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那只猫

我以为那个男人是来救我的。

他知道我是杀手。

他还是爱上了我。

1.

所以在这个连路灯都哑了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保持呼吸,等他睡熟。

他睡不着。

我看得出来。

一个真正睡着的人,眼皮底下不会有那种轻微的颤动,他的手指头也不老实,搭在肚子上,偶尔缩一下,像只假死的虫子。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动手。

这已经是第三夜了。

他给我备好了药,就放在枕头底下,四颗白色药片,我每天睡前悄悄把它们捏出来,倒进马桶里冲掉,然后原封不动地把那只空药瓶子摆回去。

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眼神里有种古怪的失落。

第二天他醒来,失落里多了点迷惑。

第三天,就是今晚,他提前拿了那瓶药,假模假式地说头疼,当着我的面倒了两颗进嘴里,然后大张旗鼓地去接了杯水,水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柜上。

非常明显。

他想让我换杯下药。

我没动。

夜里三点,他终于没撑住,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去了大半,背对我。

不到十分钟,鼻息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借着窗外最后那点夜色,打量他的侧脸。

他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大概四十多岁,额头上的纹路摊开之后也深得很,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是真的过了很多艰难日子之后才长出来的纹路。

像一棵树。

年轮没法造假。

我低下头,慢慢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雇我来干掉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死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的小舅子,为了争家产,雇的另一拨人,结果出了事,那个小舅子现在在监狱里蹲着,但账目的事情,牵连出一大串人,牵连出了他。

他要死了。

不用我动手,也要死了。

他知道我是最后一批接了他任务的杀手,他想让我先把他干掉——免得到时候那帮人折磨他。

我找到他,是来退钱的。

没想到他先把我拦下来,说要亲眼看着这笔任务完成,然后请我在他家住下。

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要退款吗,这不费你事,我自己送上门来,你大人有大量,帮我一把,钱原封不动是你的,我还另外再给你翻一番。」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有病。

2.

清晨六点零二分,我起来倒了两杯茶。

他已经坐在阳台上了,捧着那个老旧的搪瓷杯,看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从灰变白,表情沉稳,像个等待开庭的法官,不知道法官台对面坐的是自己。

他转过来,看见我,说了句:

「又没睡好?」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

「睡得挺好。」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远处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架子,铁管子撞在一起,咣的一声,他没抬眼皮。

「我年轻的时候,」他突然说,「在码头做卸货的,四点多就起,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机器,全靠人扛,一袋粮食一百二十斤,扛一趟一毛五分钱,一天下来,要扛四五十趟,才够当天的饭钱。」

我没接话。

「现在反而睡不着了,」他有点好笑地叹口气,「有钱了,反而睡不着。」

我低头喝茶。

香片,他泡的,茶叶放多了,苦,但喝进去是暖的。

上一次有人给我倒茶,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从来没有过。

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一个搪瓷缸,单位,上头印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就剩中间一个「民」字,很倔强地待在那里。

我妈说,那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又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残缺的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可能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传。

那缸子最后砸在了我前任男友的头上。

我把它甩出去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砸到,以为他会躲,结果他没躲,血流了他一脸,他愣了三秒,然后就冲上来了。

那以后,我学会了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过线一点点的程度。

刚好让对方受伤,但不留下太多东西。

这个职业,其实挺适合我的。

「再给你拿两片面包。」他站起来。

我说不用。

他已经进去了。

我坐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外头那截越来越亮的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3.

我在他这里住了七天了。

他还活着。

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一开始我跟自己说,是在等时机,等他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窗口,但这七天里他从来没有防备过我——他对我的戒心几乎是零,冰箱里的钱,保险柜的密码,哪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他都没有刻意藏过,甚至有一回他不在,有人敲门,他打电话叫我去开,说:「就说我不在,把人打发走就行了。」

我开了门,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见着我,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两句,就走了。

那是他们那边派来的人。

我认识。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待了很久。

他信任我。

像个傻子一样信任我。

我在这行里做了将近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委托方,有哭的,有骂的,有装死要反悔的,有中途加钱让我顺带把另一个人也一起处理掉的,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把自己当成一件待处理的货品,态度还挺平和,隔三差五给我做饭,口味偏淡,总记得问我咸不咸。

「你打小就吃得淡?」他有天问我。

「随便,」我说,「怎样都行。」

他哦了一声,筷子伸出去,夹了块豆腐到我碗里,说:

「那就多放点盐,人太将就了不好,对自己要好一点。」

我低头,把那块豆腐慢慢嚼完。

咸淡正好。

我小时候是吃不起盐的那种穷法,不是真的买不起,是我妈认为孩子不用吃太多盐,吃盐多了脾气暴,所以一锅汤拿白水煮,除了年节,家里的菜永远是寡淡的。

后来出来自己住,没人管我,我却发现自己也不会放盐了,总是放少了,然后觉得吃什么都差点意思,却说不清差在哪里。

他给我夹的那块豆腐,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对味的一口。

这他妈的真是要命。


银行金库无人闯入、监控无异常,黄金与珠宝却凭空蒸发。

01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尖利地穿透警局值班室,

划破窗外寂静的夜空。

电话机机身仿佛要弹跳起来。

马力队长惊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

作为市刑侦支队队长,他对夜间的电话铃声,又期待又害怕。

他迅速冲向办公桌,抓起电话——

忽然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听筒里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紧张而急促的声音:

“报警……报……报警……”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里屋的助手小林快速冲出来,“马队,什么情况?”

他抓起盖帽就往外冲。

“小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都转业多少年了,还在毛毛躁躁。”马力蒙住话筒说。

“这个时候来电话,十有八九是大案。”小林说。

“什么被盗?……喂……喂……”

电话里传出吱吱喳喳胡乱作响的杂音。

马力看了看话筒,索性放下电话。

“啊,被盗?”小林失态地张着嘴巴。

马力皱着眉头,目光笃定,抬头仰望辽阔的夜空。

已经是初秋的深夜了,天空却隐隐地出现一道红云。

如果不出意外,过不了几个小时,他要开车送女儿去上学。

想到这时熟睡中的女儿,想到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蛋,他下意识地捏了下手机。

他掏出手机,想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明早送不了女儿上学。

忽又停下来,这个时候,不能惊醒熟睡中的妻子和女儿。

他转念又想发个信息给妻子,说有案情。

可职业素养告诉他,工作上的事,半点不能外泄,包括自己的亲人。

拉开车门上车,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市里的中、农、工、建、交、邮六大国有银行,各商业银行,地方银行,保险公司等金融机构的行长和安保部主任联系方式,被他收藏在手机里。

“戚经理,再说说,具体情况怎么样?”

“马……马队,撞……撞鬼了……”戚经理的声音仍然断断续续战战兢兢。

“喂……喂……什么撞鬼了,慢慢说。”马力看了看手机屏幕,又贴近耳朵上:

“监控有记录吗……”

“监控有记录没有?喂,喂——”

马力收回电话,咬了咬牙关。

商业银行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西式建筑,房顶上耸立着“杉木岭商业银行”几个大字。

平日里有序闪耀的霓虹灯,今晚却忽明忽暗地出现许多诡异的图案。

门前两根罗马柱白得瘆人,一楼旋转玻璃门后营业大厅空空旷旷,日光灯快速闪烁。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力的黑色警车一个急刹,来到了银行大厦后面停车场。


                                                                                                                 02

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刑侦队,技术科等部门的干警已经先后到达现场,各自忙碌起来。

“马队,”技术科的小张迎上来:“你看看这个。”

金库入口处走廊里,银行有关人员在窃窃私语。

靠着大理石墙壁的三名保安神色紧张地站成一排。

马力习惯性地出示证件示意,径直走向监控室。

监控室的电脑屏幕显示着金库不同角度的画面,时间定格在凌晨三点零六分,系统记录的最后一次正常巡检时间。

“金库有四道防护。”

戚经理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向马力解释道。

“第一道是大楼大门,第二道是金库外围防盗门,第三道是主库区指纹加人脸识别门,最后才是保险柜区的多重密码锁防护门。”

“没有从通道进入,那么是系统受到网络黑客攻击了?”马力问。

“那倒不会,为了安全起见,银行系统用的是局域网,不对外连接的,所以,黑客攻击的几率非常小。”戚经理答道。

马力的脑子在飞快运转。

技术科的小张说:“局域网也不是天衣无缝,总是有破绽的。”

“那么,入侵点在哪里?”马力问。

“理论上有入侵点,可……,目前看来,很难查找。”小张说。

戚经理微微笑着,表现出无限配合的样子:

“所有门禁记录都显示正常。”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值班保安小陈进行了例行巡查,一切正常。”

“之后系统记录显示没有人进入过主库区,但保险柜里的东西确实不见了。”

马力戴上白手套,走向主库区。

厚重的钢门无声地敞开,金库内部整齐排列着十几个保险柜。

靠近内侧的三个柜门大开,原本应该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具体丢失了什么?”马力问。

“2公斤999K纯金条,还有客户寄存的两尊金佛和几件珍贵珠宝。”  

戚经理声音平和:

“都是放在三号区域的保险柜,三号区域一共六个柜子。”

马力蹲下身子,仔细检查其中一个被打开的保险柜。

柜门内侧的电子锁没有任何破坏痕迹,密码盘也没有被暴力损坏的迹象。

“监控呢?”

他站起身问戚经理,戚经理立马带他到隔壁的监控室。

03

此刻,技术科的小张正在调出监控录像。

“马队,这是昨晚的全部监控。”

监控室办公桌的电脑屏幕上,小张点击鼠标,打开一个画面,金库内部、外部清晰可见。

——晚上十二点,最后一班保安交接完毕,之后每隔一小时,都有保安例行巡查的文字记录和人形查看记录。

画面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保安小陈走到金库大门,检查后离开。

“之后到凌晨三点零六分警报响起前,金库内部、外部没有人进入。”

戚经理指着屏幕说。

“但有个情况,很诡异。”

小张一边移动画面,一边补充说。

“我们比对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和三点零六分的监控画面,发现三号区域的保险柜柜门上有擦痕。”

马力调过头来,习惯地紧缩眉头,问:

“什么意思?”

“就是说,有物体到访过这扇门,然后……可能打开了它。”

小张移动着鼠标,放大画面。

“看这里。”

小张移动着画面,让保险柜接受屋顶的灯光。

这时,透过反光,隐约可以看到,第一个保险柜的密码盘上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痕迹反光稍弱,并且不是指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反光折射下,就看出了影子。

“这说明有人戴着防护手套之类的遮挡物,打开了柜子,然后盗走里面的物件?”马力问。

“这个假设不成立。”小林说:“这个痕迹,有可能是银行工作人员留下的,有可能是保洁打扫卫生留下的,或者,是哪个工作人员,路过时,衣物之类的留下的擦痕。”

马力看向戚经理。

“没有,没有,我都说了,除了银行的相关工作人员,任何人都进不了金库的。”

不知道是天热还是别的原因,戚经理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对呀,再说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人?”马力仿佛在附和着说。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也纳闷。”小张摇头:“整个金库区域,从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到三点零六分,没有任何人进入的记录,这个时段,画面干干净净。但保险柜确实被打开,贵重物品不见了。”

“闯鬼了,真是。”马力问戚经理,“门禁记录显示什么?”

“只有常规的保安交接班和巡查。”戚经理回答。

“昨晚值班的保安一共四人,小陈、老刘、小王和我自己。”

“十二点以前一个班,十二点以后一个班。”

“我们都通过了人脸识别和指纹验证才进入金库区域的。”

“让我看看这四个人的资料。”马力说。

很快,四名保安的档案摆在了监控室办公桌上。

陈小春,32岁,入职三年。

刘广海,45岁,十年经验。

王贵,28岁,去年入职。

戚经理戚长锁,本人则是银行安保部的主管,五年前加入银行。

“他们都有机会接触金库系统?”马力合上档案夹,问。

“原则上,只有我和老刘有最高权限。”戚经理回答。

“我们可以进入金库附近任何区域,其他保安只能在自己的巡查范围内活动。”

马力点点头,在监控室里来回踱步,思考这个近乎不可能被盗的盗窃案。

脑子里快速分析:没有强行入侵的痕迹,没有可疑人员进入,监控也没有拍到异常,那么,金库里的东西是如何消失的呢?

朝霜

文/向前


我是一个嫁给太子、却天天盼着太子早点死的太子妃。

不是真的盼他死,是盼着他快点被废。

被废了,我就自由了。

可惜皇帝不配合,太子也不配合,就连我那个在封地磨刀霍霍的亲哥哥,也总是配合不上节奏。

真累。


1

我是靖北侯傅家的嫡长女,傅朝霜。

爹是靖北侯傅景望,手握三军,守着北面那一大片江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荣光,满身军功,大字不识几个。

娘是前朝探花的女儿,原本该嫁个读书人,结果被我爹这个草莽从马上一把拎走,据说当时我娘坐在自家闺房里绣花,我爹从窗户飞进去,一句话没说,直接扛上马就跑。

我娘追出来骂,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爹说,有病,害了相思病,药方就是你,完事儿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爹——天下最豪横的一个混蛋。

可惜他生了两个孩子,都不随他。

我哥傅朝清,随了我娘,书生气,文雅,眼神里永远像浸着一泓清水,轻易不动情,动情了就不会收。

我傅朝霜,随了我爹,战场上打滚出来的胆气,从不知道什么叫服软,偏生我娘非要把我教得像个闺秀,于是我就成了这幅怪模样——打起架来比男人狠,收拾起首饰来比谁都仔细。

也是因为这个,皇帝亲自点了我做太子妃。

说我是将门之女,有气骨,能辅佐太子,也能替皇家镇一镇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潜台词是:太子孟宁昭太拉胯,需要我当拐杖撑着他。

这我知道,皇帝自己也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就孟宁昭一个人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众,皇帝才看上他,每天乐呵呵地活着,乐呵呵地废物着。

2

孟家这兄弟俩的事,不说清楚讲不明白。

太子孟宁昭他娘,是正宫皇后沈氏,家世清白,温柔贤淑,就是命薄,生完孟宁昭没几年就没了。

皇帝伤心了三年,之后就把当时最得宠的郑贵妃扶正了。

郑皇后进宫,带来了她的儿子孟宁深——彼时人称二皇子,才八岁,就已经是一副将人心吃得透透的模样。

孟宁昭从小就拿着储君的人设养着,但我跟你说,这个人的脑子跟我家收粮的袋子一样——能装,但装的全是糠。

孟宁深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精明,八岁坐在朝堂上旁听,就敢跟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辩礼制,把老头儿辩得无话可说。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知道亲生儿子是个草包,就是没有换太子的意思,非要让孟宁昭顶着这个位子,然后把孟宁深远远发配到封地,说是历练,说是体察民情。

就,好一出心机深沉的父亲。

你把能干的儿子放到地方攒资历,再把废物儿子推上台前被人看热闹,这是爱太子还是毁太子?

当然我懒得去揣摩皇帝的心思,反正从嫁进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孟宁昭哪天把自己作死,然后我再想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

可惜孟宁昭虽然废,但废得很结实,短时间内怎么也死不了。

3

我为什么对孟宁深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我哥。

我哥傅朝清,和孟宁深,是太学里出了名的一对冤家。

他俩从十二岁起在太学同窗,为了抢一个甲等,连打了七年的擂台,传遍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知道,靖北侯家那个文秀的公子,和郑皇后生的那个二殿下,势不两立,针锋相对,见面就掐。

结果我哥脑袋一抽,有天和我说,他要去孟宁深的封地投奔他。

我娘当场就把绣花架子砸了。

我爹倒不惊讶,捋着下巴的胡茬,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我哥愣了:「爹你不反对?」

我爹道:「我早看出来你喜欢他,这有什么好反对的,男人配男人,天经地义。」

我哥那张常年平静无波的脸彻底碎了,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我爹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总之,我哥以「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的名义,带着一身的傅家家将,奔孟宁深的封地去了。

我爹靠在椅背上,说:「朝霜啊,你哥这一去,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孟宁深进京的那天。」

我爹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聪明。女儿到底是随了我。」

我哥走后,傅家在朝中的处境就微妙起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靖北侯家是押了宝在二皇子身上。

皇帝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出手——他大概也想看看,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

4

孟宁昭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不坏,真的,就是特别没用。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很令人发愁的事,坏人好对付,狠心就行,没用的人反而让人束手束脚,总不能冲着一个无辜的蠢货发火。

他很高兴我进东宫,因为之前那些来相看的女孩儿没一个搭理他,都被他的草包名声劝退了,我是第一个嫁进来的。

他如获至宝,见了我就乐,什么都想跟我说,什么都想依靠我,有次政事上出了纰漏,在朝上被皇帝骂了,回来跑到我屋里躲着,趴在我膝盖上委委屈屈地哭鼻子。

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男人不是草包,是个孩子,一个被推上了不属于自己位置上的孩子。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聪明,也知道底下的臣子不服气,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问我:「朝霜,你觉得我能做个好皇帝吗?」

我平静地说:「能,只要你肯听,多学着点。」

我骗他。

他做不成好皇帝,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也不必现在戳穿,那是后来的事。

5

朝堂上的局势,我比任何人都门清。

孟宁昭的拥趸都是沈皇后的娘家旧部,大半是一群凭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老人,学识有,但没有进取心,守成尚可,不堪大用。

孟宁深那边,是另一套人,年轻的多,聪明的多,手里有实打实的功绩,只等着主人家一声令下,扑进局里来。

我在这两堆人中间坐着,处理太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又要替他拦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还要防着郑皇后伸过来的手,一颗脑袋不够用。

有一回,礼部一个官员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要在各州推行一套新的教化法度,把女子的学问限制框死在「女四书」之内,太学里的女学生也一并裁撤,说是有伤风化。

孟宁昭看完,点头说:「礼部这是为了什么?」

我接过折子,翻了一遍,平静说:「殿下,这份折子先压一压,臣妾有些想法,等臣妾整理完再来和殿下禀报。」

孟宁昭没有多想,点头:「好,朝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礼部那个官员当场脸就绿了。

我把折子压了三个月,最后反手给礼部递回去了一份反案,罗列了女子入太学习政的历史先例,附上了近二十年间历届女学生的仕途成绩,末了加了一句:推行此法,于国于民,有何益处,请礼部明示。

此后那份折子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孟宁昭后来问我:「那件事,你怎么处置的?」

我说:「压下去了。」

他说:「好,听你的。」

我心里叹气。

他是真的从来不问细节,全凭我说,这种信任,反而是最难处置的。

6

说起来,我和孟宁深其实也见过几面。

虽然是他的对立面,但我和他的交情,都是借我哥傅朝清的光。

最早一次,我十四岁,跟着我哥在太学旁听。那时太学里有一场辩论,主题是藩镇之害,我哥和孟宁深被分在了不同阵营,从辰时辩到申时,我坐在旁边从开场听到收场,越听越觉得两个人都讲得有道理,就是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太傅一拍桌子,说你们两个先回去把今天说的话各写一份,明天继续。

散场之后,我哥脸色难看,孟宁深倒是无所谓,负着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我哥:「这是令妹?」

我哥说是,孟宁深又看我一眼,说:「你站在这边,是听谁的?」

我说:「都没听,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到点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来说说,点子在哪。」

我说了,两柱香的功夫,把他们各自的漏洞戳了个遍,最后给了我自己的结论。

孟宁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头对我哥说:「你妹妹比你厉害。」

我哥咬牙:「我知道。」

从那之后,我和孟宁深见面,一般是三种情况: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辩论、互相看不顺眼顺带辩论一下。

偶尔也有第四种,就是他弄出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我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热闹,他也坐过来端一杯,两个人互相斜眼。

我哥说,你们这叫什么,彼此欣赏?

我说,叫彼此嫌弃。

7

进宫之后,这种热闹就少了。

东宫的日子闷,好在我爹早年在宫里留了几条耳目,消息还算灵通。

孟宁深在封地这几年,把那片贫瘠的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兴修水利,开辟商路,如今封地的赋税不降反升,民间口碑极好。

反观孟宁昭,在京城里每天的主要任务是被我看着别闯祸,副业是跑到皇帝跟前表忠心,结果还常常弄巧成拙,让皇帝说两句没法反驳的话,灰溜溜回来,到我这里继续趴着。

我坐在上首改他的折子,他趴在桌子对面,头枕在胳膊上,抬眼看我,说:

「朝霜,你要是生在古时候,能做什么?」

我说:「女相。」

他懵了懵,说:「女子也能做相吗?」

我说:「过去未必,将来未必不行。」

他信了,乖乖点头,说:「那你肯定能做。」

我低头继续改折子。

这大概是孟宁昭这辈子说过最有见识的一句话。

8

京中起了风声,是从太学里传出来的。

说是有几个学生辩论,拿孟宁深和孟宁昭做了一番比较,话说得不好听,但意思明白:二皇子才是那块当皇帝的料。

折子递到皇帝案头,皇帝批了个「无稽之谈」,压下去了。

孟宁昭听说了,倒也没多大反应,说:「我早知道我不如二弟聪明,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有朝霜,还有父皇,还有那么多臣子,大家帮着我,我就可以了。」

这个人,有时候蠢得让我没法生气。

但有时候,他这句话又像一根刺,轻轻扎着我,叫我说不上话来。

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帮着他」的人,有自己的打算?

大概没有。

所以我也没说。

9

风声过了没两个月,真正的浪来了。

孟宁深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回京奔母后忌辰,皇帝准了。

我坐在东宫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手里杯子端了一半没放下,就那么端着,想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

孟宁昭凑过来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杯子:「没什么,殿下,二皇子回京,是件大事,殿下打算如何相迎?」

孟宁昭想了半天,说:「他是我二弟嘛,就兄弟俩叙叙旧,宫里摆一桌,叫父皇也过来……」

我把他剩下的话剪掉:「殿下,有件事,臣妾想和您商量。」

家里换家具,发现床上散落着各式道具和避孕套。

工人师傅一脸坏笑:「老板,您这日子可真潇洒!」

我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因为我两个月都没有回家了。

既然如此,休怪我无情了……


01

避孕套的包装散落在床单角落,用过的卫生纸揉成一团,几样情趣道具歪歪扭扭地靠在床头。

原本整洁的大床,乱得像被洗劫过,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无法想象,平日里楚楚动人的女友,背地里竟如此放荡!

这就是我捧在手心十年,疼到骨子里的女友。

自十年前在漫山野花中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一眼万年!

十四岁的她,穿着白裙,发丝轻扬,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干涸的心。

「真霸气!」家具厂工人坏笑着瞟了我一眼,开始量房间尺寸。

「别量了!」我脸上一阵滚烫,拦住了他。

「好吧,我先量客厅。」

「不用了,改天吧。」我不耐烦地摆摆手。

「那行,你随时可以叫我。」工人师傅讪笑着,识趣地离开房间。

房门关上,我瘫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一盏茶的功夫,我才打开门,去地下车库。

打开红色的帕萨特,拨动着前面的行车记录仪,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视频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和李颜玉缠绕在一起。


02

「玉儿,宝贝儿,哥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缅甸的玉镯。」男人一把搂过李颜玉的肩膀,嘴巴凑近她。

「海哥,你最疼我了,走到哪儿都记着我。」李颜玉扭动着身子,往男人怀里钻。

男人揉搓着她的手,把镯子套到了她的手腕上。

「海哥,是王海?」 我双眼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三年前,李颜玉刚进这家公司时,曾听她提起过在一个部门王海手下实习过,待她不错。

难道两人已经厮混了三年?

我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强压下胸中的怒火,继续翻看。

「你得尽快把他石子厂的证件弄过来。」男人啃咬着李颜玉的脖子,双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放心,手到擒来,贷几百万,咱俩新马泰随便玩……」李颜玉喘着气,兴奋得花枝乱颤。

「让你男友那个冤大头当咱俩的赚钱机器。」男人得意地压在李颜玉身上。

「海哥,别提那个闷骚男,影响心情。」李颜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我盯着视频里的画面,手指攥得发白,十年的付出、十年的宠溺,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没想到,看似单纯的女人竟如此歹毒,如此无耻!

你,李颜玉,住我的房,开我的车,竟这般侮辱我!和别的男人苟合,还妄想要吞并我的矿石厂!

我没有立刻冲出去质问,也没有崩溃大哭,只有一股冰冷的恨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李颜玉、王海,你们等着,这笔账,我要让你们,百倍偿还!


03

一个月后,我再次来到市内的房子里。

「老公,想死你了。」李颜玉紧紧缠着我的脖子,踮脚亲过来。

我看着她的脸,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

这就是我宠溺她十年的结果。

李颜玉二岁时父母离婚,母亲远嫁深山。她跟着父亲和继母在县城过日子。

十年前,母亲因肝硬化病逝,李颜玉去奔丧。 回城时,天色已晚,她在路边等车。

那一年,我17岁,在山上开小型农用车拉石头。

夕阳下,我看她站在微风里,衣裙摆动,清淡如菊。 我停下车,搭话,送她去镇上。

在车上,看到她小心翼翼遮住被继母打得伤痕累累的手臂,我的心痛得碎了一地。到了镇上,末班车已经开走。我一踩油门,把她送回县城家里。

自此,我每月去学校找她,把打工赚的血汗钱塞给她。供她从初中读到中专,再到大专毕业。

我也从一个打工仔拼到矿石厂合伙人,再到现在拥有自己的矿石厂。

她毕业后,我不忍心她受苦,找关系,安排她在市内一家有名的企业上班,并在市内全款买下这套高档房,给她配了红色帕萨特。

而我自己,依旧守在山里的矿场,既是工人,也是厂长。

只盼着能托举起她的人生,让她光鲜亮丽,活得舒坦,不再受委屈。

今年年底,我们准备结婚,我特意订了全屋红木定制,想给她一个惊喜。

没想到,她竟给我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李颜玉,当你在空调房里喝下午茶时,可曾想过我在太阳下砸石头? 当你开着豪车调情时,可曾想过我在暴雨天推着陷进泥里的大货车?

这些年,我从开农用车拉石头,到摸清矿石行情,拉拢合伙人,再到拿下矿山开采权,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狠劲,是心思。

李颜玉,你以为我只会宠你,却忘了,能托举起你的人,也能亲手把你摔下去!

「玉儿,等等。」我厌恶地把头扭到一边,躲开她,坐到沙发上,「刚给你转了八万,想花就花,上班别太累了,咱家有矿!」

「老公,你最好了!」李颜玉又凑了过来,抱着我的脑袋狠狠地啃了几下。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现在形势好,我想再办一个矿石厂。」我顿了顿,喝了一口水,「产权100%记在你名下,作为结婚礼物。」

「真的吗?」李颜玉激动地坐在我大腿上,双手在我胸口、腹部胡乱摸,「那样我是不是不用上班了,老公?」

「当然」,我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全身一阵燥热,脑子里却无比清醒,「破班不上也罢,钱少事多还受气,我心疼。」

我说完,走进卫生间,开始冲洗。

出来时,李颜玉已经换上了性感的蕾丝内衣躺在了床上,姿态妖娆,眼神勾人。

我穿好衣服,「对了,今天还有一批矿石没有出货,我要回去核算。」我拿起外罩,哈哈大笑:「明天一下山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我说完转身出去。关门的瞬间,脸上又变得清冷。

我怎么可能看不透她的心思?刚才她扑进我怀里、听我说要把新矿厂全给她的时候,眼神有过一瞬的愧疚,大概是想起了我这十年的掏心掏肺。

可那点愧疚终究太薄,薄得像纸,不过几秒,又变得妩媚又虚假。

她可能怕极了小时候被继母欺负、一无所有的日子,更向往王海画的大饼--挥金如土的生活。

可她不懂,我愿意给的,我会双手奉上;可她要是敢背叛我,算计我,那我给她的一切,我都会连本带利,全部收回来。


04

几天后,李颜玉请了假,我们一起去「市民之家」。

先去三楼国土资源局办审批手续。 我把厚厚的文件袋递过去,最上面是那份和刘崖村签的《50年矿山租赁合同》,旁边压着第一年10万租金的转账回执。同时,递上李颜玉的身份证、信用证明。

「李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工作人员看着李颜玉,不停地称赞。

李颜玉看着合同上法人「李颜玉」三个字,两眼放光,双颊绯红,麻利地在各种文书上签字,却没有注意到矿山租赁合同里「若因环保问题停产,需赔偿违约金10倍」的条款。

我们又去了工商局和安全评估窗口,办理了工商登记和安全评估。所有法人代表都是李颜玉,我递交了各项申请表和申请费。

我们从「市民之家」出来,李颜玉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语无伦次,走路都有点飘了。

我开着大奔带她去“云顶”旋转餐厅。楼下灯光璀璨,全市景色尽在脚下。

「玉儿,以后你就是大老板了,全市最高档的餐厅、最豪华的衣服随你挑,我会全力支持你!」

「是的,我不想上班了,不想受气。」李颜玉端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对,做了老板,谁还打工?」我用心捧着她。

李颜玉更加得意了,扬了扬头发,跳起来,踩着高跟鞋转圈。


05

周末,李颜玉全家来刘崖村「视察」。

山就横在眼前,野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满是土腥味。

可李家人却像看见了金山,指着山尖唾沫横飞。

「赶紧把山上的杂树全砍了,既能卖钱,又能腾出地方开矿,一举两得!」李父着急地说,「山下那条路尽快修,直通镇上,拉石头的车才能进来!」

继母在一旁帮腔:「我家阿强最懂这些!他跟过货车队,石头值多少钱门儿清,绝对不能让卡车司机坑了!」

李强是李颜玉同父异母的弟弟,初中没毕业就因打架被劝退。在技校混了两年,连毕业证都没拿到。全身纹得跟花臂关公似的,整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偷鸡摸狗。

李父求我给他找活,我让他去矿石厂出货,干两天就嫌累溜了;后来让他跟货车司机学拉货,不到一个月就大声嚷嚷「老子是干大事的,不是来当苦力的」,没了人影。

当时李父和继母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故意给他们宝贝儿子找下力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睡觉连张正经床都没有」,话里话外都是我瞧不起他们家。

当初,我心疼李颜玉在继母手底下受气,又认为李强年龄小,不懂事,就都隐忍了。可是现在……

中午,在村里的农家院,继母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打虎亲兄弟,阿强这么能干,矿山的销售厂长给他做最合适不过了。」

李父也趁机说:「阿强开过卡车,懂行!咱们再买辆大卡车,让他专门管矿石买卖,准保赚大钱!」

我难为情地说:「矿山的运输得找专业车队,签正规合同,李强连驾照都没有,」接着,转头问李颜玉,「你是老板,你当家。」

话刚说完,李父的声音“腾”地就高了八度,拍得桌子嗡嗡响:「没驾照怎么了?可以雇人开啊!当厂长的哪用自己开车?只要算好账就行!」

「放心,我同意让李强来。」李颜玉爽快地答应了。

李父瞬间乐疯了,抓起酒杯就灌了一大口,呛得连声咳嗽,接着爆发出大声的笑声。


06

两个月后,工商管理证、国土资源开采许可证相继办下来了。

李颜玉请全家人去全市最烧钱的「铂金」餐厅庆祝。

李强一坐下就拍着桌子喊:「服务员!把你们这儿的好酒拿过来!」转头冲我们挤眉弄眼,「我昨天去看卡车了,零首付!销售见我就喊‘李总’,还送了我两张加油卡,下月车就能开回矿山!」

李父拿着计算器,「啪啪」算着说:「一天出十车,一车净赚五千,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开采矿石真是本小利大,稳赚不赔。」他越说越激动,「招工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回村里找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天百十块钱就能打发,绝对不让那些老弱病残钻空子。」

继母一脸宠溺地望着李强,说道:「早点赚钱买房、买车,娶个老婆,妈就能抱孙子了。」

吃过饭,送走一家人,我结了八千块的账单。这点钱,不过是给他们的“纸钱”。

李颜玉穿着黑色情趣内衣,蹭到我身边,一脸深情地望着我,像猫一样咬我的耳垂。

我看着她,想起她和王海多次欢爱、算计我的矿石厂,只觉得心里一阵揪疼。

极致的爱,极致的恨。

我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亲她、咬她,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她不仅没躲,反而更用力地抱住我的腰,身体软得像水。

我把她摔在沙发上,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极致的放纵——她想要的是“老板娘”的身份,那我就陪她演;她想要的温存,我偏要亲手撕碎。

我毫无顾忌地一次次冲击她,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火力全开。

我这辈子有个不太光彩的习惯:喜欢在跟别人合作的时候,顺手算计对方一把。

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就是习惯性地多留一手,多藏一张牌,多想三步棋。

我爹说,这是打仗打出来的病。

我师父说,这是活下来的代价。

我自己觉得,这大概就是我傅清宁这个人。

偏偏我算来算去,最后算进了一个也天天算计我的人手里。

真是,造化弄人。


1

我是镇西将军傅乾的独女,傅清宁。

傅家世代从军,到我爹这一辈出了个异数——他不爱打仗,偏爱读书,满书房的兵书战册,但他最喜欢的是那套《山河志》,一套二十四本的地理志,他翻烂了三套,随手能报出天下任何一条山脉的走向、任何一条河流的源头。

我娘早年跟着我爹在军中,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活下来。

所以我是我爹一手带大的,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开始随军,十六岁上了战场,二十岁的时候,北边那场仗打完,我带着一千人守了云州三个月,等到援军。

那一千人,走的时候九百八,活着回来的,四百三十二。

仗打完,皇帝赐我云麾将军,封号"清宁",赐我单独领军的权柄。

那年我二十岁,军中最年轻的独立领军将领。

我爹喝了一宿的酒,哭了大半夜,说你娘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2

然后就是这一位的出场了。

他叫裴知行,是当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三元及第,金殿点名,状元出身,皇帝亲自拎出来的人。

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在兵部。

那时候我刚回京,手里拿着一份军务要往上递,结果兵部的侍郎一推三五六,说事情繁多、容后再议,我把文书往他桌上一拍,说要拖多久。

他吞吞吐吐,我的耐心有限,正准备发火,旁边有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说:「将军,这件事拖是因为涉及礼部和户部的几笔账,还没有理清,不是有人故意为难,再给三日。」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翰林青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表情如常,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审视,但不是刁难,是那种评估一件事的眼神。

「你是?」我问。

他说:「翰林学士裴知行,在下有幸,略知一点这件事的始末。」

「略知一点」,多谦虚,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始末有大半是他捋清楚的。

我看了他三秒钟,说:「三日就三日。」

然后我走了。

他也走了。

后来我跟我爹提起这个人,我爹放下书,想了想,说:「裴家的孩子,我知道他,心思深,能用。」

我爹说「能用」的人,我从来不轻易信。


3

接下来半年,我在京城没闲着。

打完仗还乡,不是真的可以闲着,是另一种打仗——在朝堂上打。

云州那一战,我保住了城,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最大的那个,是平西候徐沛,他有个儿子在云州城外,那场仗他儿子带着五千人绕道,打算抄鞑靼侧翼,结果被我截住了,说那条路走不得。

他不听,非要走,结果被鞑靼的骑兵冲散,五千人折了大半,最后没了建制,灰溜溜撤回来。

徐沛恨上了我,说我故意给他儿子使绊子,让他吃了败仗,一回京就开始使手段,给我找麻烦。

我脾气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人,就跟他针锋相对,一个来,我回一个,两个来,我回两个。

但我不是真正擅长在朝堂上玩这种游戏的人,我习惯的是在战场上,看得见的敌人,摸得到的刀。

有天我又在朝上跟徐沛的人吵了一架,出来的时候,裴知行站在廊下,看见我,没有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我今天要出来。

他说:「将军,徐家有件事,要不要听?」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徐家最近和东边的魏王走得近,将军若是有兴趣,不妨顺手把这件事往魏王那个方向推一推。」

我打量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他平静说:「魏王的势头太大,对很多人都不是好事,将军手里有兵,裴某手里有笔,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我重复了一遍,笑了,「裴学士说话真直白。」

他说:「将军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直接说更好。」

我想了想,说:「好,怎么合作?」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合作。


4

我后来想,那时候我答应得也太快了,但没办法,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喜欢绕弯子,而且他给出的信息货真价实——徐家和魏王的事,我验过,是真的。

他说话算数,我也就承认这个合作关系,半明半暗的,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彼此通个气,互相抵个背。

两个各有目的的人,各自打着算盘,凑在一起办事。

起初是这么想的。

问题在于,他那个算盘我摸不透,我的算盘他似乎都看得见。

有一回我暗中安排了一件事,想截住徐家的一批货,证据往徐家身上安,他提前知道了,来找我,说:「将军这步棋走歪了,徐家那批货到不了你说的地方,因为他们换了路线。」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徐家的账房先生,我认识。」

「……」

「将军别这么看我,账房先生的孩子,我替他们操办过一件事,他们记着这份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认识半个京城的人欠他情,是一件极平常的事。

我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的布置?」

他说:「大致猜到了。」

我说:「猜,还是探到的?」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将军,您多心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把他的份量又往上掂了一掂。

这人不简单,比我最初以为的,还要不简单。


5

合作了大概三个月,有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直接去问他了。

我找到他在翰林院的值房,进去,关上门,坐下,说:「裴知行,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图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我,平静说:「将军?」

我说:「你帮我,不可能只是因为魏王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说:「将军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我说,「你不用骗我,骗了也没用,我早晚能查出来,与其那时候翻脸,不如现在说清楚。」

他看着我,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得让我开始评估他是在组织措辞还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说:「将军执掌西路兵马,军中旧部遍及北境,这是裴某没有的东西。」

「废话,」我说,「这我知道,还有呢?」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还有,」他停顿,「将军这个人,裴某——惯常遇到的,不是这样的人。」

我听出来这句话里有点不寻常的东西,但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了,像是那句话没有下文,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我没追问,站起来,说:「行,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清楚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反正是合作,动机不影响结果。

我这么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