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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夫后悔了,但我不后悔

傲娇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婆婆把我塞进老公公司,说去跟他的白月光斗法。

我端着工牌想了想——

行,斗就斗,月薪四十万我怕什么?

什么叫斗法?我叫全公司喜欢我,叫白月光主动跑路,才叫斗法。


离婚那天,陆承晏站在签字台对面,手指捏着笔,久久没落下去。

「沈棠,我不想签。」

我往他面前推了推离婚协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想通?我还有个饭局。」

他沉默,然后低头,落笔。

我的饭局,比他的后悔,值钱多了。

1

跟陆承晏结婚,说起来是一件离谱的事。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件很贵的衬衫,在咖啡馆坐得笔直,打量我的眼神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但藏不住的——

「比我想象的,随意了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丝毫掩饰,语气是那种惯于被人奉承的人才有的平静。

我喝了口咖啡,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您比我想象的,端了一点。」

他怔了一下。

那次相亲,在双方父母的极力撮合下,以一种非常神奇的方式达成了「再见一次」的结果。

再见,再再见,然后因为两家公司的合作背景,顺理成章地领了证。

陆承晏这个人,对我说不上爱,但也说不上厌,就是那种相敬如宾、各不打扰的关系。

他有他的朋友圈,我有我的热闹,偶尔出席场合,我负责让他看起来有一个正常的婚姻,他负责让我不愁吃穿。

这个安排,平衡得很。

直到白月光出现了。

2

白月光叫傅令颐,是陆承晏的前任,在国外待了四年,拿了个建筑学的硕士回来,进了陆氏旗下的设计院,做首席设计顾问。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年会上。

她站在人群里,气质很冷,眉眼很清,是那种不说话就像一幅画的女人。

陆承晏朝她走过去的背影,和平时相比,脚步微微快了半拍。

我捏着香槟杯,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婆婆发现得比我还早,年会结束第三天,就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虑:

「棠棠,你最近关注没有,那个什么傅令颐……」

「关注了,妈,」我打断她,「她长得挺好看的,设计稿也做得不错。」

婆婆:「……」

「妈,您是不是有什么安排要跟我说?」

婆婆叹了口气:「棠棠,妈想把你调进公司,挂个品牌推广的职,一来可以帮帮忙,二来嘛,你懂的。」

「月薪多少?」我直接问。

「棠棠!」

「妈,我这也是商业谈判,」我理直气壮,「您说个数,咱们再谈。」

婆婆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数字。

我在心里算了算,觉得有点低。

「妈,再加十万,加上餐补交通补,我明天就去报到。」

婆婆气得笑了:「行,你这孩子,行。」

我挂掉电话,拿出一个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上:

「进场时间:待定。目标:体面离场,多拿补偿。」

然后盖上本子,去找我的好朋友叶知桐通报情况。

3

叶知桐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老姐妹,做设计的,嘴皮子比我还利索,是那种进了什么群三天之内就能当群主的人。

我把情况说完,她嗑着瓜子,表情严肃:「棠棠,你这是要打一场硬仗。」

「什么硬仗,」我喝了口茶,「我是要去赚钱的,顺便让那些觉得我是花瓶的人见识见识。」

「陆承晏觉得你是花瓶吗?」

我想了想:「他可能觉得我有点……轻飘飘。」

「轻飘飘怎么了?轻飘飘有什么不好?」叶知桐嗑瓜子的动作停了,正色看我,「棠棠,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情商最高、最会来事儿的,哪家公司进去不是一片和气?陆承晏那个眼睛不好使的,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瞎。」

我被她逗笑了:「行了,少夸我,我去了你给我盯着点外面的动静。」

「没问题,」叶知桐把瓜子推开,「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赌局分我三成。」

「……一成。」

「两成五。」

「两成。」

「成交。」

我们击掌,非常正式。

我藏着的那个人是个证人。

她跟着我,是为了等我露出破绽。

我护着她,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危险。


1.

所以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两点十七分,我坐着,但我装作睡着了。

她起来了。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知道她要做什么——走到窗边去,把窗帘撩开一道缝,往楼下看。

她每天夜里都要看两次。

我数过。

一次在凌晨,一次在天快亮的时候。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她搬进来的第三天就有了,有时候是这辆,有时候换成一辆灰色的,但总有一辆停在那里。

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

她回来,重新钻进被子里,侧着身,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了一会儿,慢慢平稳下来。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这张床是旧的,弹簧坏了两根,压着就咯吱咯吱叫,她每次翻身,整张床都跟着抖。

她真的睡着了吗?

我不确定。

好的猎人和好的猎物,最后都会变成彼此,我不能不疑心,此刻这张旧床上,躺着两个同样睁着眼睛的人。

各自等着对方先动。

今夜我没有动。

我的手放在被子上,感觉指节都在一点点发凉,从指尖,往上,到腕,到肘,整条手臂最后都没了知觉。

她翻了个身。

后背贴到我这边,热乎乎的,连头发也搭过来,我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廉价的那种,五块钱一袋,超市货架最底层的,她每次都买这个。

她是真的睡着了。

作为一个便衣警察来说,未免太不专业。

盯我多久了?

我感觉喉咙发干,咽了口口水,悲哀地想——这个傻姑娘,为了蹲一个案子,把自己混成这副模样,租着我这间漏风的小屋,吃着我馄饨摊子的剩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我轻轻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躺回去,把眼睛闭上,想着不知道哪一天,她终于开口问我,我要怎么答她。

没想到答案来得那么快,也那么难堪。

第二天早上,她从里间出来,脸还没洗,抱着个马克杯,看见我已经摆好了早饭,愣了一下。

我说:「吃吧,豆腐脑,刚打回来的。」

她坐下,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我说:「盐。」

她说:「甜的。」

我说:「习惯了。」

她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低头喝完了,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抬头看我:

「今天出摊吗?」

「出,」我说,「你去不去?」

她停了一下。

「去,」她说,「没事干。」


2.

其实我在她搬进来的第四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那天我从市场回来,路过楼道口,见到一个穿制服的从里边出来,认识,是我们这片派出所的张所长,他见了我,不自然地点了个头,走了。

我上楼,在自己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敲。

她来开门,神情平静,问我今天收摊早。

我说菜贵,没人买,早收了。

她说哦,转身进去,把午饭端出来,我坐下,扒拉着碗里的饭,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刚消下去的,皮还红着。

我什么都没说。

我藏了很多事。

比这更难说出口的,多了去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搬砖,扛模板,什么活都接,攒了两年的钱,在南门菜市场对面租了个小铺面,卖馄饨。

头几个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自己擀皮,自己调馅,一个人守着,吃饭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饿过了,反而不想吃了,就喝碗高汤,算过了一顿。

馄饨摊子渐渐有了回头客。

有个常来的,四五十岁,穿得讲究,皮鞋擦得亮,坐下来,要一碗鲜肉的,大馄饨,多放辣油,每次都一口气吃完,吃完了不走,坐着抽根烟,偶尔跟我说两句话。

说他以前也在南方做生意。

说他有个儿子,不争气,说他老家在川北,山里头。

我听着,不大接话,他也不介意,抽完烟,把烟蒂摁灭,站起来走了。

有一天他来得迟,快收摊了,坐下来,我见他神色不对,手有点抖,倒水的时候,把杯子差点打翻。

我给他倒了碗高汤,说:「喝点暖和的。」

他接过去,喝了,把碗放下,低着头,说:

「兄弟,我摊上事了。」

我擦着桌子,说:「什么事。」

他说出来一个名字,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那个名字,我在新闻上见过,市里某个开发商,出事了,涉嫌行贿,被查。

他说那是他东家,他经手过几笔账,钱转到他卡上,再从他这里出去,他自己都不全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的,现在查下来,对方叫他不要乱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抹布搭到盆沿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去自首了吗?」

他摇头。

我说:「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里,我信得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信得过我,一个卖馄饨的,他在这里吃了不到一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还不够填一篇日记。

他说完那些话,自己走了,第二天,也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那个东家,后来被判了。

而那个吃馄饨的人,从此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了,或者说,他消失之前,有一晚上,曾经出现在我的摊子后面,帮我掀开锅盖,说今晚的汤底太淡,让我多加一把骨头,然后转身,夹进夜里,再也没出来。

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

这案子,到现在还有个尾巴没有收干净。

她住进来之前,我就猜到了。

她说她是跑长途回来的司机,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暂时找个便宜地方落脚,我这里三百块一个月,水电另算。

我说行。

我说住下吧。

现在是深夜,馄饨摊子收了,钱盘过了,一共两百三十八块,我坐在那张弹簧坏了的旧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想着她手腕上的那道红印,想着今天我往豆腐脑里加的那勺盐,南方人哪里知道,我老家豆腐脑,都是加盐的。

但加糖的更好吃,我懒得争了。


「喂,押他们这个月复合,买不买?」

「……」

离婚那天,顾以深堵在楼道里,鼻尖发红。

「云舟,我错了。」

我数了数红包到账金额,抬起头。

「顾总,我这里不退货。」


1

我和顾以深的婚姻,用我妈的话说,是「糊里糊涂进去的,还没清醒就出不来了」。

当年我俩是相亲认识的,顾以深长得不错,沉默寡言,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沉默的男人有深度。

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有深度,他是有心事。

那个心事叫谢晴。

谢晴是他大学室友的妹妹,长发,细腰,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孩儿。

她跟顾以深从认识到如今,已经有了七八年的纠葛,中途各种阴差阳错,最后谢晴去了英国读书,顾以深被家里催婚,就相亲认识了我。

我嫁进来的第一年,还不知道有谢晴这号人。

直到结婚周年纪念日,我打开顾以深的抽屉找剪刀,翻出一张老照片——

他和一个女孩儿,校园里,背景是一排银杏树,他罕见地在笑,那个笑容是我两年多没见过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原封不动,一丝都没动。

然后我开始做准备。


2

婆婆第一次跟我提谢晴,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那天她打电话叫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欲言又止,等到饭后喝茶,才拉着我的手说:

「云舟,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捧着茶杯,眼神清澈:「妈,您说。」

「以深……他有个认识很久的女朋友,以前没断干净,听说那姑娘最近要回国了。」

「哦。」

婆婆等着看我崩溃,结果等了半天,就得到一个「哦」。

「云舟?你没事吗?」

「妈,我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姑娘叫什么?」

婆婆:「谢晴。」

「在哪儿高就啊?」

「……听说回来要进以深公司做品牌策划。」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婆婆一眼。

「妈,我问您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进公司,工资怎么算?」

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这个我熟,上次我就是用这招撬开了婆婆的钱包。

「你要进公司?」

「妈,我一个人在家等他,还不如去公司盯着,近水楼台嘛。」我笑眯眯,「月薪这事,妈你看着给,我不挑。」

婆婆当场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给我看。

我瞅了一眼,往上指了指。

婆婆皱眉。

我往上又指了指。

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数字改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妈,就冲您这份心意,我这儿媳妇肯定给您干到位。」

婆婆握住我的手,老泪差点出来:「云舟,妈对不住你,妈的儿子眼睛不好使,但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儿媳妇。」

「妈,您说这个干嘛,」我回握她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交给我。」

说完,在心里悄悄把当月薪资数字又乘了一遍。

干劲儿,满满的。

3

进公司的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橘色的衬衫,踩着坡跟鞋,背着我最爱的那个藤编包,闯进了顾氏传媒的品牌部。

同事们抬头,眼神各异。

我冲所有人大力挥手:「大家好!我叫江云舟,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顾总的爱人,也就是大家的老板娘,不过大家叫我云舟就行,不用客气!」

现场有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起手:「老板娘,欢迎!」

我当场发红包,全员雨露均沾。

不到半天,品牌部的同事们就跟我混熟了,七七八八的消息往我这儿汇:谢晴上周就入职了,目前在品牌策划组,跟顾以深的关系「只可意会」,公司里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赌他俩什么时候……

「等等,」我举起手,打断那个说话的同事小鱼,「赌?有赌局?」

小鱼压低声音:「悄悄玩的,就是大家押他俩复不复合,押什么时候……」

我当场眼睛一亮。

「小鱼,你微信给我,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4

我找到谢晴,是在进公司的第三天。

茶水间,她正在认真地泡一壶功夫茶,动作很雅,指尖修长,气质很好。

我进门,她抬眼看我,微微一顿。

「你是江云舟。」她先开口。

「对,」我拿了个杯子倒水,转头看她,「你是谢晴。」

沉默了两秒。

我率先开口:「做笔生意?」

谢晴眉梢微动:「你说。」

「你在公司的动向,我帮你挡着老板娘那边的风声,」我停了一下,「五百块一个月。」

谢晴打量了我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就是老板娘。」

「对,所以我最知道从哪儿挡。」

她沉默了三秒,转来了五百。

我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等一下。」

「嗯?」

谢晴端着茶杯,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和顾以深的事。」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非常真诚的回答:「谢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事,现在是我的收入来源?我为什么要生气?」

谢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是那种从没绷住的、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

这个女人,还行。


5

品牌部赌局,是我和小鱼一起升级改造的。

原版只是几个同事私下押注,我进来之后,给它做了系统化改良:设了盘口,分了赔率,还拉了个专属小群,每周公布一次动态赔率。

「押本月内顾总约谢顾问吃饭,赔率一点五,」我在群里发语音,「押本月内老板娘撞破奸情的,赔率两点二,押年内离婚的,赔率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群里沸腾了。

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娘,您是不是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我说,「天赋。」

赌局一开,零花钱哗哗地来。

与此同时,我的情报网络也在同步建立。

前台小妹妹负责报告顾以深的行踪,行政部的老赵负责同步会议室预约记录,小鱼本人负责扒谢晴的朋友圈动态,而谢晴每周还主动给我发一次「进展汇报」,收费两百块一次。

没错,谢晴也在给我打工。

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倒不如找个局外人帮我分析。」

我给她分析,她给我付费。

双赢。

6

顾以深发现我进公司的事,是在第五天。

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跟我正面撞上。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上班,」我笑眯眯,「妈安排的,顾总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没跟我说。」

「那你去问妈,」我拎着报告夹往旁边一侧,「我先去开会了,下班见。」

说完昂首阔步走了。

走到拐角,我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顾以深还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复杂。

我转过头,继续走。

晚上回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剥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云舟。」

「嗯?」我头没抬,继续剥虾。

「你进公司……是妈的意思?」

「对,」我剥好一只,放进碗里,「月薪可观,我欣然答应。」

他又沉默了。

我把虾碗推到他面前:「吃不吃?」

顾以深低头看着那碗虾,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

「云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有,」我说,「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没再说话。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剥虾。



我养的那只猫

我以为那个男人是来救我的。

他知道我是杀手。

他还是爱上了我。

1.

所以在这个连路灯都哑了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保持呼吸,等他睡熟。

他睡不着。

我看得出来。

一个真正睡着的人,眼皮底下不会有那种轻微的颤动,他的手指头也不老实,搭在肚子上,偶尔缩一下,像只假死的虫子。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动手。

这已经是第三夜了。

他给我备好了药,就放在枕头底下,四颗白色药片,我每天睡前悄悄把它们捏出来,倒进马桶里冲掉,然后原封不动地把那只空药瓶子摆回去。

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眼神里有种古怪的失落。

第二天他醒来,失落里多了点迷惑。

第三天,就是今晚,他提前拿了那瓶药,假模假式地说头疼,当着我的面倒了两颗进嘴里,然后大张旗鼓地去接了杯水,水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柜上。

非常明显。

他想让我换杯下药。

我没动。

夜里三点,他终于没撑住,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去了大半,背对我。

不到十分钟,鼻息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借着窗外最后那点夜色,打量他的侧脸。

他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大概四十多岁,额头上的纹路摊开之后也深得很,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是真的过了很多艰难日子之后才长出来的纹路。

像一棵树。

年轮没法造假。

我低下头,慢慢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雇我来干掉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死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的小舅子,为了争家产,雇的另一拨人,结果出了事,那个小舅子现在在监狱里蹲着,但账目的事情,牵连出一大串人,牵连出了他。

他要死了。

不用我动手,也要死了。

他知道我是最后一批接了他任务的杀手,他想让我先把他干掉——免得到时候那帮人折磨他。

我找到他,是来退钱的。

没想到他先把我拦下来,说要亲眼看着这笔任务完成,然后请我在他家住下。

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要退款吗,这不费你事,我自己送上门来,你大人有大量,帮我一把,钱原封不动是你的,我还另外再给你翻一番。」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有病。

2.

清晨六点零二分,我起来倒了两杯茶。

他已经坐在阳台上了,捧着那个老旧的搪瓷杯,看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从灰变白,表情沉稳,像个等待开庭的法官,不知道法官台对面坐的是自己。

他转过来,看见我,说了句:

「又没睡好?」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

「睡得挺好。」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远处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架子,铁管子撞在一起,咣的一声,他没抬眼皮。

「我年轻的时候,」他突然说,「在码头做卸货的,四点多就起,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机器,全靠人扛,一袋粮食一百二十斤,扛一趟一毛五分钱,一天下来,要扛四五十趟,才够当天的饭钱。」

我没接话。

「现在反而睡不着了,」他有点好笑地叹口气,「有钱了,反而睡不着。」

我低头喝茶。

香片,他泡的,茶叶放多了,苦,但喝进去是暖的。

上一次有人给我倒茶,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从来没有过。

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一个搪瓷缸,单位,上头印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就剩中间一个「民」字,很倔强地待在那里。

我妈说,那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又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残缺的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可能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传。

那缸子最后砸在了我前任男友的头上。

我把它甩出去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砸到,以为他会躲,结果他没躲,血流了他一脸,他愣了三秒,然后就冲上来了。

那以后,我学会了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过线一点点的程度。

刚好让对方受伤,但不留下太多东西。

这个职业,其实挺适合我的。

「再给你拿两片面包。」他站起来。

我说不用。

他已经进去了。

我坐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外头那截越来越亮的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3.

我在他这里住了七天了。

他还活着。

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一开始我跟自己说,是在等时机,等他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窗口,但这七天里他从来没有防备过我——他对我的戒心几乎是零,冰箱里的钱,保险柜的密码,哪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他都没有刻意藏过,甚至有一回他不在,有人敲门,他打电话叫我去开,说:「就说我不在,把人打发走就行了。」

我开了门,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见着我,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两句,就走了。

那是他们那边派来的人。

我认识。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待了很久。

他信任我。

像个傻子一样信任我。

我在这行里做了将近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委托方,有哭的,有骂的,有装死要反悔的,有中途加钱让我顺带把另一个人也一起处理掉的,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把自己当成一件待处理的货品,态度还挺平和,隔三差五给我做饭,口味偏淡,总记得问我咸不咸。

「你打小就吃得淡?」他有天问我。

「随便,」我说,「怎样都行。」

他哦了一声,筷子伸出去,夹了块豆腐到我碗里,说:

「那就多放点盐,人太将就了不好,对自己要好一点。」

我低头,把那块豆腐慢慢嚼完。

咸淡正好。

我小时候是吃不起盐的那种穷法,不是真的买不起,是我妈认为孩子不用吃太多盐,吃盐多了脾气暴,所以一锅汤拿白水煮,除了年节,家里的菜永远是寡淡的。

后来出来自己住,没人管我,我却发现自己也不会放盐了,总是放少了,然后觉得吃什么都差点意思,却说不清差在哪里。

他给我夹的那块豆腐,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对味的一口。

这他妈的真是要命。


朝霜

文/向前


我是一个嫁给太子、却天天盼着太子早点死的太子妃。

不是真的盼他死,是盼着他快点被废。

被废了,我就自由了。

可惜皇帝不配合,太子也不配合,就连我那个在封地磨刀霍霍的亲哥哥,也总是配合不上节奏。

真累。


1

我是靖北侯傅家的嫡长女,傅朝霜。

爹是靖北侯傅景望,手握三军,守着北面那一大片江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荣光,满身军功,大字不识几个。

娘是前朝探花的女儿,原本该嫁个读书人,结果被我爹这个草莽从马上一把拎走,据说当时我娘坐在自家闺房里绣花,我爹从窗户飞进去,一句话没说,直接扛上马就跑。

我娘追出来骂,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爹说,有病,害了相思病,药方就是你,完事儿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爹——天下最豪横的一个混蛋。

可惜他生了两个孩子,都不随他。

我哥傅朝清,随了我娘,书生气,文雅,眼神里永远像浸着一泓清水,轻易不动情,动情了就不会收。

我傅朝霜,随了我爹,战场上打滚出来的胆气,从不知道什么叫服软,偏生我娘非要把我教得像个闺秀,于是我就成了这幅怪模样——打起架来比男人狠,收拾起首饰来比谁都仔细。

也是因为这个,皇帝亲自点了我做太子妃。

说我是将门之女,有气骨,能辅佐太子,也能替皇家镇一镇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潜台词是:太子孟宁昭太拉胯,需要我当拐杖撑着他。

这我知道,皇帝自己也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就孟宁昭一个人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众,皇帝才看上他,每天乐呵呵地活着,乐呵呵地废物着。

2

孟家这兄弟俩的事,不说清楚讲不明白。

太子孟宁昭他娘,是正宫皇后沈氏,家世清白,温柔贤淑,就是命薄,生完孟宁昭没几年就没了。

皇帝伤心了三年,之后就把当时最得宠的郑贵妃扶正了。

郑皇后进宫,带来了她的儿子孟宁深——彼时人称二皇子,才八岁,就已经是一副将人心吃得透透的模样。

孟宁昭从小就拿着储君的人设养着,但我跟你说,这个人的脑子跟我家收粮的袋子一样——能装,但装的全是糠。

孟宁深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精明,八岁坐在朝堂上旁听,就敢跟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辩礼制,把老头儿辩得无话可说。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知道亲生儿子是个草包,就是没有换太子的意思,非要让孟宁昭顶着这个位子,然后把孟宁深远远发配到封地,说是历练,说是体察民情。

就,好一出心机深沉的父亲。

你把能干的儿子放到地方攒资历,再把废物儿子推上台前被人看热闹,这是爱太子还是毁太子?

当然我懒得去揣摩皇帝的心思,反正从嫁进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孟宁昭哪天把自己作死,然后我再想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

可惜孟宁昭虽然废,但废得很结实,短时间内怎么也死不了。

3

我为什么对孟宁深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我哥。

我哥傅朝清,和孟宁深,是太学里出了名的一对冤家。

他俩从十二岁起在太学同窗,为了抢一个甲等,连打了七年的擂台,传遍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知道,靖北侯家那个文秀的公子,和郑皇后生的那个二殿下,势不两立,针锋相对,见面就掐。

结果我哥脑袋一抽,有天和我说,他要去孟宁深的封地投奔他。

我娘当场就把绣花架子砸了。

我爹倒不惊讶,捋着下巴的胡茬,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我哥愣了:「爹你不反对?」

我爹道:「我早看出来你喜欢他,这有什么好反对的,男人配男人,天经地义。」

我哥那张常年平静无波的脸彻底碎了,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我爹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总之,我哥以「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的名义,带着一身的傅家家将,奔孟宁深的封地去了。

我爹靠在椅背上,说:「朝霜啊,你哥这一去,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孟宁深进京的那天。」

我爹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聪明。女儿到底是随了我。」

我哥走后,傅家在朝中的处境就微妙起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靖北侯家是押了宝在二皇子身上。

皇帝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出手——他大概也想看看,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

4

孟宁昭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不坏,真的,就是特别没用。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很令人发愁的事,坏人好对付,狠心就行,没用的人反而让人束手束脚,总不能冲着一个无辜的蠢货发火。

他很高兴我进东宫,因为之前那些来相看的女孩儿没一个搭理他,都被他的草包名声劝退了,我是第一个嫁进来的。

他如获至宝,见了我就乐,什么都想跟我说,什么都想依靠我,有次政事上出了纰漏,在朝上被皇帝骂了,回来跑到我屋里躲着,趴在我膝盖上委委屈屈地哭鼻子。

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男人不是草包,是个孩子,一个被推上了不属于自己位置上的孩子。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聪明,也知道底下的臣子不服气,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问我:「朝霜,你觉得我能做个好皇帝吗?」

我平静地说:「能,只要你肯听,多学着点。」

我骗他。

他做不成好皇帝,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也不必现在戳穿,那是后来的事。

5

朝堂上的局势,我比任何人都门清。

孟宁昭的拥趸都是沈皇后的娘家旧部,大半是一群凭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老人,学识有,但没有进取心,守成尚可,不堪大用。

孟宁深那边,是另一套人,年轻的多,聪明的多,手里有实打实的功绩,只等着主人家一声令下,扑进局里来。

我在这两堆人中间坐着,处理太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又要替他拦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还要防着郑皇后伸过来的手,一颗脑袋不够用。

有一回,礼部一个官员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要在各州推行一套新的教化法度,把女子的学问限制框死在「女四书」之内,太学里的女学生也一并裁撤,说是有伤风化。

孟宁昭看完,点头说:「礼部这是为了什么?」

我接过折子,翻了一遍,平静说:「殿下,这份折子先压一压,臣妾有些想法,等臣妾整理完再来和殿下禀报。」

孟宁昭没有多想,点头:「好,朝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礼部那个官员当场脸就绿了。

我把折子压了三个月,最后反手给礼部递回去了一份反案,罗列了女子入太学习政的历史先例,附上了近二十年间历届女学生的仕途成绩,末了加了一句:推行此法,于国于民,有何益处,请礼部明示。

此后那份折子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孟宁昭后来问我:「那件事,你怎么处置的?」

我说:「压下去了。」

他说:「好,听你的。」

我心里叹气。

他是真的从来不问细节,全凭我说,这种信任,反而是最难处置的。

6

说起来,我和孟宁深其实也见过几面。

虽然是他的对立面,但我和他的交情,都是借我哥傅朝清的光。

最早一次,我十四岁,跟着我哥在太学旁听。那时太学里有一场辩论,主题是藩镇之害,我哥和孟宁深被分在了不同阵营,从辰时辩到申时,我坐在旁边从开场听到收场,越听越觉得两个人都讲得有道理,就是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太傅一拍桌子,说你们两个先回去把今天说的话各写一份,明天继续。

散场之后,我哥脸色难看,孟宁深倒是无所谓,负着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我哥:「这是令妹?」

我哥说是,孟宁深又看我一眼,说:「你站在这边,是听谁的?」

我说:「都没听,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到点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来说说,点子在哪。」

我说了,两柱香的功夫,把他们各自的漏洞戳了个遍,最后给了我自己的结论。

孟宁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头对我哥说:「你妹妹比你厉害。」

我哥咬牙:「我知道。」

从那之后,我和孟宁深见面,一般是三种情况: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辩论、互相看不顺眼顺带辩论一下。

偶尔也有第四种,就是他弄出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我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热闹,他也坐过来端一杯,两个人互相斜眼。

我哥说,你们这叫什么,彼此欣赏?

我说,叫彼此嫌弃。

7

进宫之后,这种热闹就少了。

东宫的日子闷,好在我爹早年在宫里留了几条耳目,消息还算灵通。

孟宁深在封地这几年,把那片贫瘠的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兴修水利,开辟商路,如今封地的赋税不降反升,民间口碑极好。

反观孟宁昭,在京城里每天的主要任务是被我看着别闯祸,副业是跑到皇帝跟前表忠心,结果还常常弄巧成拙,让皇帝说两句没法反驳的话,灰溜溜回来,到我这里继续趴着。

我坐在上首改他的折子,他趴在桌子对面,头枕在胳膊上,抬眼看我,说:

「朝霜,你要是生在古时候,能做什么?」

我说:「女相。」

他懵了懵,说:「女子也能做相吗?」

我说:「过去未必,将来未必不行。」

他信了,乖乖点头,说:「那你肯定能做。」

我低头继续改折子。

这大概是孟宁昭这辈子说过最有见识的一句话。

8

京中起了风声,是从太学里传出来的。

说是有几个学生辩论,拿孟宁深和孟宁昭做了一番比较,话说得不好听,但意思明白:二皇子才是那块当皇帝的料。

折子递到皇帝案头,皇帝批了个「无稽之谈」,压下去了。

孟宁昭听说了,倒也没多大反应,说:「我早知道我不如二弟聪明,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有朝霜,还有父皇,还有那么多臣子,大家帮着我,我就可以了。」

这个人,有时候蠢得让我没法生气。

但有时候,他这句话又像一根刺,轻轻扎着我,叫我说不上话来。

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帮着他」的人,有自己的打算?

大概没有。

所以我也没说。

9

风声过了没两个月,真正的浪来了。

孟宁深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回京奔母后忌辰,皇帝准了。

我坐在东宫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手里杯子端了一半没放下,就那么端着,想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

孟宁昭凑过来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杯子:「没什么,殿下,二皇子回京,是件大事,殿下打算如何相迎?」

孟宁昭想了半天,说:「他是我二弟嘛,就兄弟俩叙叙旧,宫里摆一桌,叫父皇也过来……」

我把他剩下的话剪掉:「殿下,有件事,臣妾想和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