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所以在这个下了一整天雨的傍晚,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数着手里的钱。

两张一百,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三张十块,四张五块,六张一块,剩下的是硬币,趴在掌心里,有几枚粘在一起,我用拇指把它们拨开。

四百九十三块二。

这是我这个月的全部。

我在流水线上干了将近四年,做的是手机屏幕的贴膜,戴着手套,盯着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厂里的钟比外面慢三分钟,每个人都知道,但谁也不说。

上个月,厂里出了点事,一批货有质量问题,追责,最后落到我们这条线,扣了四百块。

我没有去争。

这不是我的问题,但争了也没用。

我不是爱认输的人,只是在这件事上,我太清楚了,争和不争,结果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争了,下个月排班的时候,会给你排最差的那个时段。

我把钱折好,塞进裤兜,出了厕所,坐在床沿上,把鞋穿上。

该去交房租了。

房东住在一楼,我在四楼,楼梯扶手从三楼开始就松了,我每次上下楼都不扶那一段,怕哪天一使劲,整根栏杆连人带杆滚下去。

我敲了她的门,等了一会儿,她来开。

她叫魏燃,大我几岁,寡居,一个人住着这栋楼,说是她前夫留的,她住一楼,楼上几间都租出去,就这么过着。

「交房租,」我说,把那叠钱递过去,「这个月差一点,三百八,剩下的,下个月一起。」

她看了看,把钱接过去,没数,说:「进来喝口水。」

我说不用了。

她说进来,外面冷。

我跟着进去了。


2.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两手捧着,坐在她屋里那个旧藤椅上,藤椅的一根藤条已经断了,但架子还撑得住,坐上去只是有点硌。

她在灶上热东西,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锅里飘出来的气味,是米饭的香。

「吃了吗?」她问。

我说吃了。

她没说话,把锅里的饭盛出来,又拿了两个菜,搁在桌上,转过来,说:「坐过来。」

我说真的吃了。

「坐过来。」

她就这样,不多说,说一遍,等你,说第二遍,就是真的让你坐过来。

我把藤椅挪到桌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炒了个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碟花生米,饭是隔夜的,重新蒸过,软烂,有点黏,比厂食堂的好吃。

厂食堂的饭是机器压出来的,每粒饭都均匀,均匀得像假的,吃进去没什么味道,只是饱。

我扒拉着饭,她坐在我对面,自己也吃着,窗外的雨小了,滴滴答答的,把整个晚上的声音都填满了。

我搬进来两年了。

两年前,我被人骗了一笔钱。

不算多,三千块,但那是我那时候三个月的积蓄,被一个说要带我做生意的老乡骗走,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电话打过去,关机了。

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住着,合租,住了一年多,被这件事一闹,慌了神,想换个地方,跑到这条街上,看见楼道口贴的出租广告,就进来了。

她说,一个月三百五,水电另算,包括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凳子,没有其他的,自己买。

我说好。

她还说,不能拖欠,不能夜里大声喧哗,不能带外人进来留宿。

我说好,好,好。

就住下了。

住到现在。

后来有一次,我在厂里跟一个老乡说起,我住的地方房租不贵,三百五,那老乡不信,说这片哪有这个价,最便宜的也要五百起,往年打下来,也得四百五。

我说这倒不知道,就一直这个价。

那老乡让我问问她还有没有空房,我问了,她说没有了。

但一楼就她自己住,从来没见其他人上来过,那两个空房间,也从来没见她往出租。

我没多想,只以为是我来得早,占了这个便宜。


我藏着的那个人是个证人。

她跟着我,是为了等我露出破绽。

我护着她,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危险。


1.

所以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两点十七分,我坐着,但我装作睡着了。

她起来了。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知道她要做什么——走到窗边去,把窗帘撩开一道缝,往楼下看。

她每天夜里都要看两次。

我数过。

一次在凌晨,一次在天快亮的时候。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她搬进来的第三天就有了,有时候是这辆,有时候换成一辆灰色的,但总有一辆停在那里。

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

她回来,重新钻进被子里,侧着身,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了一会儿,慢慢平稳下来。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这张床是旧的,弹簧坏了两根,压着就咯吱咯吱叫,她每次翻身,整张床都跟着抖。

她真的睡着了吗?

我不确定。

好的猎人和好的猎物,最后都会变成彼此,我不能不疑心,此刻这张旧床上,躺着两个同样睁着眼睛的人。

各自等着对方先动。

今夜我没有动。

我的手放在被子上,感觉指节都在一点点发凉,从指尖,往上,到腕,到肘,整条手臂最后都没了知觉。

她翻了个身。

后背贴到我这边,热乎乎的,连头发也搭过来,我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廉价的那种,五块钱一袋,超市货架最底层的,她每次都买这个。

她是真的睡着了。

作为一个便衣警察来说,未免太不专业。

盯我多久了?

我感觉喉咙发干,咽了口口水,悲哀地想——这个傻姑娘,为了蹲一个案子,把自己混成这副模样,租着我这间漏风的小屋,吃着我馄饨摊子的剩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我轻轻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躺回去,把眼睛闭上,想着不知道哪一天,她终于开口问我,我要怎么答她。

没想到答案来得那么快,也那么难堪。

第二天早上,她从里间出来,脸还没洗,抱着个马克杯,看见我已经摆好了早饭,愣了一下。

我说:「吃吧,豆腐脑,刚打回来的。」

她坐下,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我说:「盐。」

她说:「甜的。」

我说:「习惯了。」

她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低头喝完了,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抬头看我:

「今天出摊吗?」

「出,」我说,「你去不去?」

她停了一下。

「去,」她说,「没事干。」


2.

其实我在她搬进来的第四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那天我从市场回来,路过楼道口,见到一个穿制服的从里边出来,认识,是我们这片派出所的张所长,他见了我,不自然地点了个头,走了。

我上楼,在自己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敲。

她来开门,神情平静,问我今天收摊早。

我说菜贵,没人买,早收了。

她说哦,转身进去,把午饭端出来,我坐下,扒拉着碗里的饭,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刚消下去的,皮还红着。

我什么都没说。

我藏了很多事。

比这更难说出口的,多了去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搬砖,扛模板,什么活都接,攒了两年的钱,在南门菜市场对面租了个小铺面,卖馄饨。

头几个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自己擀皮,自己调馅,一个人守着,吃饭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饿过了,反而不想吃了,就喝碗高汤,算过了一顿。

馄饨摊子渐渐有了回头客。

有个常来的,四五十岁,穿得讲究,皮鞋擦得亮,坐下来,要一碗鲜肉的,大馄饨,多放辣油,每次都一口气吃完,吃完了不走,坐着抽根烟,偶尔跟我说两句话。

说他以前也在南方做生意。

说他有个儿子,不争气,说他老家在川北,山里头。

我听着,不大接话,他也不介意,抽完烟,把烟蒂摁灭,站起来走了。

有一天他来得迟,快收摊了,坐下来,我见他神色不对,手有点抖,倒水的时候,把杯子差点打翻。

我给他倒了碗高汤,说:「喝点暖和的。」

他接过去,喝了,把碗放下,低着头,说:

「兄弟,我摊上事了。」

我擦着桌子,说:「什么事。」

他说出来一个名字,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那个名字,我在新闻上见过,市里某个开发商,出事了,涉嫌行贿,被查。

他说那是他东家,他经手过几笔账,钱转到他卡上,再从他这里出去,他自己都不全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的,现在查下来,对方叫他不要乱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抹布搭到盆沿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去自首了吗?」

他摇头。

我说:「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里,我信得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信得过我,一个卖馄饨的,他在这里吃了不到一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还不够填一篇日记。

他说完那些话,自己走了,第二天,也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那个东家,后来被判了。

而那个吃馄饨的人,从此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了,或者说,他消失之前,有一晚上,曾经出现在我的摊子后面,帮我掀开锅盖,说今晚的汤底太淡,让我多加一把骨头,然后转身,夹进夜里,再也没出来。

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

这案子,到现在还有个尾巴没有收干净。

她住进来之前,我就猜到了。

她说她是跑长途回来的司机,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暂时找个便宜地方落脚,我这里三百块一个月,水电另算。

我说行。

我说住下吧。

现在是深夜,馄饨摊子收了,钱盘过了,一共两百三十八块,我坐在那张弹簧坏了的旧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想着她手腕上的那道红印,想着今天我往豆腐脑里加的那勺盐,南方人哪里知道,我老家豆腐脑,都是加盐的。

但加糖的更好吃,我懒得争了。


「喂,押他们这个月复合,买不买?」

「……」

离婚那天,顾以深堵在楼道里,鼻尖发红。

「云舟,我错了。」

我数了数红包到账金额,抬起头。

「顾总,我这里不退货。」


1

我和顾以深的婚姻,用我妈的话说,是「糊里糊涂进去的,还没清醒就出不来了」。

当年我俩是相亲认识的,顾以深长得不错,沉默寡言,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沉默的男人有深度。

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有深度,他是有心事。

那个心事叫谢晴。

谢晴是他大学室友的妹妹,长发,细腰,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孩儿。

她跟顾以深从认识到如今,已经有了七八年的纠葛,中途各种阴差阳错,最后谢晴去了英国读书,顾以深被家里催婚,就相亲认识了我。

我嫁进来的第一年,还不知道有谢晴这号人。

直到结婚周年纪念日,我打开顾以深的抽屉找剪刀,翻出一张老照片——

他和一个女孩儿,校园里,背景是一排银杏树,他罕见地在笑,那个笑容是我两年多没见过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原封不动,一丝都没动。

然后我开始做准备。


2

婆婆第一次跟我提谢晴,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那天她打电话叫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欲言又止,等到饭后喝茶,才拉着我的手说:

「云舟,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捧着茶杯,眼神清澈:「妈,您说。」

「以深……他有个认识很久的女朋友,以前没断干净,听说那姑娘最近要回国了。」

「哦。」

婆婆等着看我崩溃,结果等了半天,就得到一个「哦」。

「云舟?你没事吗?」

「妈,我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姑娘叫什么?」

婆婆:「谢晴。」

「在哪儿高就啊?」

「……听说回来要进以深公司做品牌策划。」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婆婆一眼。

「妈,我问您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进公司,工资怎么算?」

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这个我熟,上次我就是用这招撬开了婆婆的钱包。

「你要进公司?」

「妈,我一个人在家等他,还不如去公司盯着,近水楼台嘛。」我笑眯眯,「月薪这事,妈你看着给,我不挑。」

婆婆当场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给我看。

我瞅了一眼,往上指了指。

婆婆皱眉。

我往上又指了指。

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数字改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妈,就冲您这份心意,我这儿媳妇肯定给您干到位。」

婆婆握住我的手,老泪差点出来:「云舟,妈对不住你,妈的儿子眼睛不好使,但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儿媳妇。」

「妈,您说这个干嘛,」我回握她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交给我。」

说完,在心里悄悄把当月薪资数字又乘了一遍。

干劲儿,满满的。

3

进公司的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橘色的衬衫,踩着坡跟鞋,背着我最爱的那个藤编包,闯进了顾氏传媒的品牌部。

同事们抬头,眼神各异。

我冲所有人大力挥手:「大家好!我叫江云舟,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顾总的爱人,也就是大家的老板娘,不过大家叫我云舟就行,不用客气!」

现场有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起手:「老板娘,欢迎!」

我当场发红包,全员雨露均沾。

不到半天,品牌部的同事们就跟我混熟了,七七八八的消息往我这儿汇:谢晴上周就入职了,目前在品牌策划组,跟顾以深的关系「只可意会」,公司里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赌他俩什么时候……

「等等,」我举起手,打断那个说话的同事小鱼,「赌?有赌局?」

小鱼压低声音:「悄悄玩的,就是大家押他俩复不复合,押什么时候……」

我当场眼睛一亮。

「小鱼,你微信给我,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4

我找到谢晴,是在进公司的第三天。

茶水间,她正在认真地泡一壶功夫茶,动作很雅,指尖修长,气质很好。

我进门,她抬眼看我,微微一顿。

「你是江云舟。」她先开口。

「对,」我拿了个杯子倒水,转头看她,「你是谢晴。」

沉默了两秒。

我率先开口:「做笔生意?」

谢晴眉梢微动:「你说。」

「你在公司的动向,我帮你挡着老板娘那边的风声,」我停了一下,「五百块一个月。」

谢晴打量了我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就是老板娘。」

「对,所以我最知道从哪儿挡。」

她沉默了三秒,转来了五百。

我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等一下。」

「嗯?」

谢晴端着茶杯,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和顾以深的事。」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非常真诚的回答:「谢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事,现在是我的收入来源?我为什么要生气?」

谢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是那种从没绷住的、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

这个女人,还行。


5

品牌部赌局,是我和小鱼一起升级改造的。

原版只是几个同事私下押注,我进来之后,给它做了系统化改良:设了盘口,分了赔率,还拉了个专属小群,每周公布一次动态赔率。

「押本月内顾总约谢顾问吃饭,赔率一点五,」我在群里发语音,「押本月内老板娘撞破奸情的,赔率两点二,押年内离婚的,赔率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群里沸腾了。

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娘,您是不是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我说,「天赋。」

赌局一开,零花钱哗哗地来。

与此同时,我的情报网络也在同步建立。

前台小妹妹负责报告顾以深的行踪,行政部的老赵负责同步会议室预约记录,小鱼本人负责扒谢晴的朋友圈动态,而谢晴每周还主动给我发一次「进展汇报」,收费两百块一次。

没错,谢晴也在给我打工。

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倒不如找个局外人帮我分析。」

我给她分析,她给我付费。

双赢。

6

顾以深发现我进公司的事,是在第五天。

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跟我正面撞上。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上班,」我笑眯眯,「妈安排的,顾总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没跟我说。」

「那你去问妈,」我拎着报告夹往旁边一侧,「我先去开会了,下班见。」

说完昂首阔步走了。

走到拐角,我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顾以深还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复杂。

我转过头,继续走。

晚上回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剥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云舟。」

「嗯?」我头没抬,继续剥虾。

「你进公司……是妈的意思?」

「对,」我剥好一只,放进碗里,「月薪可观,我欣然答应。」

他又沉默了。

我把虾碗推到他面前:「吃不吃?」

顾以深低头看着那碗虾,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

「云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有,」我说,「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没再说话。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剥虾。


徐雅熟练的给床上的母亲翻了个身,从她身体下面抽出已经被秽物沾满的护理垫,恶臭一下子弥漫整个小屋,她却像毫无知觉,随手将垫子丢进卫生间垃圾桶,再端来一盆温水,拿着专用毛巾走回床边。

母亲瘫痪多年,这几天肠炎反复,一直腹泻,徐雅索性没给老人穿裤子。

她把毛巾从水盆捞出,拧干,开始给老太太擦洗身体, 老太太忽然抬手,一个巴掌结实的拍在她脸上, 她整个身体猛地一晃 。

她扶着床头站了许久,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静静望着床上的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把毛巾放进水盆,拧干,继续给老太太清洗。

1

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咔咔声。

忽然,一股焦糊味从厨房钻出来,徐雅心道不好,放下毛巾直奔厨房。

煤气灶上的锅已经没有蒸汽了,浓重的焦糊味从锅里散出。

徐雅手忙脚乱的关闭煤气,掀开锅盖,一锅粥已经不见了踪影,里面是焦黑的碳块儿,锅也烧了一个洞。

徐雅不记得这是烧坏的第几个锅了。

她盯着这口破锅看了好几分钟,仿佛目光能将它修补完好。

她靠在厨房的墙上,一种无力感弥漫全身。

顺着墙她坐在了地上,闻着厨房的焦糊味,看着烧坏的锅,还有消失了的饭,她有些迷糊,也有些迷茫。

「我要吃饭,你要饿死我吗?」母亲的喊声突兀地刺破安静。

徐雅没有应声,也没有起身,只想让时间就此停住,永远不再往前走。

老太太的叫声还在继续。

徐雅从失神中回到现实,又开始机械地收拾。

等一切打理妥当,墙上的时钟已指向下午四点多。

她拉起买菜的小车,走出家门。

天阴了,冷风吹过脸颊,她下意识裹紧了衣服。

小区门口,保安王师傅朝她打招呼:「徐大姐,买菜去?」

「嗯,家里没菜了。」

「南边新开了个菜市场, 价格挺便宜的,你可以去看看。」

王师傅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你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啊。」

徐雅笑了笑 ,拉着车往南边走去。

2

夜幕低垂,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徐雅拖着小车往回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路过楼前的小花园时,她看到保安王师傅正踩在小梯子上修灯。

他们居住的小区老旧,水管、电线、路灯坏了,大多是王师傅在打理。

徐雅停住脚步,看着他拧灯泡,突然问了句:「灯也累了,需要休息吗?」

王师傅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灯泡烧了,换个灯泡就成。」

「换个灯泡就成。」徐雅低声重复了一句。

她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直到灯光彻底亮起,才拉着车慢慢离开。

回到家,地板上一片狼藉。

徐雅叹了口气,把东西一件件归到母亲床边。

老太太看见她,大声说:「我要吃饭,你要饿死我吗?」

这么多年,母亲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

徐雅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清洗、做饭、打扫......

等一切结束,母亲已经睡熟。

她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从前她最讨厌烟味,如今,每晚一支已成习惯。

冷风吹过 ,烟圈很快散在夜色里。

楼下那盏路灯亮着,她望着那团光,一口一口慢慢抽着。

灯罩在风里微微晃动,她又想起傍晚王师傅换灯泡的样子。

灯一直亮着。

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哪天这灯又不亮了,她是不是就能停下来了。

3

凌晨一点,徐雅被一阵哭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打开灯。

母亲躺在床上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她拿出体温计塞到母亲腋窝下,自己赶忙穿衣服。

“叭塔”,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母亲把体温计扔到了地板上,玻璃体温计碎成几段,水银珠到处乱滚。

徐雅没去理会已经碎掉的体温计,匆忙给母亲穿上衣服,打开门, 背起母亲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扶住墙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把母亲安放到轮椅上,推着往小区门口去。

深夜的的路灯还亮着。

王师傅从值班室出来:「这是又去看急诊?」

徐雅点点头:「嗯,我妈半夜突然高烧,我不敢拖到明天。」

王师傅走到路边帮忙拦出租车。

夜很黑,风很凉,

等了大概20分钟左右,才终于驶来一辆出租车。

王师傅帮助徐雅把老太太放到车上,轮椅放到后备箱,望着车灯渐渐消失在街口,长长叹了口气。



我喝了小丽递过来的一杯水后,跟她互换了身体。

她在我耳边咬牙切齿:“我早就受够了躲在阴暗的山沟里讨吃的。你的生活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了!哈哈哈!”

恍惚间,我想起那些随手施舍的牛排、咖啡、用不完的高档护肤品,带她出入上流社交场合。本以为会激励这个来自古老民族的女孩,没想到她藏着恶毒的心思。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叫来保安,把我塞进一辆面包车。

司机见到我这具身体的脸,眼前一亮:

“嘿!来了一个好货!这次定要卖个高价!”


1

面包车很大,除了我,车厢内还紧紧挨坐着五个姑娘和两个蒙脸的男人。

车厢门一开一合,我只来得及注意到其中一个男人腰间鼓起的枪托形状。

我被扔在最里面的座位!

“老实点!乖乖听话配合,少吃苦头!”

身体渐渐有了知觉,我哑着声音问:“这是要去哪里?谁安排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身旁的持枪男人爆发出一连串狂笑,昏暗的光线里,他轻蔑的眼神像看一件货品。紧接着,呸的一声!我右脸一凉。

屈辱和恐惧同时涌上心头。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马达轰鸣声逐渐加大,面包车缓缓启动。

压抑中,高亢的女声忽然响起,伴随着砰砰地砸窗声!


“啊!我受不了了!我要下车我要下车!你们是骗子!快放我下车!”

车厢乱了。

突然,“呯”得一声枪响!

一股血腥气蔓延在狭小的车厢内。

场面瞬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锯刀切割的摩擦声!

在锯什么呢?

是什么有这种渗得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我不敢深想。

不多久,面包车停了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睛,血腥气浓郁了又淡。

他们回来了。

车,好像轻了许多,开得更快了。

我身旁就是那个开枪的男人,我听到他压低声音跟另一个人交谈:

“……器官……二十万……”



2

车厢里很安静,空气却沉重得喘不过气,只偶尔传来衣料的摩擦声。

我的处境很不妙。

什么器官能卖二十万?

这是黑业务啊!

这种业务,这附近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

小丽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她不仅占了我的身体,还打算彻底抛掉过往的‘自己’。

真狠啊!

我看着‘自己’年轻的皮肤,听着‘自己’陌生的声线,又急又恨,却只能强行忍耐。

我往里挤了挤,不着痕迹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一直开,中间停下来加过两次油。

一天一夜之后,车厢里的两个人明显兴奋了起来。

他们开始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大声交谈,视线频繁落在我们身上。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阵晃动之后,车停了。

那个带着枪的男人,一把扯下蒙脸布,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揪了起来,将头埋得更低。

“想吃面包吗?”持枪男人忽然出声问道。

面包?这对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的我们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

我下意识舔了舔唇。

然而,这句话并不是对我说的。

车厢里的姑娘争先恐后点头。

“想!”“想吃!”


持枪男人满意了,掏出腰间的枪在手上摩挲,带着施舍和怜悯,下达了命令:“谁下去带一个姑娘回来,晚上就能吃面包。”

车厢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绝望的恐慌悄然蔓延—她们这才明白,这是被拐卖了。现在,这持枪的男人还想将她们变成同伙!

但我眼前一亮,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然而,真的这么简单吗?

我看向窗外,外面是我不熟悉的村落屋舍,不远处有一座桥,桥边石壁上清晰写着三个字:国界线。

要不要争这个机会?

我额头渐渐沁出了汗。


3


  “我去!”我前面一个穿着白色开衫的短发女孩急切地站了起来,唯唯诺诺挤到面包车门口。

  持枪男人打开车门,示意她下车。

  短发女孩低着头,慢慢伸出右脚踩在地上,几秒后左脚也跟了下去。她回头看回来,满眼不敢相信。

我在车厢里紧紧绷着心弦。

 

  持枪男子突然哈哈大笑,举起手枪瞄准了她。

我紧紧捂住了嘴。

  血腥的一幕并没有出现,他换了冷酷的语气,用手枪点了点,马路对面最近的屋舍:“就这家。十分钟,不出来,打死你。”

  我庆幸刚才没有去争这个机会。

  看着短发女孩,颤抖的背影,我也捏了一把汗。

  不多时,她跟一个当地姑娘一前一后的出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不同的是,两人脸上的笑,一个十分勉强,另一个洋溢着真诚。

很快两人上了车, 我闭上了眼。

不用去看都猜得到接下来会如何。

惊讶地叫喊、听不懂的方言、激烈捶打车门的声音、面包车马达发动的声响。

在我耳边来回拉扯。

突然,男子气急败坏地喝骂:“鱼哥,你还不过来帮忙!”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坐在副驾、存在感很低的男人阴沉着脸动了。

我睁开眼,惊呆了——那名当地姑娘,在推搡间死死咬住持枪男子的大腿。

而鱼哥在此时大步跨过来,抓住当地姑娘的头发,左右开弓,仿佛他手里捏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破麻袋。

抽完随手一丢,仍旧坐回副驾驶。

当地姑娘整个背部撞击在坚硬的座椅扶手上,咔哒一声脆响,奄奄一息瘫倒。

持枪男人粗暴地将我们五个人赶到最后一排,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来泄愤。

好一会后,副驾驶的鱼哥轻飘飘问:“别弄死了。”

持枪男人恨恨回答:“放心,留她一口气!”

但他到底不敢再下死手。

所有人吓得不敢动弹。

窗外又渐渐暗了。

黑夜又要来临。

持枪男人拿出面包,大口地吞咽着。

没有蒙面的余怒未消。

短发女孩紧紧挨靠着我,什么也不敢问。

半夜,我紧绷的神经,微微有些放松,刚睡过去,忽然感到身边一空—持枪男人一把拖起短发女孩下了车。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黑夜吞噬。

敞开的车门口隐隐传来破碎的音调、哭泣和男人的怒骂。

我紧紧闭上眼,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黑暗中,有人朝着我摸了过来。

她拿起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下两个字。

小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