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渡人

我养的那只猫
我以为那个男人是来救我的。
他知道我是杀手。
他还是爱上了我。
1.
所以在这个连路灯都哑了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保持呼吸,等他睡熟。
他睡不着。
我看得出来。
一个真正睡着的人,眼皮底下不会有那种轻微的颤动,他的手指头也不老实,搭在肚子上,偶尔缩一下,像只假死的虫子。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动手。
这已经是第三夜了。
他给我备好了药,就放在枕头底下,四颗白色药片,我每天睡前悄悄把它们捏出来,倒进马桶里冲掉,然后原封不动地把那只空药瓶子摆回去。
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眼神里有种古怪的失落。
第二天他醒来,失落里多了点迷惑。
第三天,就是今晚,他提前拿了那瓶药,假模假式地说头疼,当着我的面倒了两颗进嘴里,然后大张旗鼓地去接了杯水,水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柜上。
非常明显。
他想让我换杯下药。
我没动。
夜里三点,他终于没撑住,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去了大半,背对我。
不到十分钟,鼻息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借着窗外最后那点夜色,打量他的侧脸。
他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大概四十多岁,额头上的纹路摊开之后也深得很,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是真的过了很多艰难日子之后才长出来的纹路。
像一棵树。
年轮没法造假。
我低下头,慢慢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雇我来干掉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死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的小舅子,为了争家产,雇的另一拨人,结果出了事,那个小舅子现在在监狱里蹲着,但账目的事情,牵连出一大串人,牵连出了他。
他要死了。
不用我动手,也要死了。
他知道我是最后一批接了他任务的杀手,他想让我先把他干掉——免得到时候那帮人折磨他。
我找到他,是来退钱的。
没想到他先把我拦下来,说要亲眼看着这笔任务完成,然后请我在他家住下。
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要退款吗,这不费你事,我自己送上门来,你大人有大量,帮我一把,钱原封不动是你的,我还另外再给你翻一番。」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有病。
2.
清晨六点零二分,我起来倒了两杯茶。
他已经坐在阳台上了,捧着那个老旧的搪瓷杯,看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从灰变白,表情沉稳,像个等待开庭的法官,不知道法官台对面坐的是自己。
他转过来,看见我,说了句:
「又没睡好?」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
「睡得挺好。」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远处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架子,铁管子撞在一起,咣的一声,他没抬眼皮。
「我年轻的时候,」他突然说,「在码头做卸货的,四点多就起,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机器,全靠人扛,一袋粮食一百二十斤,扛一趟一毛五分钱,一天下来,要扛四五十趟,才够当天的饭钱。」
我没接话。
「现在反而睡不着了,」他有点好笑地叹口气,「有钱了,反而睡不着。」
我低头喝茶。
香片,他泡的,茶叶放多了,苦,但喝进去是暖的。
上一次有人给我倒茶,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从来没有过。
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一个搪瓷缸,单位,上头印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就剩中间一个「民」字,很倔强地待在那里。
我妈说,那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又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残缺的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可能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传。
那缸子最后砸在了我前任男友的头上。
我把它甩出去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砸到,以为他会躲,结果他没躲,血流了他一脸,他愣了三秒,然后就冲上来了。
那以后,我学会了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过线一点点的程度。
刚好让对方受伤,但不留下太多东西。
这个职业,其实挺适合我的。
「再给你拿两片面包。」他站起来。
我说不用。
他已经进去了。
我坐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外头那截越来越亮的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3.
我在他这里住了七天了。
他还活着。
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一开始我跟自己说,是在等时机,等他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窗口,但这七天里他从来没有防备过我——他对我的戒心几乎是零,冰箱里的钱,保险柜的密码,哪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他都没有刻意藏过,甚至有一回他不在,有人敲门,他打电话叫我去开,说:「就说我不在,把人打发走就行了。」
我开了门,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见着我,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两句,就走了。
那是他们那边派来的人。
我认识。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待了很久。
他信任我。
像个傻子一样信任我。
我在这行里做了将近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委托方,有哭的,有骂的,有装死要反悔的,有中途加钱让我顺带把另一个人也一起处理掉的,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把自己当成一件待处理的货品,态度还挺平和,隔三差五给我做饭,口味偏淡,总记得问我咸不咸。
「你打小就吃得淡?」他有天问我。
「随便,」我说,「怎样都行。」
他哦了一声,筷子伸出去,夹了块豆腐到我碗里,说:
「那就多放点盐,人太将就了不好,对自己要好一点。」
我低头,把那块豆腐慢慢嚼完。
咸淡正好。
我小时候是吃不起盐的那种穷法,不是真的买不起,是我妈认为孩子不用吃太多盐,吃盐多了脾气暴,所以一锅汤拿白水煮,除了年节,家里的菜永远是寡淡的。
后来出来自己住,没人管我,我却发现自己也不会放盐了,总是放少了,然后觉得吃什么都差点意思,却说不清差在哪里。
他给我夹的那块豆腐,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对味的一口。
这他妈的真是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