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醒

「喂,押他们这个月复合,买不买?」
「……」
离婚那天,顾以深堵在楼道里,鼻尖发红。
「云舟,我错了。」
我数了数红包到账金额,抬起头。
「顾总,我这里不退货。」
1
我和顾以深的婚姻,用我妈的话说,是「糊里糊涂进去的,还没清醒就出不来了」。
当年我俩是相亲认识的,顾以深长得不错,沉默寡言,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沉默的男人有深度。
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有深度,他是有心事。
那个心事叫谢晴。
谢晴是他大学室友的妹妹,长发,细腰,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孩儿。
她跟顾以深从认识到如今,已经有了七八年的纠葛,中途各种阴差阳错,最后谢晴去了英国读书,顾以深被家里催婚,就相亲认识了我。
我嫁进来的第一年,还不知道有谢晴这号人。
直到结婚周年纪念日,我打开顾以深的抽屉找剪刀,翻出一张老照片——
他和一个女孩儿,校园里,背景是一排银杏树,他罕见地在笑,那个笑容是我两年多没见过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原封不动,一丝都没动。
然后我开始做准备。
2
婆婆第一次跟我提谢晴,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那天她打电话叫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欲言又止,等到饭后喝茶,才拉着我的手说:
「云舟,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捧着茶杯,眼神清澈:「妈,您说。」
「以深……他有个认识很久的女朋友,以前没断干净,听说那姑娘最近要回国了。」
「哦。」
婆婆等着看我崩溃,结果等了半天,就得到一个「哦」。
「云舟?你没事吗?」
「妈,我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姑娘叫什么?」
婆婆:「谢晴。」
「在哪儿高就啊?」
「……听说回来要进以深公司做品牌策划。」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婆婆一眼。
「妈,我问您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进公司,工资怎么算?」
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这个我熟,上次我就是用这招撬开了婆婆的钱包。
「你要进公司?」
「妈,我一个人在家等他,还不如去公司盯着,近水楼台嘛。」我笑眯眯,「月薪这事,妈你看着给,我不挑。」
婆婆当场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给我看。
我瞅了一眼,往上指了指。
婆婆皱眉。
我往上又指了指。
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数字改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妈,就冲您这份心意,我这儿媳妇肯定给您干到位。」
婆婆握住我的手,老泪差点出来:「云舟,妈对不住你,妈的儿子眼睛不好使,但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儿媳妇。」
「妈,您说这个干嘛,」我回握她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交给我。」
说完,在心里悄悄把当月薪资数字又乘了一遍。
干劲儿,满满的。
3
进公司的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橘色的衬衫,踩着坡跟鞋,背着我最爱的那个藤编包,闯进了顾氏传媒的品牌部。
同事们抬头,眼神各异。
我冲所有人大力挥手:「大家好!我叫江云舟,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顾总的爱人,也就是大家的老板娘,不过大家叫我云舟就行,不用客气!」
现场有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起手:「老板娘,欢迎!」
我当场发红包,全员雨露均沾。
不到半天,品牌部的同事们就跟我混熟了,七七八八的消息往我这儿汇:谢晴上周就入职了,目前在品牌策划组,跟顾以深的关系「只可意会」,公司里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赌他俩什么时候……
「等等,」我举起手,打断那个说话的同事小鱼,「赌?有赌局?」
小鱼压低声音:「悄悄玩的,就是大家押他俩复不复合,押什么时候……」
我当场眼睛一亮。
「小鱼,你微信给我,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4
我找到谢晴,是在进公司的第三天。
茶水间,她正在认真地泡一壶功夫茶,动作很雅,指尖修长,气质很好。
我进门,她抬眼看我,微微一顿。
「你是江云舟。」她先开口。
「对,」我拿了个杯子倒水,转头看她,「你是谢晴。」
沉默了两秒。
我率先开口:「做笔生意?」
谢晴眉梢微动:「你说。」
「你在公司的动向,我帮你挡着老板娘那边的风声,」我停了一下,「五百块一个月。」
谢晴打量了我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就是老板娘。」
「对,所以我最知道从哪儿挡。」
她沉默了三秒,转来了五百。
我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等一下。」
「嗯?」
谢晴端着茶杯,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和顾以深的事。」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非常真诚的回答:「谢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事,现在是我的收入来源?我为什么要生气?」
谢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是那种从没绷住的、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
这个女人,还行。
5
品牌部赌局,是我和小鱼一起升级改造的。
原版只是几个同事私下押注,我进来之后,给它做了系统化改良:设了盘口,分了赔率,还拉了个专属小群,每周公布一次动态赔率。
「押本月内顾总约谢顾问吃饭,赔率一点五,」我在群里发语音,「押本月内老板娘撞破奸情的,赔率两点二,押年内离婚的,赔率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群里沸腾了。
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娘,您是不是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我说,「天赋。」
赌局一开,零花钱哗哗地来。
与此同时,我的情报网络也在同步建立。
前台小妹妹负责报告顾以深的行踪,行政部的老赵负责同步会议室预约记录,小鱼本人负责扒谢晴的朋友圈动态,而谢晴每周还主动给我发一次「进展汇报」,收费两百块一次。
没错,谢晴也在给我打工。
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倒不如找个局外人帮我分析。」
我给她分析,她给我付费。
双赢。
6
顾以深发现我进公司的事,是在第五天。
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跟我正面撞上。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上班,」我笑眯眯,「妈安排的,顾总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没跟我说。」
「那你去问妈,」我拎着报告夹往旁边一侧,「我先去开会了,下班见。」
说完昂首阔步走了。
走到拐角,我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顾以深还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复杂。
我转过头,继续走。
晚上回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剥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云舟。」
「嗯?」我头没抬,继续剥虾。
「你进公司……是妈的意思?」
「对,」我剥好一只,放进碗里,「月薪可观,我欣然答应。」
他又沉默了。
我把虾碗推到他面前:「吃不吃?」
顾以深低头看着那碗虾,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
「云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有,」我说,「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没再说话。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剥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