶子摆回去。

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眼神里有种古怪的失落。

第二天他醒来,失落里多了点迷惑。

第三天,就是今晚,他提前拿了那瓶药,假模假式地说头疼,当着我的面倒了两颗进嘴里,然后大张旗鼓地去接了杯水,水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柜上。

非常明显。

他想让我换杯下药。

我没动。

夜里三点,他终于没撑住,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去了大半,背对我。

不到十分钟,鼻息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借着窗外最后那点夜色,打量他的侧脸。

他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大概四十多岁,额头上的纹路摊开之后也深得很,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是真的过了很多艰难日子之后才长出来的纹路。

像一棵树。

年轮没法造假。

我低下头,慢慢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雇我来干掉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死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的小舅子,为了争家产,雇的另一拨人,结果出了事,那个小舅子现在在监狱里蹲着,但账目的事情,牵连出一大串人,牵连出了他。

他要死了。

不用我动手,也要死了。

他知道我是最后一批接了他任务的杀手,他想让我先把他干掉——免得到时候那帮人折磨他。

我找到他,是来退钱的。

没想到他先把我拦下来,说要亲眼看着这笔任务完成,然后请我在他家住下。

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要退款吗,这不费你事,我自己送上门来,你大人有大量,帮我一把,钱原封不动是你的,我还另外再给你翻一番。」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有病。

2.

清晨六点零二分,我起来倒了两杯茶。

他已经坐在阳台上了,捧着那个老旧的搪瓷杯,看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从灰变白,表情沉稳,像个等待开庭的法官,不知道法官台对面坐的是自己。

他转过来,看见我,说了句:

「又没睡好?」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

「睡得挺好。」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远处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架子,铁管子撞在一起,咣的一声,他没抬眼皮。

「我年轻的时候,」他突然说,「在码头做卸货的,四点多就起,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机器,全靠人扛,一袋粮食一百二十斤,扛一趟一毛五分钱,一天下来,要扛四五十趟,才够当天的饭钱。」

我没接话。

「现在反而睡不着了,」他有点好笑地叹口气,「有钱了,反而睡不着。」

我低头喝茶。

香片,他泡的,茶叶放多了,苦,但喝进去是暖的。

上一次有人给我倒茶,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从来没有过。

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一个搪瓷缸,单位,上头印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就剩中间一个「民」字,很倔强地待在那里。

我妈说,那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又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残缺的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可能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传。

那缸子最后砸在了我前任男友的头上。

我把它甩出去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砸到,以为他会躲,结果他没躲,血流了他一脸,他愣了三秒,然后就冲上来了。

那以后,我学会了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过线一点点的程度。

刚好让对方受伤,但不留下太多东西。

这个职业,其实挺适合我的。

「再给你拿两片面包。」他站起来。

我说不用。

他已经进去了。

我坐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外头那截越来越亮的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3.

我在他这里住了七天了。

他还活着。

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一开始我跟自己说,是在等时机,等他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窗口,但这七天里他从来没有防备过我——他对我的戒心几乎是零,冰箱里的钱,保险柜的密码,哪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他都没有刻意藏过,甚至有一回他不在,有人敲门,他打电话叫我去开,说:「就说我不在,把人打发走就行了。」

我开了门,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见着我,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两句,就走了。

那是他们那边派来的人。

我认识。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待了很久。

他信任我。

像个傻子一样信任我。

我在这行里做了将近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委托方,有哭的,有骂的,有装死要反悔的,有中途加钱让我顺带把另一个人也一起处理掉的,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把自己当成一件待处理的货品,态度还挺平和,隔三差五给我做饭,口味偏淡,总记得问我咸不咸。

「你打小就吃得淡?」他有天问我。

「随便,」我说,「怎样都行。」

他哦了一声,筷子伸出去,夹了块豆腐到我碗里,说:

「那就多放点盐,人太将就了不好,对自己要好一点。」

我低头,把那块豆腐慢慢嚼完。

咸淡正好。

我小时候是吃不起盐的那种穷法,不是真的买不起,是我妈认为孩子不用吃太多盐,吃盐多了脾气暴,所以一锅汤拿白水煮,除了年节,家里的菜永远是寡淡的。

后来出来自己住,没人管我,我却发现自己也不会放盐了,总是放少了,然后觉得吃什么都差点意思,却说不清差在哪里。

他给我夹的那块豆腐,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对味的一口。

这他妈的真是要命。


1

周六的早晨,我刚下夜班女友蓝蓝就和我吵了一架,她说我没换衣服就坐在了沙发上。

我懒得和她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家门,漫无目的瞎溜达。

路过小区附近樱桃园门口的时候,一只白狗突然窜出来把我撞倒在地上,对着我的小腿就是一口。

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身上痒痒的,当我用手去抓挠的时候,发现双手和双脚都毛茸茸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赶紧跑到河边俯身对着平静的水面一看:妈呀,我怎么变成了一只大白狗,身上的衣服也不见了。

我顿时急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木头做成的狗窝里。

透过狗窝的缝隙,我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樱桃园,地上摆满了一箱箱摘好的樱桃。不时有人来把樱桃往外搬。

不一会儿,有几个人走到狗窝旁。

听他们的意思今天要举行一整天樱桃丰收派对,请了一些大客户来樱桃园做客。主菜就是樱桃木烤狗肉,因为去年这道菜大受欢迎,今年继续保留在菜谱里。

有个戴着棒球帽的人对着一个身材魁梧,近视眼、猪肝儿脸的人小心翼翼地说:“老板,现在咱们共有三只狗,怎么处理它们?”

猪肝儿脸一只手插兜儿,一只手扶了扶眼镜,眯着眼想了一下,对棒球帽一挥手:“中午客人少杀一只就够了,晚上客人多再杀那两只。”

他说完刚要离去又转身对棒球帽说:“对了,看好这几只狗,最近狗很不好偷。”

棒球帽踢了踢狗窝,说:“您放心,跑不了。”

2

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只狗:一只黄狗和一只灰狗。

狭窄的狗窝里,我们三个挤作一团儿。

它俩显然已经被关了很久,眼神木然又绝望。

我刚要把老板的话告诉它们,那只黄狗就死死地咬住我的脖子不放。

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摆脱了它,两眼冒火地问道:“你疯啦?为什么咬我?”

黄狗龇着牙说:“把你咬死了,老板就会先吃掉你,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大家对自己的命运早就心知肚明。

我对黄狗说:“与其我们互相残杀,不如赶快想个办法逃出去。”

那两只狗对我的话不理不睬,只是木然地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院子里说话的人声越来越嘈杂,我们的狗命也越来越危险。

不一会儿,狗窝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厚厚防咬服的人伸进一只手,一把抓住黄狗的狗腿,把它拽出狗窝。

杀狗现场就在狗窝旁。

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把黄狗按在地上,棒球帽把一条绳子缠绕在狗脖子上,另外两个人用力往两边勒,不一会儿黄狗就断了气。

我用一只爪子使劲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仿佛自己也跟着死了一回。

围观的客人看到狗断气了都慢慢散去。

刚才还对我龇牙咧嘴的黄狗瞬间就没了命。

棒球拿来几把冒着寒光的剔骨刀,当着我和灰狗的面,把狗皮剥下来,然后拎着滴着血的死狗往厨房走去。

黄狗临死前的挣扎和满地的血腥让我瑟瑟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黑之前一定逃出樱桃园。

3

午饭时间到了,因为聘请的李厨师要晚餐才能来,老板亲自上阵烤狗肉。

满院子都飘着一股燃烧的果木香和烤肉香,人们在遮阳伞下的餐桌上对着刚刚出炉的烤狗肉大快朵颐。

午饭后,老板派人给我们扔进几根客人们啃剩下的狗骨头。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发软。灰狗一边用爪子挠地一边对着骨头狂叫。

我把那几根狗骨头踢到一边,叼起狗窝里一块还算整洁的破布把狗骨头遮盖起来。

灰狗看不见狗骨头了,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我正思考着如何逃出这个可恶的狗窝,灰狗忽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对它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哭,快点想想逃出去的办法吧。”

灰狗听我一说,哭得更伤心了。

我被灰狗的哭声搅得心乱如麻,索性走到它面前,问它有什么伤心事。

灰狗只是低着头哭泣,直到我推了它一把,它才慢慢抬起头,对我说:“我不想逃出去了,我想死。”

“啊?!”我被灰狗的话惊呆了。

灰狗继续说:“我能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吗?反正今天我就要死了。”

还没等我坐稳,灰狗就开始讲起来。

“上午死去的那只黄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从小都被各自的主人抛弃,是在一个野地里认识的。后来我们一起玩耍、觅食,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我俩相依为命,再也不孤单了,没想到在一次午睡的时候,被樱桃园的老板带着人把我们捉到了这里,还要杀了我们。黄狗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拍拍灰狗的肩膀,说:“不要怕,我一定带你逃出樱桃园。”

4

狗窝是用木头做成的,只有牙齿是我们逃跑的利器。我对灰狗说:“咱俩把木门咬坏一起逃走吧,趁着现在大家都在午休,咱们抓紧时间干吧!”

灰狗有些犹豫,说:“要是逃不出去怎么办,还不是一样被杀掉!”。

“逃不出去可能被杀掉,但是不逃一定被杀掉。”

说完我不再理睬灰狗,时间就是生命,我用牙齿拼命啃咬木门。

由于用力过猛,我的门牙被硌掉一个,鲜血直流。

灰狗看到我这么拼命坐不住了,也过来帮忙,我们终于把狗窝的木门咬断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和灰狗快速穿过院子,向大门跑去。

5

樱桃园的两扇大铁门又高又厚,我们根本逃不出去。

我和灰狗又往回跑,直奔樱桃园里面的围墙。

樱桃园的四周都用铁丝网围了起来,我和灰狗沿着铁丝网寻找可以钻出去的缝隙。

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发现一处破损的铁丝网,我和灰狗刚要钻过去,就见一只大狗气势汹汹地站在我们的对面。

铁丝网隔壁是一家苹果园,为了防止有人偷盗苹果,苹果园的老板养了一条大型犬,专门看护果园。

大狗对着我们狂叫不止,不一会儿就引来了樱桃园的老板。

银行金库无人闯入、监控无异常,黄金与珠宝却凭空蒸发。

01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尖利地穿透警局值班室,

划破窗外寂静的夜空。

电话机机身仿佛要弹跳起来。

马力队长惊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

作为市刑侦支队队长,他对夜间的电话铃声,又期待又害怕。

他迅速冲向办公桌,抓起电话——

忽然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听筒里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紧张而急促的声音:

“报警……报……报警……”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里屋的助手小林快速冲出来,“马队,什么情况?”

他抓起盖帽就往外冲。

“小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都转业多少年了,还在毛毛躁躁。”马力蒙住话筒说。

“这个时候来电话,十有八九是大案。”小林说。

“什么被盗?……喂……喂……”

电话里传出吱吱喳喳胡乱作响的杂音。

马力看了看话筒,索性放下电话。

“啊,被盗?”小林失态地张着嘴巴。

马力皱着眉头,目光笃定,抬头仰望辽阔的夜空。

已经是初秋的深夜了,天空却隐隐地出现一道红云。

如果不出意外,过不了几个小时,他要开车送女儿去上学。

想到这时熟睡中的女儿,想到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蛋,他下意识地捏了下手机。

他掏出手机,想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明早送不了女儿上学。

忽又停下来,这个时候,不能惊醒熟睡中的妻子和女儿。

他转念又想发个信息给妻子,说有案情。

可职业素养告诉他,工作上的事,半点不能外泄,包括自己的亲人。

拉开车门上车,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市里的中、农、工、建、交、邮六大国有银行,各商业银行,地方银行,保险公司等金融机构的行长和安保部主任联系方式,被他收藏在手机里。

“戚经理,再说说,具体情况怎么样?”

“马……马队,撞……撞鬼了……”戚经理的声音仍然断断续续战战兢兢。

“喂……喂……什么撞鬼了,慢慢说。”马力看了看手机屏幕,又贴近耳朵上:

“监控有记录吗……”

“监控有记录没有?喂,喂——”

马力收回电话,咬了咬牙关。

商业银行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西式建筑,房顶上耸立着“杉木岭商业银行”几个大字。

平日里有序闪耀的霓虹灯,今晚却忽明忽暗地出现许多诡异的图案。

门前两根罗马柱白得瘆人,一楼旋转玻璃门后营业大厅空空旷旷,日光灯快速闪烁。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力的黑色警车一个急刹,来到了银行大厦后面停车场。


                                                                                                                 02

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刑侦队,技术科等部门的干警已经先后到达现场,各自忙碌起来。

“马队,”技术科的小张迎上来:“你看看这个。”

金库入口处走廊里,银行有关人员在窃窃私语。

靠着大理石墙壁的三名保安神色紧张地站成一排。

马力习惯性地出示证件示意,径直走向监控室。

监控室的电脑屏幕显示着金库不同角度的画面,时间定格在凌晨三点零六分,系统记录的最后一次正常巡检时间。

“金库有四道防护。”

戚经理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向马力解释道。

“第一道是大楼大门,第二道是金库外围防盗门,第三道是主库区指纹加人脸识别门,最后才是保险柜区的多重密码锁防护门。”

“没有从通道进入,那么是系统受到网络黑客攻击了?”马力问。

“那倒不会,为了安全起见,银行系统用的是局域网,不对外连接的,所以,黑客攻击的几率非常小。”戚经理答道。

马力的脑子在飞快运转。

技术科的小张说:“局域网也不是天衣无缝,总是有破绽的。”

“那么,入侵点在哪里?”马力问。

“理论上有入侵点,可……,目前看来,很难查找。”小张说。

戚经理微微笑着,表现出无限配合的样子:

“所有门禁记录都显示正常。”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值班保安小陈进行了例行巡查,一切正常。”

“之后系统记录显示没有人进入过主库区,但保险柜里的东西确实不见了。”

马力戴上白手套,走向主库区。

厚重的钢门无声地敞开,金库内部整齐排列着十几个保险柜。

靠近内侧的三个柜门大开,原本应该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具体丢失了什么?”马力问。

“2公斤999K纯金条,还有客户寄存的两尊金佛和几件珍贵珠宝。”  

戚经理声音平和:

“都是放在三号区域的保险柜,三号区域一共六个柜子。”

马力蹲下身子,仔细检查其中一个被打开的保险柜。

柜门内侧的电子锁没有任何破坏痕迹,密码盘也没有被暴力损坏的迹象。

“监控呢?”

他站起身问戚经理,戚经理立马带他到隔壁的监控室。

03

此刻,技术科的小张正在调出监控录像。

“马队,这是昨晚的全部监控。”

监控室办公桌的电脑屏幕上,小张点击鼠标,打开一个画面,金库内部、外部清晰可见。

——晚上十二点,最后一班保安交接完毕,之后每隔一小时,都有保安例行巡查的文字记录和人形查看记录。

画面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保安小陈走到金库大门,检查后离开。

“之后到凌晨三点零六分警报响起前,金库内部、外部没有人进入。”

戚经理指着屏幕说。

“但有个情况,很诡异。”

小张一边移动画面,一边补充说。

“我们比对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和三点零六分的监控画面,发现三号区域的保险柜柜门上有擦痕。”

马力调过头来,习惯地紧缩眉头,问:

“什么意思?”

“就是说,有物体到访过这扇门,然后……可能打开了它。”

小张移动着鼠标,放大画面。

“看这里。”

小张移动着画面,让保险柜接受屋顶的灯光。

这时,透过反光,隐约可以看到,第一个保险柜的密码盘上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痕迹反光稍弱,并且不是指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反光折射下,就看出了影子。

“这说明有人戴着防护手套之类的遮挡物,打开了柜子,然后盗走里面的物件?”马力问。

“这个假设不成立。”小林说:“这个痕迹,有可能是银行工作人员留下的,有可能是保洁打扫卫生留下的,或者,是哪个工作人员,路过时,衣物之类的留下的擦痕。”

马力看向戚经理。

“没有,没有,我都说了,除了银行的相关工作人员,任何人都进不了金库的。”

不知道是天热还是别的原因,戚经理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对呀,再说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人?”马力仿佛在附和着说。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也纳闷。”小张摇头:“整个金库区域,从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到三点零六分,没有任何人进入的记录,这个时段,画面干干净净。但保险柜确实被打开,贵重物品不见了。”

“闯鬼了,真是。”马力问戚经理,“门禁记录显示什么?”

“只有常规的保安交接班和巡查。”戚经理回答。

“昨晚值班的保安一共四人,小陈、老刘、小王和我自己。”

“十二点以前一个班,十二点以后一个班。”

“我们都通过了人脸识别和指纹验证才进入金库区域的。”

“让我看看这四个人的资料。”马力说。

很快,四名保安的档案摆在了监控室办公桌上。

陈小春,32岁,入职三年。

刘广海,45岁,十年经验。

王贵,28岁,去年入职。

戚经理戚长锁,本人则是银行安保部的主管,五年前加入银行。

“他们都有机会接触金库系统?”马力合上档案夹,问。

“原则上,只有我和老刘有最高权限。”戚经理回答。

“我们可以进入金库附近任何区域,其他保安只能在自己的巡查范围内活动。”

马力点点头,在监控室里来回踱步,思考这个近乎不可能被盗的盗窃案。

脑子里快速分析:没有强行入侵的痕迹,没有可疑人员进入,监控也没有拍到异常,那么,金库里的东西是如何消失的呢?

朝霜

文/向前


我是一个嫁给太子、却天天盼着太子早点死的太子妃。

不是真的盼他死,是盼着他快点被废。

被废了,我就自由了。

可惜皇帝不配合,太子也不配合,就连我那个在封地磨刀霍霍的亲哥哥,也总是配合不上节奏。

真累。


1

我是靖北侯傅家的嫡长女,傅朝霜。

爹是靖北侯傅景望,手握三军,守着北面那一大片江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荣光,满身军功,大字不识几个。

娘是前朝探花的女儿,原本该嫁个读书人,结果被我爹这个草莽从马上一把拎走,据说当时我娘坐在自家闺房里绣花,我爹从窗户飞进去,一句话没说,直接扛上马就跑。

我娘追出来骂,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爹说,有病,害了相思病,药方就是你,完事儿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爹——天下最豪横的一个混蛋。

可惜他生了两个孩子,都不随他。

我哥傅朝清,随了我娘,书生气,文雅,眼神里永远像浸着一泓清水,轻易不动情,动情了就不会收。

我傅朝霜,随了我爹,战场上打滚出来的胆气,从不知道什么叫服软,偏生我娘非要把我教得像个闺秀,于是我就成了这幅怪模样——打起架来比男人狠,收拾起首饰来比谁都仔细。

也是因为这个,皇帝亲自点了我做太子妃。

说我是将门之女,有气骨,能辅佐太子,也能替皇家镇一镇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潜台词是:太子孟宁昭太拉胯,需要我当拐杖撑着他。

这我知道,皇帝自己也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就孟宁昭一个人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众,皇帝才看上他,每天乐呵呵地活着,乐呵呵地废物着。

2

孟家这兄弟俩的事,不说清楚讲不明白。

太子孟宁昭他娘,是正宫皇后沈氏,家世清白,温柔贤淑,就是命薄,生完孟宁昭没几年就没了。

皇帝伤心了三年,之后就把当时最得宠的郑贵妃扶正了。

郑皇后进宫,带来了她的儿子孟宁深——彼时人称二皇子,才八岁,就已经是一副将人心吃得透透的模样。

孟宁昭从小就拿着储君的人设养着,但我跟你说,这个人的脑子跟我家收粮的袋子一样——能装,但装的全是糠。

孟宁深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精明,八岁坐在朝堂上旁听,就敢跟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辩礼制,把老头儿辩得无话可说。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知道亲生儿子是个草包,就是没有换太子的意思,非要让孟宁昭顶着这个位子,然后把孟宁深远远发配到封地,说是历练,说是体察民情。

就,好一出心机深沉的父亲。

你把能干的儿子放到地方攒资历,再把废物儿子推上台前被人看热闹,这是爱太子还是毁太子?

当然我懒得去揣摩皇帝的心思,反正从嫁进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孟宁昭哪天把自己作死,然后我再想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

可惜孟宁昭虽然废,但废得很结实,短时间内怎么也死不了。

3

我为什么对孟宁深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我哥。

我哥傅朝清,和孟宁深,是太学里出了名的一对冤家。

他俩从十二岁起在太学同窗,为了抢一个甲等,连打了七年的擂台,传遍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知道,靖北侯家那个文秀的公子,和郑皇后生的那个二殿下,势不两立,针锋相对,见面就掐。

结果我哥脑袋一抽,有天和我说,他要去孟宁深的封地投奔他。

我娘当场就把绣花架子砸了。

我爹倒不惊讶,捋着下巴的胡茬,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我哥愣了:「爹你不反对?」

我爹道:「我早看出来你喜欢他,这有什么好反对的,男人配男人,天经地义。」

我哥那张常年平静无波的脸彻底碎了,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我爹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总之,我哥以「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的名义,带着一身的傅家家将,奔孟宁深的封地去了。

我爹靠在椅背上,说:「朝霜啊,你哥这一去,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孟宁深进京的那天。」

我爹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聪明。女儿到底是随了我。」

我哥走后,傅家在朝中的处境就微妙起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靖北侯家是押了宝在二皇子身上。

皇帝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出手——他大概也想看看,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

4

孟宁昭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不坏,真的,就是特别没用。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很令人发愁的事,坏人好对付,狠心就行,没用的人反而让人束手束脚,总不能冲着一个无辜的蠢货发火。

他很高兴我进东宫,因为之前那些来相看的女孩儿没一个搭理他,都被他的草包名声劝退了,我是第一个嫁进来的。

他如获至宝,见了我就乐,什么都想跟我说,什么都想依靠我,有次政事上出了纰漏,在朝上被皇帝骂了,回来跑到我屋里躲着,趴在我膝盖上委委屈屈地哭鼻子。

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男人不是草包,是个孩子,一个被推上了不属于自己位置上的孩子。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聪明,也知道底下的臣子不服气,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问我:「朝霜,你觉得我能做个好皇帝吗?」

我平静地说:「能,只要你肯听,多学着点。」

我骗他。

他做不成好皇帝,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也不必现在戳穿,那是后来的事。

5

朝堂上的局势,我比任何人都门清。

孟宁昭的拥趸都是沈皇后的娘家旧部,大半是一群凭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老人,学识有,但没有进取心,守成尚可,不堪大用。

孟宁深那边,是另一套人,年轻的多,聪明的多,手里有实打实的功绩,只等着主人家一声令下,扑进局里来。

我在这两堆人中间坐着,处理太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又要替他拦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还要防着郑皇后伸过来的手,一颗脑袋不够用。

有一回,礼部一个官员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要在各州推行一套新的教化法度,把女子的学问限制框死在「女四书」之内,太学里的女学生也一并裁撤,说是有伤风化。

孟宁昭看完,点头说:「礼部这是为了什么?」

我接过折子,翻了一遍,平静说:「殿下,这份折子先压一压,臣妾有些想法,等臣妾整理完再来和殿下禀报。」

孟宁昭没有多想,点头:「好,朝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礼部那个官员当场脸就绿了。

我把折子压了三个月,最后反手给礼部递回去了一份反案,罗列了女子入太学习政的历史先例,附上了近二十年间历届女学生的仕途成绩,末了加了一句:推行此法,于国于民,有何益处,请礼部明示。

此后那份折子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孟宁昭后来问我:「那件事,你怎么处置的?」

我说:「压下去了。」

他说:「好,听你的。」

我心里叹气。

他是真的从来不问细节,全凭我说,这种信任,反而是最难处置的。

6

说起来,我和孟宁深其实也见过几面。

虽然是他的对立面,但我和他的交情,都是借我哥傅朝清的光。

最早一次,我十四岁,跟着我哥在太学旁听。那时太学里有一场辩论,主题是藩镇之害,我哥和孟宁深被分在了不同阵营,从辰时辩到申时,我坐在旁边从开场听到收场,越听越觉得两个人都讲得有道理,就是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太傅一拍桌子,说你们两个先回去把今天说的话各写一份,明天继续。

散场之后,我哥脸色难看,孟宁深倒是无所谓,负着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我哥:「这是令妹?」

我哥说是,孟宁深又看我一眼,说:「你站在这边,是听谁的?」

我说:「都没听,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到点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来说说,点子在哪。」

我说了,两柱香的功夫,把他们各自的漏洞戳了个遍,最后给了我自己的结论。

孟宁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头对我哥说:「你妹妹比你厉害。」

我哥咬牙:「我知道。」

从那之后,我和孟宁深见面,一般是三种情况: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辩论、互相看不顺眼顺带辩论一下。

偶尔也有第四种,就是他弄出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我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热闹,他也坐过来端一杯,两个人互相斜眼。

我哥说,你们这叫什么,彼此欣赏?

我说,叫彼此嫌弃。

7

进宫之后,这种热闹就少了。

东宫的日子闷,好在我爹早年在宫里留了几条耳目,消息还算灵通。

孟宁深在封地这几年,把那片贫瘠的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兴修水利,开辟商路,如今封地的赋税不降反升,民间口碑极好。

反观孟宁昭,在京城里每天的主要任务是被我看着别闯祸,副业是跑到皇帝跟前表忠心,结果还常常弄巧成拙,让皇帝说两句没法反驳的话,灰溜溜回来,到我这里继续趴着。

我坐在上首改他的折子,他趴在桌子对面,头枕在胳膊上,抬眼看我,说:

「朝霜,你要是生在古时候,能做什么?」

我说:「女相。」

他懵了懵,说:「女子也能做相吗?」

我说:「过去未必,将来未必不行。」

他信了,乖乖点头,说:「那你肯定能做。」

我低头继续改折子。

这大概是孟宁昭这辈子说过最有见识的一句话。

8

京中起了风声,是从太学里传出来的。

说是有几个学生辩论,拿孟宁深和孟宁昭做了一番比较,话说得不好听,但意思明白:二皇子才是那块当皇帝的料。

折子递到皇帝案头,皇帝批了个「无稽之谈」,压下去了。

孟宁昭听说了,倒也没多大反应,说:「我早知道我不如二弟聪明,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有朝霜,还有父皇,还有那么多臣子,大家帮着我,我就可以了。」

这个人,有时候蠢得让我没法生气。

但有时候,他这句话又像一根刺,轻轻扎着我,叫我说不上话来。

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帮着他」的人,有自己的打算?

大概没有。

所以我也没说。

9

风声过了没两个月,真正的浪来了。

孟宁深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回京奔母后忌辰,皇帝准了。

我坐在东宫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手里杯子端了一半没放下,就那么端着,想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

孟宁昭凑过来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杯子:「没什么,殿下,二皇子回京,是件大事,殿下打算如何相迎?」

孟宁昭想了半天,说:「他是我二弟嘛,就兄弟俩叙叙旧,宫里摆一桌,叫父皇也过来……」

我把他剩下的话剪掉:「殿下,有件事,臣妾想和您商量。」

我曾以为,凭自己在商场上多年的厮杀,能够对一切意外做到波澜不惊。

直到那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夜晚,我陷入了来自底下最深的恐惧。

1、

夜幕中的玄驹山潮湿清冷。

虽然脚下有些湿滑,但以我多年的夜爬经验,只要准备充分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行程已过半,头灯闪了几下突然灭了。

刚才的点点星光也不知何时陷入了云雾之中。

我只好摸索着找回头路,却脚下一滑滚下山坡。

幸好一块大石头拦住了我,额头磕得生疼。

迷迷糊糊之中,眼前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潮水般向我涌来。

我刚想喊却疼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变成了一只工蚁,一只小小的、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工蚁。

一群兵蚁围住我,巨大的口器似乎能直接吞下我的头。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睁开空洞的双眼,四肢扭曲地“走”下山去。

兵蚁朝我啐了一口信息素,狠狠扔进草丛间的一个大坑:“滚进去,恶心的人蚁!”。

2、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虽然周围有兵蚁把守,但坑里还是吵吵嚷嚷的。

看来,这大坑是个人蚁的临时收集区。

我的出现,让里面的人蚁群更加慌乱。

“我只是在公园被蚂蚁咬了一口,怎么就互换身体了?”

“哭有什么用?大家快一起想想怎么办呐?”

“糟了,已经凑齐一百只人蚁了,真的要被送到刚才兵蚁说的那个‘人蚁监狱’去吗?”

一只人蚁终于沉不住气了:“臭蚂蚁、低等生物、一群没有智商的虫子,快放老子出去!”。

他骂骂咧咧地冲到坑边,转头挥动着触角和前腿大喊:“大家一起来啊,冲出去才能活......”

话还没说完,他的口器突然停在半空。

身后的一只深红色兵蚁张开血盆大口,“咔嚓”一声将他拦腰咬断。

两截身体滚落到我们脚边,粘液流了一地,前足在空中无谓地挥动了好久才慢慢停了下来。

坑里顿时鸦雀无声。

刚“杀了人”的兵蚁一脸厌恶地啐了一口:“想活命是吗?那就向我证明你有用!”说着踢下来两截树枝,“谁能举起来,就能优先出去!”

那树枝其实只有成人手指那么长,但以人蚁现在的体型,要举起来的确很难。

刚开始没人敢动,但想活下去的冲动终究战胜了一切,几只人蚁试了试,终于成功举起,兴高采烈地爬了出去。

人蚁群轰动了!

大家为两根树枝争抢起来,有的被打翻在地,有的被打断了触角或腿,直到坑里再也没人能举起树枝。

最后胜出者们在兵蚁的引导下欢呼雀跃而去。

我假装在争斗中受伤,退到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从来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何况是一群虫豸。

3、

大坑里只剩下六七十只失败者或坐或躺,绝望地看着胜出者们渐渐走远。

我正在隐隐怀疑刚才的判断是否准确,坑外突然传来激烈的“咔嚓”声和慌乱的尖叫声。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浓的腥气。

不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下来。

深红兵蚁点点头,围在大坑上的兵蚁们立刻把我们赶出来,看来是要送往那个所谓的“人蚁监狱”了。

我们靠着边小心翼翼绕开那一地的碎尸。

几只兵蚁踩在尸体上,还在用上颚认真嚼碎,口器上沾满了透明的粘液。

我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有的人已经开始干呕。

在深红兵蚁的催促下,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此时天已大亮。

巨大的蚂蚁窝建在一棵大约三人才能环抱的歪脖树下。

无数只工蚁举着食物忙进忙出。身材健壮的兵蚁们站在蚁窝上方监视着一切,锋利的口器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难道,这将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丝光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