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霜

文/向前


我是一个嫁给太子、却天天盼着太子早点死的太子妃。

不是真的盼他死,是盼着他快点被废。

被废了,我就自由了。

可惜皇帝不配合,太子也不配合,就连我那个在封地磨刀霍霍的亲哥哥,也总是配合不上节奏。

真累。


1

我是靖北侯傅家的嫡长女,傅朝霜。

爹是靖北侯傅景望,手握三军,守着北面那一大片江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荣光,满身军功,大字不识几个。

娘是前朝探花的女儿,原本该嫁个读书人,结果被我爹这个草莽从马上一把拎走,据说当时我娘坐在自家闺房里绣花,我爹从窗户飞进去,一句话没说,直接扛上马就跑。

我娘追出来骂,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爹说,有病,害了相思病,药方就是你,完事儿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爹——天下最豪横的一个混蛋。

可惜他生了两个孩子,都不随他。

我哥傅朝清,随了我娘,书生气,文雅,眼神里永远像浸着一泓清水,轻易不动情,动情了就不会收。

我傅朝霜,随了我爹,战场上打滚出来的胆气,从不知道什么叫服软,偏生我娘非要把我教得像个闺秀,于是我就成了这幅怪模样——打起架来比男人狠,收拾起首饰来比谁都仔细。

也是因为这个,皇帝亲自点了我做太子妃。

说我是将门之女,有气骨,能辅佐太子,也能替皇家镇一镇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潜台词是:太子孟宁昭太拉胯,需要我当拐杖撑着他。

这我知道,皇帝自己也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就孟宁昭一个人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众,皇帝才看上他,每天乐呵呵地活着,乐呵呵地废物着。

2

孟家这兄弟俩的事,不说清楚讲不明白。

太子孟宁昭他娘,是正宫皇后沈氏,家世清白,温柔贤淑,就是命薄,生完孟宁昭没几年就没了。

皇帝伤心了三年,之后就把当时最得宠的郑贵妃扶正了。

郑皇后进宫,带来了她的儿子孟宁深——彼时人称二皇子,才八岁,就已经是一副将人心吃得透透的模样。

孟宁昭从小就拿着储君的人设养着,但我跟你说,这个人的脑子跟我家收粮的袋子一样——能装,但装的全是糠。

孟宁深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精明,八岁坐在朝堂上旁听,就敢跟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辩礼制,把老头儿辩得无话可说。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知道亲生儿子是个草包,就是没有换太子的意思,非要让孟宁昭顶着这个位子,然后把孟宁深远远发配到封地,说是历练,说是体察民情。

就,好一出心机深沉的父亲。

你把能干的儿子放到地方攒资历,再把废物儿子推上台前被人看热闹,这是爱太子还是毁太子?

当然我懒得去揣摩皇帝的心思,反正从嫁进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孟宁昭哪天把自己作死,然后我再想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

可惜孟宁昭虽然废,但废得很结实,短时间内怎么也死不了。

3

我为什么对孟宁深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我哥。

我哥傅朝清,和孟宁深,是太学里出了名的一对冤家。

他俩从十二岁起在太学同窗,为了抢一个甲等,连打了七年的擂台,传遍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知道,靖北侯家那个文秀的公子,和郑皇后生的那个二殿下,势不两立,针锋相对,见面就掐。

结果我哥脑袋一抽,有天和我说,他要去孟宁深的封地投奔他。

我娘当场就把绣花架子砸了。

我爹倒不惊讶,捋着下巴的胡茬,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我哥愣了:「爹你不反对?」

我爹道:「我早看出来你喜欢他,这有什么好反对的,男人配男人,天经地义。」

我哥那张常年平静无波的脸彻底碎了,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我爹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总之,我哥以「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的名义,带着一身的傅家家将,奔孟宁深的封地去了。

我爹靠在椅背上,说:「朝霜啊,你哥这一去,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孟宁深进京的那天。」

我爹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聪明。女儿到底是随了我。」

我哥走后,傅家在朝中的处境就微妙起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靖北侯家是押了宝在二皇子身上。

皇帝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出手——他大概也想看看,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

4

孟宁昭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不坏,真的,就是特别没用。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很令人发愁的事,坏人好对付,狠心就行,没用的人反而让人束手束脚,总不能冲着一个无辜的蠢货发火。

他很高兴我进东宫,因为之前那些来相看的女孩儿没一个搭理他,都被他的草包名声劝退了,我是第一个嫁进来的。

他如获至宝,见了我就乐,什么都想跟我说,什么都想依靠我,有次政事上出了纰漏,在朝上被皇帝骂了,回来跑到我屋里躲着,趴在我膝盖上委委屈屈地哭鼻子。

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男人不是草包,是个孩子,一个被推上了不属于自己位置上的孩子。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聪明,也知道底下的臣子不服气,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问我:「朝霜,你觉得我能做个好皇帝吗?」

我平静地说:「能,只要你肯听,多学着点。」

我骗他。

他做不成好皇帝,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也不必现在戳穿,那是后来的事。

5

朝堂上的局势,我比任何人都门清。

孟宁昭的拥趸都是沈皇后的娘家旧部,大半是一群凭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老人,学识有,但没有进取心,守成尚可,不堪大用。

孟宁深那边,是另一套人,年轻的多,聪明的多,手里有实打实的功绩,只等着主人家一声令下,扑进局里来。

我在这两堆人中间坐着,处理太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又要替他拦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还要防着郑皇后伸过来的手,一颗脑袋不够用。

有一回,礼部一个官员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要在各州推行一套新的教化法度,把女子的学问限制框死在「女四书」之内,太学里的女学生也一并裁撤,说是有伤风化。

孟宁昭看完,点头说:「礼部这是为了什么?」

我接过折子,翻了一遍,平静说:「殿下,这份折子先压一压,臣妾有些想法,等臣妾整理完再来和殿下禀报。」

孟宁昭没有多想,点头:「好,朝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礼部那个官员当场脸就绿了。

我把折子压了三个月,最后反手给礼部递回去了一份反案,罗列了女子入太学习政的历史先例,附上了近二十年间历届女学生的仕途成绩,末了加了一句:推行此法,于国于民,有何益处,请礼部明示。

此后那份折子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孟宁昭后来问我:「那件事,你怎么处置的?」

我说:「压下去了。」

他说:「好,听你的。」

我心里叹气。

他是真的从来不问细节,全凭我说,这种信任,反而是最难处置的。

6

说起来,我和孟宁深其实也见过几面。

虽然是他的对立面,但我和他的交情,都是借我哥傅朝清的光。

最早一次,我十四岁,跟着我哥在太学旁听。那时太学里有一场辩论,主题是藩镇之害,我哥和孟宁深被分在了不同阵营,从辰时辩到申时,我坐在旁边从开场听到收场,越听越觉得两个人都讲得有道理,就是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太傅一拍桌子,说你们两个先回去把今天说的话各写一份,明天继续。

散场之后,我哥脸色难看,孟宁深倒是无所谓,负着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我哥:「这是令妹?」

我哥说是,孟宁深又看我一眼,说:「你站在这边,是听谁的?」

我说:「都没听,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到点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来说说,点子在哪。」

我说了,两柱香的功夫,把他们各自的漏洞戳了个遍,最后给了我自己的结论。

孟宁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头对我哥说:「你妹妹比你厉害。」

我哥咬牙:「我知道。」

从那之后,我和孟宁深见面,一般是三种情况: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辩论、互相看不顺眼顺带辩论一下。

偶尔也有第四种,就是他弄出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我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热闹,他也坐过来端一杯,两个人互相斜眼。

我哥说,你们这叫什么,彼此欣赏?

我说,叫彼此嫌弃。

7

进宫之后,这种热闹就少了。

东宫的日子闷,好在我爹早年在宫里留了几条耳目,消息还算灵通。

孟宁深在封地这几年,把那片贫瘠的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兴修水利,开辟商路,如今封地的赋税不降反升,民间口碑极好。

反观孟宁昭,在京城里每天的主要任务是被我看着别闯祸,副业是跑到皇帝跟前表忠心,结果还常常弄巧成拙,让皇帝说两句没法反驳的话,灰溜溜回来,到我这里继续趴着。

我坐在上首改他的折子,他趴在桌子对面,头枕在胳膊上,抬眼看我,说:

「朝霜,你要是生在古时候,能做什么?」

我说:「女相。」

他懵了懵,说:「女子也能做相吗?」

我说:「过去未必,将来未必不行。」

他信了,乖乖点头,说:「那你肯定能做。」

我低头继续改折子。

这大概是孟宁昭这辈子说过最有见识的一句话。

8

京中起了风声,是从太学里传出来的。

说是有几个学生辩论,拿孟宁深和孟宁昭做了一番比较,话说得不好听,但意思明白:二皇子才是那块当皇帝的料。

折子递到皇帝案头,皇帝批了个「无稽之谈」,压下去了。

孟宁昭听说了,倒也没多大反应,说:「我早知道我不如二弟聪明,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有朝霜,还有父皇,还有那么多臣子,大家帮着我,我就可以了。」

这个人,有时候蠢得让我没法生气。

但有时候,他这句话又像一根刺,轻轻扎着我,叫我说不上话来。

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帮着他」的人,有自己的打算?

大概没有。

所以我也没说。

9

风声过了没两个月,真正的浪来了。

孟宁深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回京奔母后忌辰,皇帝准了。

我坐在东宫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手里杯子端了一半没放下,就那么端着,想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

孟宁昭凑过来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杯子:「没什么,殿下,二皇子回京,是件大事,殿下打算如何相迎?」

孟宁昭想了半天,说:「他是我二弟嘛,就兄弟俩叙叙旧,宫里摆一桌,叫父皇也过来……」

我把他剩下的话剪掉:「殿下,有件事,臣妾想和您商量。」

我这辈子有个不太光彩的习惯:喜欢在跟别人合作的时候,顺手算计对方一把。

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就是习惯性地多留一手,多藏一张牌,多想三步棋。

我爹说,这是打仗打出来的病。

我师父说,这是活下来的代价。

我自己觉得,这大概就是我傅清宁这个人。

偏偏我算来算去,最后算进了一个也天天算计我的人手里。

真是,造化弄人。


1

我是镇西将军傅乾的独女,傅清宁。

傅家世代从军,到我爹这一辈出了个异数——他不爱打仗,偏爱读书,满书房的兵书战册,但他最喜欢的是那套《山河志》,一套二十四本的地理志,他翻烂了三套,随手能报出天下任何一条山脉的走向、任何一条河流的源头。

我娘早年跟着我爹在军中,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活下来。

所以我是我爹一手带大的,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开始随军,十六岁上了战场,二十岁的时候,北边那场仗打完,我带着一千人守了云州三个月,等到援军。

那一千人,走的时候九百八,活着回来的,四百三十二。

仗打完,皇帝赐我云麾将军,封号"清宁",赐我单独领军的权柄。

那年我二十岁,军中最年轻的独立领军将领。

我爹喝了一宿的酒,哭了大半夜,说你娘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2

然后就是这一位的出场了。

他叫裴知行,是当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三元及第,金殿点名,状元出身,皇帝亲自拎出来的人。

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在兵部。

那时候我刚回京,手里拿着一份军务要往上递,结果兵部的侍郎一推三五六,说事情繁多、容后再议,我把文书往他桌上一拍,说要拖多久。

他吞吞吐吐,我的耐心有限,正准备发火,旁边有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说:「将军,这件事拖是因为涉及礼部和户部的几笔账,还没有理清,不是有人故意为难,再给三日。」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翰林青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表情如常,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审视,但不是刁难,是那种评估一件事的眼神。

「你是?」我问。

他说:「翰林学士裴知行,在下有幸,略知一点这件事的始末。」

「略知一点」,多谦虚,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始末有大半是他捋清楚的。

我看了他三秒钟,说:「三日就三日。」

然后我走了。

他也走了。

后来我跟我爹提起这个人,我爹放下书,想了想,说:「裴家的孩子,我知道他,心思深,能用。」

我爹说「能用」的人,我从来不轻易信。


3

接下来半年,我在京城没闲着。

打完仗还乡,不是真的可以闲着,是另一种打仗——在朝堂上打。

云州那一战,我保住了城,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最大的那个,是平西候徐沛,他有个儿子在云州城外,那场仗他儿子带着五千人绕道,打算抄鞑靼侧翼,结果被我截住了,说那条路走不得。

他不听,非要走,结果被鞑靼的骑兵冲散,五千人折了大半,最后没了建制,灰溜溜撤回来。

徐沛恨上了我,说我故意给他儿子使绊子,让他吃了败仗,一回京就开始使手段,给我找麻烦。

我脾气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人,就跟他针锋相对,一个来,我回一个,两个来,我回两个。

但我不是真正擅长在朝堂上玩这种游戏的人,我习惯的是在战场上,看得见的敌人,摸得到的刀。

有天我又在朝上跟徐沛的人吵了一架,出来的时候,裴知行站在廊下,看见我,没有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我今天要出来。

他说:「将军,徐家有件事,要不要听?」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徐家最近和东边的魏王走得近,将军若是有兴趣,不妨顺手把这件事往魏王那个方向推一推。」

我打量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他平静说:「魏王的势头太大,对很多人都不是好事,将军手里有兵,裴某手里有笔,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我重复了一遍,笑了,「裴学士说话真直白。」

他说:「将军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直接说更好。」

我想了想,说:「好,怎么合作?」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合作。


4

我后来想,那时候我答应得也太快了,但没办法,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喜欢绕弯子,而且他给出的信息货真价实——徐家和魏王的事,我验过,是真的。

他说话算数,我也就承认这个合作关系,半明半暗的,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彼此通个气,互相抵个背。

两个各有目的的人,各自打着算盘,凑在一起办事。

起初是这么想的。

问题在于,他那个算盘我摸不透,我的算盘他似乎都看得见。

有一回我暗中安排了一件事,想截住徐家的一批货,证据往徐家身上安,他提前知道了,来找我,说:「将军这步棋走歪了,徐家那批货到不了你说的地方,因为他们换了路线。」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徐家的账房先生,我认识。」

「……」

「将军别这么看我,账房先生的孩子,我替他们操办过一件事,他们记着这份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认识半个京城的人欠他情,是一件极平常的事。

我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的布置?」

他说:「大致猜到了。」

我说:「猜,还是探到的?」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将军,您多心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把他的份量又往上掂了一掂。

这人不简单,比我最初以为的,还要不简单。


5

合作了大概三个月,有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直接去问他了。

我找到他在翰林院的值房,进去,关上门,坐下,说:「裴知行,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图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我,平静说:「将军?」

我说:「你帮我,不可能只是因为魏王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说:「将军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我说,「你不用骗我,骗了也没用,我早晚能查出来,与其那时候翻脸,不如现在说清楚。」

他看着我,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得让我开始评估他是在组织措辞还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说:「将军执掌西路兵马,军中旧部遍及北境,这是裴某没有的东西。」

「废话,」我说,「这我知道,还有呢?」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还有,」他停顿,「将军这个人,裴某——惯常遇到的,不是这样的人。」

我听出来这句话里有点不寻常的东西,但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了,像是那句话没有下文,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我没追问,站起来,说:「行,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清楚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反正是合作,动机不影响结果。

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在女友车里翻找充电线,无意间碰到了行车记录仪。

屏幕亮起,女友谄媚抱着一个男人,娇笑钻出来:「沈思哪有你厉害啊?。」

「要不是他手里有剧本,老娘早就给他踹了。」

我捏着记录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在我面前维持了三年的温柔清纯,原来全是演的。

无非是冲我手里的剧本罢了。

既然如此,就休怪我无情了。


  01

  「好一出大戏。」

  我心底冷笑,李悦啊李悦,你的演技,比我手下任何一位影后都逼真。

  ……

  昨晚忙剧本忘了给手机充电。

  我翻着李悦车的储物箱找充电线,却摸出一个冰冷的行车记录仪——她从不把这东西放储物箱,我心底多了几分疑窦。

  下一刻,屏幕亮起,里面是一长串记录。

  我随手点亮前排那段语音记录。

  一阵妩媚的娇笑突然从扬声器里炸开,我愣了愣——这是李悦的声音,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谄媚与挑逗,和她平日的清纯模样判若两人。

  「张总,别摸那……嗯……你这死人,可真坏!」

  张总?

  我眉头紧皱,一道油腻男声从里面传出,声音还带有几分得意喘息。

  「悦儿,你说我哪坏了,嘿嘿…我可比你那整天只知埋书本里的书呆子男友,要懂情趣多了。」

  书呆子男友?

  我在女友眼中原来一直都是这种形象?

  继续听着录音,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我脸色越发阴沉。

  李悦「咯咯」媚笑着,「可不是嘛,沈思这书呆子,哪懂啥叫情趣,整天就只知码字、看电影、研究一些破剧本,就是个不懂风情的闷葫芦!」

  「要不是看他那几个剧本还值几个钱儿,老娘我早不伺候了。」

  男人声音更猥琐,「悦儿宝贝儿,那你啥时候把他一脚踹了,咱俩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好好疯狂一把,嘿嘿……」

  「死人儿,别猴急嘛,快了快了,等老娘从他那『捞够了』,咱俩就远走高飞,离开这死闷骚男。」

  我脸色难看,眼神深沉。

  一个个刺耳的词句在脑海里不停盘旋!

  捞够了?

  远走高飞?

  书呆子?

  闷骚男?

  ……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手臂青筋隐现。

  三年感情,她精心扮演的清纯可人,原来只是一场为了捞钱的戏。

  我身为影视圈的金牌编剧,竟成了自己女友剧本里最愚蠢的男主角。

  举目望去,车中的豪华内饰,哪一样不是我精心为她挑选,现在,这些都成为我最大讽刺。

  音响里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再次睁眼时,眼底的震惊已被锐利取代,寒得像淬了冰。

  我倒要看看,到底要吞我多少骨血。

  02

  录音还在继续。

  我没再快进,靠在椅背上,一句句往下听。

  果然,戏肉来了。

  张总在那头笑得发腻。

  「宝贝儿,你现在踹了他,能捞到什么?」

  「再等等,把他最后那点价值榨干。」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名字。

  「听说他手里那部拿过国际大奖的本子,叫什么来着……」

  「哦,对,《尘埃之光》。」

  「不是有几家公司开到八位数都没买下来?你吹吹风,让他把本子拿出来自己拍。到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全。

  可我已经听懂了。

  李悦接得很快,声音里全是算计。

  「这个本子我早盯上了。」

  「他把《尘埃之光》护得紧,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

  「不过没关系,总有办法。」

  「我得想想,怎么让他心甘情愿把这个本子交给我。」

  我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半天没动。

  《尘埃之光》。

  那是我写了三年的本子。

  一页页改,一场场磨,才磨出今天这个样子。

  它不是一份版权,不是一串报价。

  它是我压在手里,迟迟没卖出去的东西。

  也是我留给自己的那口气。

  现在,这口气被他们摆上桌,开始分。

  真有意思。

  一个拿我当提款机。

  一个盯着我的本子。

  两个人坐在我送她的车里,商量怎么把我拆干净。

  我把录音退回去,又听了一遍。

  听到那句「心甘情愿交给我」时,我忽然笑了。

  好啊。

  既然你们想要《尘埃之光》,那我给。

  不但给。

  我还给你们搭台子,给你们聚灯,给你们一个最漂亮的开场。

  等你们站上去,我再亲手收幕。

  03

  一周后,是我和李悦认识三周年的纪念日。

  这场晚餐,我照旧订在那家法餐厅。

  靠窗的位置,烛台,鲜花,小提琴。

  和前两年一样。

  李悦推门进来时,身上穿着我去年给她定的礼服,裙摆贴着小腿,走得很慢。

  她看见我,先弯起嘴角。

  「阿思,你今晚怎么这么正式?」

  我起身替她拉开椅子,笑意没变。

  「纪念日,总得有点样子。」

  她坐下,端起酒杯,眼里浮着光。

  那光我以前看不懂。

  现在看得很清楚。

  菜一道道上来,谁都没先提别的。

  我陪她吃完前菜,才把桌边那个丝绒盒子推过去。

  她手指一顿,呼吸都轻了。

  盒子打开后,她先愣了一下。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枚 U 盘,一串钥匙。

  她抬头看我。

  「这是……」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放得很低。

  「求婚礼物。」

  她眼睛一下亮了。

  我看着她,把后半句慢慢说完。

  「《尘埃之光》,我想交给你来做。」

  「U 盘里是完整剧本和项目资料,钥匙是办公室的。」

  她没出声,手却已经攥紧了盒子。

  我继续往下说,像是在送她一个迟来的惊喜。

  「我想过了,这个本子,不卖了。」

  「我们自己拍。」

  「我出剧本,你来做总制片。」

  李悦盯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烧起来。

  我看见她喉咙动了动,像是怕听漏一个字。

  「我还会单独给你开一家公司。」

  「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悦影传媒』。」

  「以后这个项目,只挂你的名字。」

  她呼吸一下乱了。

  我握着她的手,继续加码。

  「公司注册资本认缴一亿。」

  「你持股,百分之百。」

  「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去,李悦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下一秒,她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04

  晚餐结束前,李悦已经坐不住了。

  她起身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

  「阿思,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她仰起脸,想亲过来,被我侧头避开。

  动作很小。

  她没察觉,只当我是笑着逗她。

  「我愿意嫁给你。」

  她声音发颤,手还抓着那只丝绒盒子,像怕我反悔。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没拆穿,只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就从这家公司开始。」

  从餐厅出来后,李悦整个人都飘着。

  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中介跑流程,注册公司,核名字,填资料,一路忙得脚不沾地。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回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注册名,悦影传媒。」

  「法人,李悦。」

  「持股,百分之百。」

  「注册资本认缴一亿……对,我知道是认缴,不用你提醒。」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她在电话那头一项项复述,手里还翻着别的资料,只淡淡应她两句。

  「嗯。」

  「慢点填,别写错。」

  下午,她拿着营业执照回来了。

  进门连鞋都没换,先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

  「阿思,成了!」

  「你看,我现在真的是老板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笑得脸都发亮。

  我接过营业执照,目光从上面扫过去。

  公司名称,悦影传媒。

  法定代表人,李悦。

  那两个字落在纸上,写得很满。

  我把执照还给她,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李总,当然厉害。」

  她听见这句,笑得更收不住,拿着那张纸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后来她坐到沙发上,又把执照翻出来看了一遍。

  手指停在法人那一栏,来回摸那两个字。

  李悦。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发笑。

  真好。

  名字是她自己签的。

  路也是她自己选的。

  这样才公平。

  05

  公司执照拿到手后,李悦整个人都变了。

  先变的是声音。

  她站在阳台打电话,语调比平时高了半截,隔着玻璃我都能听清。

  「爸,妈,我现在开公司了。」

  「不是普通公司,是影视公司。」

  「阿思把《尘埃之光》交给我做,公司也挂我名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更响。

  「以后别老叫我悦悦。」

  「叫李总。」

  她这一通电话打出去,消息很快传开。

  晚上开始,家里的电话就没停过。

  先是她妈打来,接着是她爸、舅舅、姑妈、表姐,一圈轮着来。

  「悦悦,不,李总,咱家公司以后还缺人不?」

  「大外甥女,你那个电影要是差钱,舅舅也能帮你想办法。」

  「咱老李家可算出了个有本事的。」

  李悦窝在沙发里,手机贴着耳边,一通接一通,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开始学着端架子。

  说话停顿,笑也收着,偶尔还会抬下巴,像真坐进了总裁办公室。

  更有意思的是,她已经开始替那家公司许东西了。

  谁家孩子毕业了,能进公司。

  谁要是手头紧,将来可以跟项目。

  谁要是眼光准,等电影成了,还能一起分红。

  一张空桌子,一张营业执照,她已经给一大家子分起了位置。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一声声「李总」,没出去。

  人一旦开始把没到手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后面的路就走得快了。

  李悦是。

  她这一家子,也是。

  这家公司现在看着像船。

  可船往哪开,还得我定。

  06

  当上「李总」以后,李悦在我面前也开始换了口气。

  看名单,挑团队,张口闭口都是「公司调性」「项目档次」。

  「这个美术指导履历太普通了,不行。」

  「盒饭标准也得提,咱们是 S+项目,不能掉价。」

  「还有演员休息室,必须重新布置。」

  她捏着我拟的那份前期名单,一页页往下挑,像真能看懂什么。

  我没反驳,只把她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来。

  「行,听李总的。」

  「你定。」

  她越听越顺,神情也越发自然。

  台前,她在学总裁。

  台后,我开始把该搭的台子一层层搭起来。

  这些年我在圈里写本子,合作过的人不少。

  摄影、美术、后期、演员,经手过的项目一多,该找谁,我心里很清楚。

  我一个个电话打出去。

  说法都差不多。

  「我,沈思,新项目。」

  「《尘埃之光》。」

  「本子你先看,看完再谈价。」

  「合作我只提一个要求,签锁档合同。」

  「定金一到,你们团队未来半年,把档期空给我。」

  电话那头有人先沉默两秒,接着就问。

  「沈老师,你这次玩真的?」

  我答得也简单。

  「真的。」

  「资金不是问题。」

  我这三个字,比计划书管用。

  几通电话下来,最顶的摄影师,刚拿奖的美术指导,做过大项目的后期团队,还有几个已经敲过档期的一线演员,陆续都松了口。

  他们愿意来,不只是冲本子。

  也是冲我这块招牌。

  而我需要的,就是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档期,还有他们签下去的那一行字。

  锁档。

  定金。

  违约。

  这些词一旦写进合同,后面就都算数了。

  我把最后一份团队确认名单放下,抬头看向客厅。

  李悦还在对着镜子试衣服,手机里开着外放,不知道在跟谁聊她的「公司」。

  我看了两秒,拿起桌上的合同样稿。

  大舞台已经搭好了。

  下面,该请李总上台签字了。

  07

  《尘埃之光》的签约仪式,定在深海市那家五星酒店。

  宴会厅够大,灯也够亮,媒体一进场,快门声就没停过。

  我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

  主创团队,合作方,几家娱乐媒体,还有几个平时最爱追项目风向的记者。

  李悦到得比我想的还早。

  她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挽起,坐在主位上,背挺得很直。

  桌牌上印着她的名字。

  悦影传媒总裁,李悦。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手指轻轻碰了碰边角,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主持人开场,介绍项目,介绍主创,介绍《尘埃之光》。

  每念到一个名字,底下都有人拍照。

  我坐在旁边,看着李悦的侧脸。

  灯一打,她那点兴奋根本藏不住。

  很快,合同一份份送到她面前。

  摄影团队,八百万。

  美术团队,一千万。

  特效团队,三千万。

  主演合同,档期和定金也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串串数字排开,李悦拿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压低。

  「别紧张。」

  「这只是开始。」

  她转头看我,呼吸有点急,却还是点了头。

  我把笔递给她。

  「签吧。」

  「以后你就是这个项目的总制片。」

  在场所有镜头前,李悦拿起笔,翻开合同最后一页,一份一份往下签。

  甲方代表。

  李悦。

  两个字写得很用力。

  签完一份,又一份。

  她签得越往后,脸越红,眼里的光也越亮。

  直到最后一份合同落笔,我才把视线从她手上移开。

  那些合同最后一页,我都让法务重新排过版。

  违约责任单独列项,加粗,放大。

  甲方中途停拍,或资金断裂,按总酬劳两倍赔付。

  她刚刚签下去的,不只是名字。

  还有后面那一长串账。

  媒体还在拍。

  李悦坐在主位上,唇角带笑,像是终于走到了她一直想站的位置。

  我也笑了一下。

  从这一刻起,这些合同,开始生效了。

  08

  签约仪式结束后,李悦彻底尝到了站在台前的滋味。

  第二天开始,关于《尘埃之光》的新闻就挂上了各家娱乐媒体。

  「金牌编剧沈思新作启动,女友担任总制片。」

  「悦影传媒首个 S+项目正式落地。」

  这些标题她翻来覆去看,越看越上头。

  评论区里凡是夸她的,她一条都不落下,截图,保存,半夜还在看。

  过了几天,她拿着一份 PPT 进我书房,脚步都比平时快。

  「阿思,你看。」

  「咱们项目现在声量这么大,正是融资的最好时候。」

  她把文件摊到我桌上,眼睛发亮。

  「我已经接触了几个投资人,他们都很有兴趣。」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份 PPT。

  做得花里胡哨,内容却空得很。

  我连第二页都没往下翻,抬手就把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李悦当场愣住。

  「阿思,你干什么?」

  我看着她,语气头一次冷了下来。

  「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自己开这家公司?」

  她站在桌边,没接话。

  我继续往下说。

  「《尘埃之光》不是普通项目。」

  「它是悦影传媒的第一张牌,也是以后所有事的根。」

  「这个项目,我不接受外部资金。」

  「谁都不行。」

  李悦张了张嘴,像是还想争。

  我没给她机会。

  「钱不够,我来补。」

  「项目只按既定计划走。」

  书房里一下静了。

  她站在那儿,眼里先是发懵,接着又慢慢亮起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被我吓住了。

  她是把这句「不让外人进」听成了另一层意思。

  这个项目,比她想的还值钱。

  我看着她把垃圾桶里的 PPT 捡起来,拍了拍边角,没再多说。

  她点头。

  「我明白了。」

  嘴上这么说。

  可我很清楚,她心里那点念头,刚被我催得更旺。

  09

  当天夜里,李悦洗完澡,进卧室时没像平时那样直接上床。

  她站在我身后,手臂慢慢环上来,贴着我后背,声音放得很轻。

  「阿思。」

  我没回头,只把手里的剧本翻过一页。

  她靠得更近了些,下巴抵在我肩后。

  「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项目好。」

  她顿了一下,语气开始往软里走。

  「可我爸妈、舅舅、姑妈他们,这几天一直在问我。」

  「他们不是外人。」

  「他们也是我的家里人。」

  我这才合上剧本,转头看她。

  她眼圈微微发红,像是真受了委屈。

  「他们不是想插手项目。」

  「就是想支持我。」

  「哪怕投一点,跟着喝口汤也行。」

  她说到这里,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更轻。

  「阿思,以后他们也是你的家人。」

  「你总不能让我刚有点起色,就和他们把关系闹僵吧。」

  她望着我,眼里泛着一层水光。

  这招她以前用过很多次。

  认错,示弱,装可怜,再把亲情搬出来压人。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有点想笑。

  录音里她和张总盘算《尘埃之光》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在我脑子里。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换了副神情,又来替另一拨人要份额。

  她演得倒是自然。

  我没拆穿,只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问了一句。

  「你想让他们进来?」

  她眼神一亮,立刻点头。

  「就一点。」

  「真的,一点就够。」

  我看着她,没答。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往上浮。

  我知道,这场戏,到这里才算真正开了场。


晚上有文友召集小聚,散场时已是星光满肩。我带着一身微醺的晚风回到家,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席间的谈笑。

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眯了眯。“‘有点故事’作家”群里,有一段@我的信息。是同学木兮子君的,发送时间在约一小时前:“刚才拜读了你的小说。我觉得不但故事吸引人,而且语言很有张力,很有哲理……”短短的几行,是滚烫的赞扬。

紧接着另一条,来自同学威小风。只有简单的八个字,一个逗号,再加一个龇牙的笑脸——

“不是小说,还是散文。”

我的脸本就因酒意发烫,此刻恐怕更红了。这两条意见,几乎是背道而驰,却偏偏出自同一个地方——我们这由南豫谦老师亲手挑选、为期两年的“陪跑营”,也叫“‘有点故事’作家”群。拢共十二人,皆是所谓“得意门生”。

记忆冷不防被拽回2024年。那时我在“南方周末散文写作训练营”,一个叫“小迷”的男生(后来才知道是男生),曾用红笔圈出我散文《暖到人心只此花》里的几段,评道:“文章不是这么写的。这些文字像工作报告。”

可那篇文章,上了中国作家网,获得重点推荐;还被收进了《江苏散文》(2024年卷),主编是姜琍敏先生,原中国散文学会的副会长。

我当时气血上涌,干脆置之不理。倒是另一位叫“水哥”的学员@了小迷,用一大段话,细细诉说他如何被我的文字打动。

后来知道,水哥是我盐城老乡,虽然从未谋面。

结业典礼上,谜底揭晓。“优秀学员”名单里,我排在两个班五六百号人的第一个。小迷,不在其列。

典礼刚散,水哥就发消息告诉我:群里,已经找不到“小迷”的身影了。

那么今夜,怎么回威小风呢?

“稍安勿躁”,我对自己说,喉咙里还泛着酒气,“要冷静,别又像上次那样。这里没有差生,都是南豫谦老师挑出来的人。”

“遇上急事,先在心里读秒”,这话我记着,“1、2、3、4……”

老婆见我瘫在沙发上,只顾盯着手机,面色沉静得不寻常。她没作声,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今年流行的“樱桃李”,洗净,盛在白瓷碟里,捧到我面前。

果子紫红,挂着小水珠。我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清甜的汁液便炸开来,顺着喉咙滑下,竟把心头那点火苗也浇熄了些。

“嗯,真甜,水分也足。”我仰脸笑了笑。味蕾满足了,心情也跟着松软下来。

一个念头钻出来,带着点恶作剧的窃喜,“先偷换概念吧,缓和下气氛。而且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我@威小风:“小说、散文,都属于大散文类,除了韵律诗,都是散文。”末尾,没忘配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威小风认真地回复了,看来是仔细想了:“小说只是讲故事,让读者通过观看别人的故事和冲突,自己去领悟人生,给读者留白多。而散文是通过一件事,作者抒发自己的感受、感悟,给读者留白少。读小说,像自己吃饭;读散文,像作者喂饭,适合不同人群。”

近两三年,我从散文、小说到诗歌、非虚构……训练营参加了不少。手写的笔记翻过很多遍,各类文体的要点与区别,心里自有一杆秤。

威小风说得对吗?对,但不全对。比如“喂饭”“适合不同人群”,个人以为就不够精准了。

忽然想起李敬泽老师打过的比方:散文是散步,小说是跑步,诗歌则是跳跃。

我写的那篇《尿骚味与空耳垂》,后半部分确有叙述与议论,节奏也缓。但那是故事里“我”和“卢大姐”的行动与心绪,并非作者跳出来发言。退一万步,小说里夹叙夹议,古已有之。

我这类贴着地面写的现实题材,看似平淡,甚至不太“像”小说。可或许,正因如此,那些真有些阅历、诚心热爱生活的人,反而能读进去。

一位读者这样分享读我这篇文章的感受:“作者撕开了最无法示人的‘底衣’,让我内心深处很有触动。工作间隙打开这篇文章,多次被打断又多次拿起,直到读完。读得热泪盈眶。”

我信。因为写那些字时,我自己也常湿了眼眶。

那么,如何接威小风的话?群里有南豫谦老师和助教在,我不必班门弄斧去谈文体理论。说点实在的吧。

“是的。这个不是试水吗?读者有各种人群,‘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先让文章有人读,不至于太寂寞。有人给我打赏,我也有成就感啊。”这是真心话。

近来,我在“有点故事”APP里提交了五篇文章。效果不错,有四五个读者打了赏。

想起下午刚提交的一篇《百万债,一捧香》,那里面几乎没什么心理描写和议论。我便@南豫谦老师:“劳您驾,把我今天下午发的小说审一下,看看是不是符合威小风的要求。”也附上一个龇牙笑脸。

都是老师精挑细选的好同窗,以和为贵。于是,我又补发两个表情包:“我们在一起,就会了不起”“世上有两种最耀眼的光芒,一种是太阳,一种是你努力的模样”。

返回《有点故事》公众号一看,文章已审核通过。我赶紧把链接发到群里。

“是的,你已经比我们优秀了,大家有目共睹。我就是本着‘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原则帮你快点成长。”威小风引用了我“试水”那段话,语气诚恳。“我是认真读你的作品了。”他又补充道。

“兄弟,共勉!有稿费咱们一人一半。”我回复他,“我们和《有点故事》一起成长!”

这是我心底最大的愿望。写作十年,跻身中国作家协会,现在最想让文字真正走向市场,不再只是“拿钱买吆喝”。

“对头!”威小风秒回。

我立刻发了个碰杯的表情。

忽然记起南豫谦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便@他:“有点故事有点酒”。

老师随即回了两个龇牙笑脸:“说得我想喝酒了。”听说他整个春节都没休息,一直在加班。

“大家把故事交出来,老师有酒!”威小风呼应道。

“等有人一个月稿费过10万,就醉一把。”老师动情地承诺。

太棒了!这话像一颗火星,丢进了干草堆。群里顿时被鼓掌和点赞的表情刷屏。

“是不是开一个年度作者大会呀?”平时话不多的课程助理小莱@了老师。

“太懂我了!”老师回复。

“这个月入10万的人肯定不是我,但我也要蹭杯酒喝。年度作者大会,我坐飞机来参加。”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像有羽毛在挠。

“相信自己!”老师及时鼓励,“相信美好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

没错,相信自己。若不信这些好事会轮到自己,我们还在这“陪跑”什么?

“目标太遥远,我先看个热闹。”“小李叹花”冒了个泡。

这时,“剑客”来了。他也是个人物。“我的小说上传不了。等你们先探好路,系统正常了,我就开始发力。”他告诉大家,“不问西东,埋头写作。”

“是啊,万一月入稿费10万呢?不问西东,请老师喝酒。”我@剑客,也是说给自己听。

“看到老师和同学们如此真诚,我发个消息,与大家共勉。”剑客忽然发了两张图片上来。

群里静了一瞬,随即被惊叹淹没——两张图片,分别是“第三届国际冰心文学奖获奖证书”和“第三届世界华语文学奖”的获奖证书。获奖者姓名处,清晰地印着:王剑。

正是“剑客”本人。

“亮证,过分了啊!”威小风风趣地调侃。

“天哪!我的剑神!”我忍不住惊呼。

“韦国同学最优秀,都有收入了,好羡慕。”剑客很客气。

“老师不拿10万勾引他,他都不亮证。”威小风接话。

“期待第一个月入10万的作者。”“尘澜”真诚地祝愿,又立刻更正,“作家。”

管他作者还是作家,月入10万就好——我在心里说。

受剑客感染,我也把自己在南方周末散文训练营获得优秀学员第一名的电子证书分享了出来。

“同学们都很优秀,在南豫谦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共同努力。”剑客深情地做了小结。

“你们太厉害了,我以后不能自称老师了。”南豫谦老师幽默道。

“老师必须是老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您讲的都是我们不懂的。”威小风说话总是这么伶俐。

“老师别有压力。您一如既往讲课,一如既往把网站搞利索,前程无限!”剑客对未来信心满满。

“有前辈们的光照亮前路,写作的方向越来越清晰了。”木兮子君不忘“首尾呼应”,话题由她起,也由她收尾。

“爬楼看完群里对话,是幸福,是激励,也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致敬各位老师!我这小白加老白,该怎么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份幸运?”新发言的是“翠竹”,她刚爬完楼。

“我觉得前辈们就是一道光,让我们时刻有方向感、有持续坚持的动力。他们的今天,终会成为我们的明天。一起加油!”木兮子君又发了个握紧拳头的表情。

“相信光,”南豫谦老师最后总结道,字句简单,却像一颗铆钉,将今夜所有的纷杂、躁动、火花与梦想,稳稳地锚定在一起,“奔着光的方向前进。”



确诊白血病的那天,贺知坐在医院外面的石凳上,把手机里那段录音听了又听。

是陆时上周在排练室哼的一段旋律,还没有歌词,录音底噪很重,他自己都不知道她录下来了。

手机震动,是陆时打来的。

「知知,咱们登记的事,能不能再缓缓?」

「好啊。」

「我不是不想……」

大概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陆时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晚上有个排练,就挂了电话。


1

我跟陆时在一起六年了,按理说早该结婚了。

我们在同一家独立厂牌,他写歌,我做录音和后期。从一开始就是搭档,后来变成了别的关系。

去年他的第一张专辑终于出了,口碑不错,流媒体数据也跑起来了。

厂牌在谈新合同,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我们换了大一点的工作室,添置了新的设备。

如果我没生这个病的话,这一切都很好。

陆时不回来吃饭,我煮了碗素粥,坐在窗边想今晚怎么说。

毕竟年初他说过,年底要去把证领了。

给我看病的是主治大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他说发现得还算及时,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让我调整好心态。

我其实没那么怕。

因为我有陆时,他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陆时忘带钥匙。

开门,陆时微微有些酒气,搀着他进来的是厂牌上个月新签的词作者,刚出校门的女生,叫余笙。

「贺姐,跟发行方喝酒,陆时哥喝多了,车停楼下了。」余笙穿一件月白色的针织吊带,脸颊微红,用手拢了拢有点凌乱的头发,「我送他上来,你不用管我,我打车。」

陆时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就不动了。

我接过他的外套,领口沾了余笙身上那种淡淡的白茶香水味。

「谢谢你余笙。」我笑了笑,「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吧。」

余笙推辞了一下,还是被我拉上了车。

「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贺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路上,余笙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想到今天陆时打来的那通电话,笑道:

「等他这张新专辑彻底稳下来吧。」

……等我的病情稳下来吧。

「哦……」余笙望着窗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懂了。」

送完余笙,我把车停回地库,想起上次落在副驾手套箱里的耳机。

打开副驾的门,却在座椅侧边的缝隙里看见了一个撕开的小包装,哑光的纸面,四四方方。

我愣在那里。

我想起了余笙那件针织吊带,进门时候的脸,还有她拢头发时那个不自然的动作。

还有陆时今天打来的那通电话,以及他进门时躺下去就闭眼,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就那么坐在副驾上,外面是很深的夜。

一天之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压在一起,反而让我说不出话来。


2

我和陆时是大三那年在一起的。

我追的他。

那时候他在学校的乐队弹吉他,我去给他们录小样。调音的时候我把增益推高了一档,整个音轨糊掉了,被他盯着看了三秒钟,我脸红得想躲进调音台后面。

后来我自己赔了钱重录,他反过来安慰我说这个失误听出来他们其实吉他弹得挺差的,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后来就是我厚着脸皮约他出去喝了一杯。

知道他抽烟,我没说什么,但他自己后来戒了,说在密闭的录音室里待着,烟味对声音判断不好。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他说一直在意,只是之前没动力。

我们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知道我一个人在外地,他记住了我喜欢吃的每一家馆子,后来每次我说不想做饭,他能不重样地帮我点三个月的外卖。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性好。」

「专业的。」他说,「写词的人记东西。」

他是个沉的人,不太爱说话,可认定的事从来不改。

第一次带我去见他父母,是在他们老家,南方小城,梅雨季,空气里都是潮气。

我拎着从网上查了很久才选的茶叶,站在他父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父母待我客气,饭桌上一直夹菜给我。

可饭后他妈拉着他去阳台说话,把玻璃门带上,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手势的幅度。

客厅的灯很亮,我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件格子衬衫洗了太多次,领口的弧度有点变形了。

这是我出门前翻来翻去选的最拿得出手的。

陆时的妈妈没有说出什么很难听的话,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大概也猜到了说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我们等了很久的车,最后走回去的。

路过一座小桥,雨打在河面上,四周很静。

我没有回头,低着声音说:

「陆时,要不我们算了吧。」

他没说话。

「陆时……」

他从后面把我整个人拦住,两条手臂扣在我的腰上,低下头靠在我的肩膀,就那么站着,淋着雨,站了很久。

雨慢慢变小。

他开口,声音很低:

「贺知,不算。」


3

等我回来,陆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搭上去。

手机亮了,两条未读消息。

是余笙发的。

「到家啦陆时哥,贺姐超级好!晚安!」

配了个撒花的小人表情包。

我告诉自己不要往上翻,还是翻了。

「陆时哥,贺姐做的那个新项目的母带我听了,好厉害啊,她怎么做到的。」

「嗯。」

「陆时哥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好羡慕,我不会做饭。」

「她做。」

「哇,贺姐好温柔,你好幸福啊陆时哥。」

「嗯。」

这段对话的日期是上上周,我记得那天他回来夸我那个项目的母带做得好,说发行方那边很满意,让我好好休息。

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说,他在我后颈轻轻蹭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辛苦了。

「陆时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要喝喜酒。」

配图是一个馋嘴的小仓鼠。

之前那些消息他都是很快回,这条停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发过去四个字:

「不一定的。」

他说不一定。

我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再往上看,也没必要了。

聊天记录里没有越界的话,只是一种气氛,一种他对我早就不会有的、被人新鲜地喜欢着的气氛。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病历和诊断报告压在书房抽屉的最底下,和我们在一起这些年的一些合同、证件放在一起。

窗外起风了,把窗帘吹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

我把窗关上,在书桌前坐着,没有开灯。

拿到结果的时候,说完全不害怕是骗人的。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把要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笑着说。

陆时,我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他要听好消息,我就说发行方那边又预支了一笔。

他要听坏消息,我就说刚才在骗他。

然后他一定会抬手弹我脑门,然后我告诉他白血病这件事。

他一定会从后面把我抱住,什么都不说,就是抱着。

我来安慰他,说他反应过度,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怕。

也可以哭着说实话。

说我有点怕,怕治疗,怕那些很长的针,怕化疗之后没有力气坐在调音台前面,怕耳朵会出问题,我的耳朵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我很舍不得那张还没录完的专辑,我们说好年底开始做新的,那些素材我存了两个硬盘,有一首他在酒后哼的旋律我一直觉得是他写过最好的,还没有词,一直等着。

然后他一定会说最蠢的情话,说录音师又不只有你一个耳朵,说那首歌等我们把病治好再写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他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的他说再缓缓登记。

我几乎没有停顿地答应了。

他那么爱我,为了我留在这个小厂牌,放弃了大公司的邀约。我不能耽误他。

那时候我甚至希望他已经没有那么爱我了,这样他就不会太难受。

也许那一刻真的有什么东西听见了我的念头。

他真的没有当初那么爱我了。

我很想好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好起来是不是比治疗更难。


4

我在书房坐了一夜,也没有想清楚。

陆时是六点多醒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书房的门。

睡了一夜,他头发有点乱,可还是那张让我第一次见就记住的脸。

我不是一个很在意外貌的人,但有时候还是会被他晃到。

看见我坐着,他一愣,问我没睡吗。

我摇摇头:

「没事,我想跟厂牌请段时间假。」

陆时走过来,伸手想摸摸我的头:

「歇一阵吧,这半年你项目接太多了。」

我往旁边偏了一点,没让他碰到。

他的手悬在空中,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来:

「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累了。」

说累,大概是真的。

我做录音做了将近八年,大学就开始接活,刚毕业那两年,是我的收入支撑着陆时做音乐。

那时候他跟厂牌的关系还没理清,版权的事搞得一团糟,官司打了快一年,他几乎什么都没做成。

我白天接商业项目,晚上帮他整理那些录了一半的素材,把能用的母带一条一条修,有时候对着时间轴坐到天亮。

那时候钱不够用,我们住在城郊合租的房子里,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吵架,吵完了就和好,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是一种奇妙的生活感。

陆时再晚都会回来。

有一次他在外面谈事情谈到了凌晨,我发消息说别回来了太远,他没回消息,后来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白天提过的那种豆腐花,说路过买的,甜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我接过来,心里想骂他一顿,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最难的那段时间是第二年的冬天,厂牌那边彻底谈崩,他什么都不想做,一个星期没有碰吉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连话都很少说。

那天我下班,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在放一张老专辑,混音做得很好,从玻璃外头都能听出来空间感。

我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买了两杯热可可,走去找他。

我说你听,外面那家店在放的,我们以后做出来的东西要比这个好。

他接过可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

「没有。」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比我厉害。」

「废话,我当然比你厉害。」

他难得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有了点积累,那家唱片店关门了,我想进去买他们家最后一批库存,没赶上。

一旦开始想,就很难停下来。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陆时慌起来,蹲下来想给我擦,「别哭啊,哪里不舒服你说。」

「没事,就是太累了,不想接项目了。」

我靠在他肩上。

「那就歇着,我跟厂牌那边说一声,近期的合同先缓缓。」

陆时把头低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他眉间是那种很熟悉的担心。

六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在乐队里弹吉他、话很少的男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唱片和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不该,可看着他还是舍不得。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陆时……你今天能不能陪着我……」

我心里想,如果他留下来,我就把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样都好,总要面对。

「今天下午有个混音要过,导演那边在等,不然我推了,行吗?」他顿了一下,「你先补个觉,我尽量早点回来,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好不好?」

我松开了手。

陆时帮我把毯子拉好,低头在我额头轻轻印了一下:

「乖,睡一会儿,等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

他轻轻把书房的门带上,然后是入户门的声音。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5

「我同意。」

我低着头把器官捐献登记表签好,推给坐在对面的大夫。

他姓方,三十多岁,眼神平静,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什么都不会轻易皱眉的样子。他看着我,轻声问:

「家属那边知道吗?之后他们可以撤销的。」

「没有家属。」我笑了笑,「能捐的都捐吧。」

捐了之后每年还有人来看档案,也算有人记着。

我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什么。

「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你的情况其实不是最差的情形,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他比我还显得有些不安,「化疗方案定下来之后对体力消耗会比较大,所以需要充分的……」

「我知道。」

我查过了,白血病这个东西,发现得早的,骨髓配型成功的,治愈率是有数据支撑的。

可那些数据是冷的,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做不确定。

如果有人陪着一起来,大夫大概会用更温和的说法转述那些数字。

我昨天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写,家人陪着来,大夫都会说得留有余地一点,让病人心里有盼头。

可惜没有人陪我。

「大夫,骨髓配型这件事……配上的概率大吗?」我低头想了想,「我问的是一般情况。」

「因人而异,会优先在直系亲属里找,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会尽快启动配型流程。」

「好。」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他顿了一下,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我,不用挂号排队。」

「谢谢你方大夫。」

回去的公交车挤,我靠着窗站着,给方大夫发了条消息:

「大夫,我想问一下,化疗对听力有影响吗,我的工作对耳朵要求比较高。」

消息还没看到回,旁边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

「小姑娘,这边有老人,你让一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我旁边,旁边是好心的大叔。

「年轻人站一会没关系的。」

车里几个人往这边看。

我把诊断书从包里拿出来,笑道:

「白血病,刚确诊的,正在想治疗方案,能坐一会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大叔的表情一僵,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反而有点轻松。

对,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