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文友召集小聚,散场时已是星光满肩。我带着一身微醺的晚风回到家,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席间的谈笑。

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眯了眯。“‘有点故事’作家”群里,有一段@我的信息。是同学木兮子君的,发送时间在约一小时前:“刚才拜读了你的小说。我觉得不但故事吸引人,而且语言很有张力,很有哲理……”短短的几行,是滚烫的赞扬。

紧接着另一条,来自同学威小风。只有简单的八个字,一个逗号,再加一个龇牙的笑脸——

“不是小说,还是散文。”

我的脸本就因酒意发烫,此刻恐怕更红了。这两条意见,几乎是背道而驰,却偏偏出自同一个地方——我们这由南豫谦老师亲手挑选、为期两年的“陪跑营”,也叫“‘有点故事’作家”群。拢共十二人,皆是所谓“得意门生”。

记忆冷不防被拽回2024年。那时我在“南方周末散文写作训练营”,一个叫“小迷”的男生(后来才知道是男生),曾用红笔圈出我散文《暖到人心只此花》里的几段,评道:“文章不是这么写的。这些文字像工作报告。”

可那篇文章,上了中国作家网,获得重点推荐;还被收进了《江苏散文》(2024年卷),主编是姜琍敏先生,原中国散文学会的副会长。

我当时气血上涌,干脆置之不理。倒是另一位叫“水哥”的学员@了小迷,用一大段话,细细诉说他如何被我的文字打动。

后来知道,水哥是我盐城老乡,虽然从未谋面。

结业典礼上,谜底揭晓。“优秀学员”名单里,我排在两个班五六百号人的第一个。小迷,不在其列。

典礼刚散,水哥就发消息告诉我:群里,已经找不到“小迷”的身影了。

那么今夜,怎么回威小风呢?

“稍安勿躁”,我对自己说,喉咙里还泛着酒气,“要冷静,别又像上次那样。这里没有差生,都是南豫谦老师挑出来的人。”

“遇上急事,先在心里读秒”,这话我记着,“1、2、3、4……”

老婆见我瘫在沙发上,只顾盯着手机,面色沉静得不寻常。她没作声,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今年流行的“樱桃李”,洗净,盛在白瓷碟里,捧到我面前。

果子紫红,挂着小水珠。我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清甜的汁液便炸开来,顺着喉咙滑下,竟把心头那点火苗也浇熄了些。

“嗯,真甜,水分也足。”我仰脸笑了笑。味蕾满足了,心情也跟着松软下来。

一个念头钻出来,带着点恶作剧的窃喜,“先偷换概念吧,缓和下气氛。而且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我@威小风:“小说、散文,都属于大散文类,除了韵律诗,都是散文。”末尾,没忘配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威小风认真地回复了,看来是仔细想了:“小说只是讲故事,让读者通过观看别人的故事和冲突,自己去领悟人生,给读者留白多。而散文是通过一件事,作者抒发自己的感受、感悟,给读者留白少。读小说,像自己吃饭;读散文,像作者喂饭,适合不同人群。”

近两三年,我从散文、小说到诗歌、非虚构……训练营参加了不少。手写的笔记翻过很多遍,各类文体的要点与区别,心里自有一杆秤。

威小风说得对吗?对,但不全对。比如“喂饭”“适合不同人群”,个人以为就不够精准了。

忽然想起李敬泽老师打过的比方:散文是散步,小说是跑步,诗歌则是跳跃。

我写的那篇《尿骚味与空耳垂》,后半部分确有叙述与议论,节奏也缓。但那是故事里“我”和“卢大姐”的行动与心绪,并非作者跳出来发言。退一万步,小说里夹叙夹议,古已有之。

我这类贴着地面写的现实题材,看似平淡,甚至不太“像”小说。可或许,正因如此,那些真有些阅历、诚心热爱生活的人,反而能读进去。

一位读者这样分享读我这篇文章的感受:“作者撕开了最无法示人的‘底衣’,让我内心深处很有触动。工作间隙打开这篇文章,多次被打断又多次拿起,直到读完。读得热泪盈眶。”

我信。因为写那些字时,我自己也常湿了眼眶。

那么,如何接威小风的话?群里有南豫谦老师和助教在,我不必班门弄斧去谈文体理论。说点实在的吧。

“是的。这个不是试水吗?读者有各种人群,‘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先让文章有人读,不至于太寂寞。有人给我打赏,我也有成就感啊。”这是真心话。

近来,我在“有点故事”APP里提交了五篇文章。效果不错,有四五个读者打了赏。

想起下午刚提交的一篇《百万债,一捧香》,那里面几乎没什么心理描写和议论。我便@南豫谦老师:“劳您驾,把我今天下午发的小说审一下,看看是不是符合威小风的要求。”也附上一个龇牙笑脸。

都是老师精挑细选的好同窗,以和为贵。于是,我又补发两个表情包:“我们在一起,就会了不起”“世上有两种最耀眼的光芒,一种是太阳,一种是你努力的模样”。

返回《有点故事》公众号一看,文章已审核通过。我赶紧把链接发到群里。

“是的,你已经比我们优秀了,大家有目共睹。我就是本着‘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原则帮你快点成长。”威小风引用了我“试水”那段话,语气诚恳。“我是认真读你的作品了。”他又补充道。

“兄弟,共勉!有稿费咱们一人一半。”我回复他,“我们和《有点故事》一起成长!”

这是我心底最大的愿望。写作十年,跻身中国作家协会,现在最想让文字真正走向市场,不再只是“拿钱买吆喝”。

“对头!”威小风秒回。

我立刻发了个碰杯的表情。

忽然记起南豫谦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便@他:“有点故事有点酒”。

老师随即回了两个龇牙笑脸:“说得我想喝酒了。”听说他整个春节都没休息,一直在加班。

“大家把故事交出来,老师有酒!”威小风呼应道。

“等有人一个月稿费过10万,就醉一把。”老师动情地承诺。

太棒了!这话像一颗火星,丢进了干草堆。群里顿时被鼓掌和点赞的表情刷屏。

“是不是开一个年度作者大会呀?”平时话不多的课程助理小莱@了老师。

“太懂我了!”老师回复。

“这个月入10万的人肯定不是我,但我也要蹭杯酒喝。年度作者大会,我坐飞机来参加。”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像有羽毛在挠。

“相信自己!”老师及时鼓励,“相信美好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

没错,相信自己。若不信这些好事会轮到自己,我们还在这“陪跑”什么?

“目标太遥远,我先看个热闹。”“小李叹花”冒了个泡。

这时,“剑客”来了。他也是个人物。“我的小说上传不了。等你们先探好路,系统正常了,我就开始发力。”他告诉大家,“不问西东,埋头写作。”

“是啊,万一月入稿费10万呢?不问西东,请老师喝酒。”我@剑客,也是说给自己听。

“看到老师和同学们如此真诚,我发个消息,与大家共勉。”剑客忽然发了两张图片上来。

群里静了一瞬,随即被惊叹淹没——两张图片,分别是“第三届国际冰心文学奖获奖证书”和“第三届世界华语文学奖”的获奖证书。获奖者姓名处,清晰地印着:王剑。

正是“剑客”本人。

“亮证,过分了啊!”威小风风趣地调侃。

“天哪!我的剑神!”我忍不住惊呼。

“韦国同学最优秀,都有收入了,好羡慕。”剑客很客气。

“老师不拿10万勾引他,他都不亮证。”威小风接话。

“期待第一个月入10万的作者。”“尘澜”真诚地祝愿,又立刻更正,“作家。”

管他作者还是作家,月入10万就好——我在心里说。

受剑客感染,我也把自己在南方周末散文训练营获得优秀学员第一名的电子证书分享了出来。

“同学们都很优秀,在南豫谦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共同努力。”剑客深情地做了小结。

“你们太厉害了,我以后不能自称老师了。”南豫谦老师幽默道。

“老师必须是老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您讲的都是我们不懂的。”威小风说话总是这么伶俐。

“老师别有压力。您一如既往讲课,一如既往把网站搞利索,前程无限!”剑客对未来信心满满。

“有前辈们的光照亮前路,写作的方向越来越清晰了。”木兮子君不忘“首尾呼应”,话题由她起,也由她收尾。

“爬楼看完群里对话,是幸福,是激励,也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致敬各位老师!我这小白加老白,该怎么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份幸运?”新发言的是“翠竹”,她刚爬完楼。

“我觉得前辈们就是一道光,让我们时刻有方向感、有持续坚持的动力。他们的今天,终会成为我们的明天。一起加油!”木兮子君又发了个握紧拳头的表情。

“相信光,”南豫谦老师最后总结道,字句简单,却像一颗铆钉,将今夜所有的纷杂、躁动、火花与梦想,稳稳地锚定在一起,“奔着光的方向前进。”



确诊白血病的那天,贺知坐在医院外面的石凳上,把手机里那段录音听了又听。

是陆时上周在排练室哼的一段旋律,还没有歌词,录音底噪很重,他自己都不知道她录下来了。

手机震动,是陆时打来的。

「知知,咱们登记的事,能不能再缓缓?」

「好啊。」

「我不是不想……」

大概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陆时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晚上有个排练,就挂了电话。


1

我跟陆时在一起六年了,按理说早该结婚了。

我们在同一家独立厂牌,他写歌,我做录音和后期。从一开始就是搭档,后来变成了别的关系。

去年他的第一张专辑终于出了,口碑不错,流媒体数据也跑起来了。

厂牌在谈新合同,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我们换了大一点的工作室,添置了新的设备。

如果我没生这个病的话,这一切都很好。

陆时不回来吃饭,我煮了碗素粥,坐在窗边想今晚怎么说。

毕竟年初他说过,年底要去把证领了。

给我看病的是主治大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他说发现得还算及时,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让我调整好心态。

我其实没那么怕。

因为我有陆时,他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陆时忘带钥匙。

开门,陆时微微有些酒气,搀着他进来的是厂牌上个月新签的词作者,刚出校门的女生,叫余笙。

「贺姐,跟发行方喝酒,陆时哥喝多了,车停楼下了。」余笙穿一件月白色的针织吊带,脸颊微红,用手拢了拢有点凌乱的头发,「我送他上来,你不用管我,我打车。」

陆时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就不动了。

我接过他的外套,领口沾了余笙身上那种淡淡的白茶香水味。

「谢谢你余笙。」我笑了笑,「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吧。」

余笙推辞了一下,还是被我拉上了车。

「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贺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路上,余笙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想到今天陆时打来的那通电话,笑道:

「等他这张新专辑彻底稳下来吧。」

……等我的病情稳下来吧。

「哦……」余笙望着窗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懂了。」

送完余笙,我把车停回地库,想起上次落在副驾手套箱里的耳机。

打开副驾的门,却在座椅侧边的缝隙里看见了一个撕开的小包装,哑光的纸面,四四方方。

我愣在那里。

我想起了余笙那件针织吊带,进门时候的脸,还有她拢头发时那个不自然的动作。

还有陆时今天打来的那通电话,以及他进门时躺下去就闭眼,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就那么坐在副驾上,外面是很深的夜。

一天之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压在一起,反而让我说不出话来。


2

我和陆时是大三那年在一起的。

我追的他。

那时候他在学校的乐队弹吉他,我去给他们录小样。调音的时候我把增益推高了一档,整个音轨糊掉了,被他盯着看了三秒钟,我脸红得想躲进调音台后面。

后来我自己赔了钱重录,他反过来安慰我说这个失误听出来他们其实吉他弹得挺差的,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后来就是我厚着脸皮约他出去喝了一杯。

知道他抽烟,我没说什么,但他自己后来戒了,说在密闭的录音室里待着,烟味对声音判断不好。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他说一直在意,只是之前没动力。

我们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知道我一个人在外地,他记住了我喜欢吃的每一家馆子,后来每次我说不想做饭,他能不重样地帮我点三个月的外卖。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性好。」

「专业的。」他说,「写词的人记东西。」

他是个沉的人,不太爱说话,可认定的事从来不改。

第一次带我去见他父母,是在他们老家,南方小城,梅雨季,空气里都是潮气。

我拎着从网上查了很久才选的茶叶,站在他父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父母待我客气,饭桌上一直夹菜给我。

可饭后他妈拉着他去阳台说话,把玻璃门带上,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手势的幅度。

客厅的灯很亮,我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件格子衬衫洗了太多次,领口的弧度有点变形了。

这是我出门前翻来翻去选的最拿得出手的。

陆时的妈妈没有说出什么很难听的话,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大概也猜到了说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我们等了很久的车,最后走回去的。

路过一座小桥,雨打在河面上,四周很静。

我没有回头,低着声音说:

「陆时,要不我们算了吧。」

他没说话。

「陆时……」

他从后面把我整个人拦住,两条手臂扣在我的腰上,低下头靠在我的肩膀,就那么站着,淋着雨,站了很久。

雨慢慢变小。

他开口,声音很低:

「贺知,不算。」


3

等我回来,陆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搭上去。

手机亮了,两条未读消息。

是余笙发的。

「到家啦陆时哥,贺姐超级好!晚安!」

配了个撒花的小人表情包。

我告诉自己不要往上翻,还是翻了。

「陆时哥,贺姐做的那个新项目的母带我听了,好厉害啊,她怎么做到的。」

「嗯。」

「陆时哥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好羡慕,我不会做饭。」

「她做。」

「哇,贺姐好温柔,你好幸福啊陆时哥。」

「嗯。」

这段对话的日期是上上周,我记得那天他回来夸我那个项目的母带做得好,说发行方那边很满意,让我好好休息。

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说,他在我后颈轻轻蹭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辛苦了。

「陆时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要喝喜酒。」

配图是一个馋嘴的小仓鼠。

之前那些消息他都是很快回,这条停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发过去四个字:

「不一定的。」

他说不一定。

我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再往上看,也没必要了。

聊天记录里没有越界的话,只是一种气氛,一种他对我早就不会有的、被人新鲜地喜欢着的气氛。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病历和诊断报告压在书房抽屉的最底下,和我们在一起这些年的一些合同、证件放在一起。

窗外起风了,把窗帘吹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

我把窗关上,在书桌前坐着,没有开灯。

拿到结果的时候,说完全不害怕是骗人的。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把要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笑着说。

陆时,我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他要听好消息,我就说发行方那边又预支了一笔。

他要听坏消息,我就说刚才在骗他。

然后他一定会抬手弹我脑门,然后我告诉他白血病这件事。

他一定会从后面把我抱住,什么都不说,就是抱着。

我来安慰他,说他反应过度,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怕。

也可以哭着说实话。

说我有点怕,怕治疗,怕那些很长的针,怕化疗之后没有力气坐在调音台前面,怕耳朵会出问题,我的耳朵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我很舍不得那张还没录完的专辑,我们说好年底开始做新的,那些素材我存了两个硬盘,有一首他在酒后哼的旋律我一直觉得是他写过最好的,还没有词,一直等着。

然后他一定会说最蠢的情话,说录音师又不只有你一个耳朵,说那首歌等我们把病治好再写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他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的他说再缓缓登记。

我几乎没有停顿地答应了。

他那么爱我,为了我留在这个小厂牌,放弃了大公司的邀约。我不能耽误他。

那时候我甚至希望他已经没有那么爱我了,这样他就不会太难受。

也许那一刻真的有什么东西听见了我的念头。

他真的没有当初那么爱我了。

我很想好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好起来是不是比治疗更难。


4

我在书房坐了一夜,也没有想清楚。

陆时是六点多醒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书房的门。

睡了一夜,他头发有点乱,可还是那张让我第一次见就记住的脸。

我不是一个很在意外貌的人,但有时候还是会被他晃到。

看见我坐着,他一愣,问我没睡吗。

我摇摇头:

「没事,我想跟厂牌请段时间假。」

陆时走过来,伸手想摸摸我的头:

「歇一阵吧,这半年你项目接太多了。」

我往旁边偏了一点,没让他碰到。

他的手悬在空中,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来:

「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累了。」

说累,大概是真的。

我做录音做了将近八年,大学就开始接活,刚毕业那两年,是我的收入支撑着陆时做音乐。

那时候他跟厂牌的关系还没理清,版权的事搞得一团糟,官司打了快一年,他几乎什么都没做成。

我白天接商业项目,晚上帮他整理那些录了一半的素材,把能用的母带一条一条修,有时候对着时间轴坐到天亮。

那时候钱不够用,我们住在城郊合租的房子里,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吵架,吵完了就和好,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是一种奇妙的生活感。

陆时再晚都会回来。

有一次他在外面谈事情谈到了凌晨,我发消息说别回来了太远,他没回消息,后来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白天提过的那种豆腐花,说路过买的,甜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我接过来,心里想骂他一顿,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最难的那段时间是第二年的冬天,厂牌那边彻底谈崩,他什么都不想做,一个星期没有碰吉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连话都很少说。

那天我下班,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在放一张老专辑,混音做得很好,从玻璃外头都能听出来空间感。

我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买了两杯热可可,走去找他。

我说你听,外面那家店在放的,我们以后做出来的东西要比这个好。

他接过可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

「没有。」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比我厉害。」

「废话,我当然比你厉害。」

他难得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有了点积累,那家唱片店关门了,我想进去买他们家最后一批库存,没赶上。

一旦开始想,就很难停下来。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陆时慌起来,蹲下来想给我擦,「别哭啊,哪里不舒服你说。」

「没事,就是太累了,不想接项目了。」

我靠在他肩上。

「那就歇着,我跟厂牌那边说一声,近期的合同先缓缓。」

陆时把头低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他眉间是那种很熟悉的担心。

六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在乐队里弹吉他、话很少的男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唱片和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不该,可看着他还是舍不得。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陆时……你今天能不能陪着我……」

我心里想,如果他留下来,我就把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样都好,总要面对。

「今天下午有个混音要过,导演那边在等,不然我推了,行吗?」他顿了一下,「你先补个觉,我尽量早点回来,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好不好?」

我松开了手。

陆时帮我把毯子拉好,低头在我额头轻轻印了一下:

「乖,睡一会儿,等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

他轻轻把书房的门带上,然后是入户门的声音。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5

「我同意。」

我低着头把器官捐献登记表签好,推给坐在对面的大夫。

他姓方,三十多岁,眼神平静,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什么都不会轻易皱眉的样子。他看着我,轻声问:

「家属那边知道吗?之后他们可以撤销的。」

「没有家属。」我笑了笑,「能捐的都捐吧。」

捐了之后每年还有人来看档案,也算有人记着。

我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什么。

「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你的情况其实不是最差的情形,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他比我还显得有些不安,「化疗方案定下来之后对体力消耗会比较大,所以需要充分的……」

「我知道。」

我查过了,白血病这个东西,发现得早的,骨髓配型成功的,治愈率是有数据支撑的。

可那些数据是冷的,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做不确定。

如果有人陪着一起来,大夫大概会用更温和的说法转述那些数字。

我昨天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写,家人陪着来,大夫都会说得留有余地一点,让病人心里有盼头。

可惜没有人陪我。

「大夫,骨髓配型这件事……配上的概率大吗?」我低头想了想,「我问的是一般情况。」

「因人而异,会优先在直系亲属里找,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会尽快启动配型流程。」

「好。」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他顿了一下,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我,不用挂号排队。」

「谢谢你方大夫。」

回去的公交车挤,我靠着窗站着,给方大夫发了条消息:

「大夫,我想问一下,化疗对听力有影响吗,我的工作对耳朵要求比较高。」

消息还没看到回,旁边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

「小姑娘,这边有老人,你让一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我旁边,旁边是好心的大叔。

「年轻人站一会没关系的。」

车里几个人往这边看。

我把诊断书从包里拿出来,笑道:

「白血病,刚确诊的,正在想治疗方案,能坐一会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大叔的表情一僵,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反而有点轻松。

对,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


婆婆把我塞进老公公司,让我去对付他的白月光。

拜托,这白月光可是老娘亲自扶上去的,你让我去对付她?

什么?月薪三十万?

干干,干,我干……

我爽快答应……

离婚那天,程砚堵在民政局门口,眼眶通红。

「阿锦,复婚吧。」

我银行卡余额:「不了,我不收二手货。」


1

婆婆把我塞进程砚公司做财务,是结婚满两年之后的事。

那天她把我叫回家喝茶,坐在对面叹了半天气,才开口:「阿锦,妈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放下茶杯,等她说。

「程砚那边……有个女人。」婆婆皱着眉。

「哦。」

婆婆等着看我的反应,见我只说了一个字,忍不住拔高了声音:「阿锦,你就哦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反应不对,立即拍桌子表演:「什么?给老娘戴绿帽子?我一拳拍死他」

婆婆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一顿操作。

随着我的手机传来提示音:「支付宝收款到账30万元」

「妈知道,对不住你。这30万你先拿着花,先消消气。」婆婆乞求的看着我。

这下给我整不会了,现在我该怎么反应?

早知道我就去报个表演班了。

「妈查过了,她叫沈知意,在法国待了五年,上个月刚回来,听说是程砚的大学初恋,现在进了公司做战略顾问,天天跟程砚混在一起。」

「本来我是想自己私下给她解决了,可是对方实在是有备而来,我一个人斗不过她。」

婆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妈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天开始,你去公司上班。我咱俩一起联合对付她。」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怎么进公司啊?」这白月光我是万万不能对付的。

因为……我扶她到现在这个位置我容易吗我。

万一,她临时放弃了程砚,那老娘不就前功尽弃了。

「职位,妈给你安排好了,你明天去公司报到,就在财务部,只是工资有点低。」婆婆看着我。

「妈,这样不行的。我们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我什么都不会,你这样安排我进去,股东们肯定会有意见的。」我搪塞。

「我的好儿媳,你这么懂事,顾全大局。」婆婆老泪纵横「不过,股东那边你别担心。只给你30万的月薪,他们不会说什么的。只是委屈你了。」

什么?月薪30万?你管这叫工资有点低?

我点头,表情诚恳:「听妈的安排,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婆婆这才松了口气,拍拍我的手:「好,妈就知道你聪明,这事交给你,妈信得过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三十万乘以十二,三百六十万。

钱这东西,谁会嫌多?

既然婚姻不能给我爱,那给我钱也可以。绿帽子这东西,戴一顶会难受,但是戴多了,嘿嘿也可以变成纵马驰骋的草原。


2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高跟鞋,拎着从没开封过的名牌包,杀进了程氏集团财务部。

同事们纷纷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这位是谁」。

我礼貌微笑,一一打招呼,自我介绍完毕,顺手在桌上摆了两盒饼干。

「大家以后多关照。」

甜食是打入群众内部最快的办法,我妈从小就这么教我。

不到一个小时,财务部的小姐妹们已经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而我,也初步摸清楚了公司的八卦生态。

沈知意,战略顾问,直接汇报程砚,有独立办公室,在公司里隐隐有一种别人不敢招惹的气场。

她来了还没满两个月,已经主导推动了三个项目,据说程砚对她言听计从,开会时眼神都顺着她转。

财务部的小姐姐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说羡慕的,有说不平的,还有一个姓赵的同事压低声音跟我说:

「反正我是看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懂吗?」

我懂。

我当然懂。

因为把她弄进这家公司来的人,就是我。

事情得从五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程砚和我的婚姻已经进入了一种叫做「塑料夫妻」的状态——表面完好,内里空洞,碰一下就会碎。

他不爱我,从结婚第一天就不爱,眼神里藏着的那个人,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我。

我不是没问过他。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买了他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红酒,摆了一桌菜,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坐下,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桌子说:「阿锦,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我……」他停了很长时间,最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后来我想,他那天大概是想提离婚的,但是没勇气说出口。

而我,早就调查清楚了,他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叫沈知意,在法国,是他的大学初恋,因为两家人的意见分歧,无疾而终,留下了程砚这个痴情种,娶了一个他不爱的人,守着一段他不想要的婚姻。

我同情他三秒,然后开始思考我能从这段婚姻里捞走什么。

于是我悄悄联系了沈知意。


3

联系沈知意这件事,操作难度不高。

我通过程砚的旧手机里一个废弃的联系人,辗转找到了她的邮箱,发了一封非常真诚的邮件。

邮件的大意是:我是程砚的妻子,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也知道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是个障碍。如果你愿意回国,我可以创造机会让你们重新在一起,条件是你配合我,帮我顺利拿到我应得的离婚补偿。

沈知意回复得很快,只有一行字:

「你想要什么条件?」

我喜欢爽快人。

两个人隔着屏幕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达成协议:沈知意回国,通过正规渠道进入程氏集团,不走后门,不打感情牌,用实力站稳脚跟。而我,负责在婆婆面前替她遮风挡雨,保证她在公司至少有六个月的稳定期,足够让程砚的感情彻底复苏。

六个月后,程砚提离婚,我配合,净身出户换成体面分手,我拿够了钱,大家各走各路。

合同是我起草的,我特意用了法律语言,沈知意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你以前是学法律的?」

我说:「不是,我是看合同看多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们就这么愉快地成了盟友。


4

进公司的第三天,我和沈知意在茶水间第一次正式打了个照面。

她端着咖啡,我拿着水杯,两个人在走廊里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沈顾问,你好。」

她微微一笑:「苏锦,你好。」

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尴尬,也没有任何讨好。

我对这种人有天然的好感。

「进展怎么样?」我压低声音。

「还行。」她也压低声音,「上周他约我吃了一次饭,聊了聊以前的事。」

「他说什么了?」

「说他当年是被家里逼着和我分手的。」

我在心里给程砚翻了个白眼。

这种话,他当年为什么不说,非要等人远走他乡五年再说?

「没事,按计划走。」我宽慰她,「你只管表现你自己,剩下的我来对付我婆婆。」

沈知意点点头,然后顿了一下:「苏锦,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什么?」

「他。」

我想了两秒,给了她一个很真诚的回答:「我在乎我的银行卡。」

沈知意愣了一秒,突然笑了出来,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笑。

「好,我明白了。」


5

婆婆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她的「对付计划」很快付诸实施。

第一招:让我每天中午给程砚送饭。

「近水楼台先得月!儿媳妇你要主动出击!」

我带着婆婆亲手做的红烧肉,敲响了程砚办公室的门。

程砚抬眼看我,表情明显一怔。

「妈让我给你送饭。」我把饭盒放在他桌上,顺手往沙发一坐,拿起他桌上的财经杂志翻了翻。

他盯着那个饭盒,没说话。

半晌,才说了句:「你最近……在公司还适应吗?」

「挺好的。」我放下杂志,「同事们都很热情,八卦也多,我挺喜欢。」

程砚:「……八卦?」

「对啊,说你和沈顾问的那种。」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老公,你在公司很受欢迎嘛。」

他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拍拍衣服:「行了,你吃饭吧,我还有报表没录完,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妈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想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程砚沉默了一下:「……回。」

我点点头,关上门,在门外悄悄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今天他中午没去找你?」

沈知意:「没有,他在开会。」

「好,我让婆婆周末把他拴在家里,你安排个活动,让他看见你和别的男人出去,记得拍照发朋友圈。」

沈知意:「??你在干什么?」

「欲擒故纵懂吗,先让他着急。」

沈知意沉默了三秒:「……好。」

我收起手机,满意地回去录报表了。


“嘿,小杜,吃好了吗?”

中午下班,李诚刚从办公楼拐向食堂的林荫道,就迎面撞见小杜——宽松亚麻衫,斜挎帆布包,脸上漾着笑,微瘪的嘴角透出几分俏皮。

“主席好,我吃好了。”声音轻快,像踩着风。

李诚心微微一松:“咦,状态不挺好的嘛?”

两人擦肩时,他自然地抬手,掌心轻触小杜后背——布料下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收拢的翅膀。

“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挺好的呀。喜酒少不了请李主席喝!”小杜咧开嘴,那笑容在光里晃了晃。

走过去三四步,李诚却顿住了,他回过头——

小杜正停在路边那丛栀子树旁。正午风暖,浓绿枝叶间白花攒动,他弯下腰,鼻尖几乎抵住花瓣,闭着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姿态,像一个在沙漠里捧起清泉的旅人,虔诚,甚至带着一丝贪婪。阳光把他侧脸镀成淡金色,连睫毛上都跳着光。

可谁能想到,他怀里揣着的,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百万债务。

“生活是一团麻……”李诚莫名想起这句老歌词。他摇摇头,心底却有什么在翻搅。

——看上去那么阳光,那么贪恋花香的人。

谁能想到呢。

海城公司的厂区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李诚是公司工会主席,小杜是后勤车队驾驶员。两条线偶尔交错:李诚去下面分公司走访,小杜恰好出车;食堂门口,楼道转角,像今天这样不期而遇。

可有些交错藏在暗处。上月初,一位老同事压低声说:“那小杜,玩疯了……房子抵押了一百二十万,债主只给三天宽限。”

三天!

李诚当时盯着日历,仿佛能听见秒针压过心跳。

“栀子花开,so beautiful so white……”

小杜的哼唱混着那浓得化不开的、带着甜腥气的花香,随风飘来,清澈,饱满,甚至带着笑意。

李诚恍惚了一瞬——眼前白花晃动,香气扑鼻,歌声缠绕,一切都真实得近乎虚幻。

他走向车位,伸手拉车门。

“啪。”一泡灰白的鸟屎不偏不倚,正中手背。温凉,黏腻。

“这算什么缘分?”李诚苦笑,用纸巾慢慢擦拭,“还是命中‘犯绞’?”

他没回头,但知道小杜还在那儿,在花香里。

十多年前,公司尚未进行严格的用车改革,李诚是海城公司总经理,小杜是他专职司机。

那时的小杜更年轻,爱穿带勾的运动装,腕表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冷光。他开车有种表演般的潇洒:单手搭着方向盘,遇弯时手腕一转,轮子便划出流畅弧线,像个懒散却精准的舞者。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李诚渐渐看清,那掌控感只浮在表面。小杜沉迷两件事:游戏厅哐当作响的老虎机,和驾驶员休息室里永不散场的牌局。每一局都带着“彩头”。

他家里有钱吗?不。父亲脑溢血后拖着病体,家里的小作坊早已锈蚀停工。

小杜经常迟到,在李诚有重要商务会谈的清早,在他赶赴生产事故现场的深夜……一次次心惊肉跳后,李诚让他写“保证书”。

一张,两张,三张……

纸越积越厚,却像丢进无底洞,连回音都没有。李诚觉得自己也成了游戏的一部分,徒劳地按着重复键。

最怵的是高速路上,车轮压着白线“沙沙”作响,车身几乎蹭到隔离栏。李诚攥紧扶手,声音压得发干:“你是不是……嗑药了?靠边停停吧。”

小杜不争辩,只沉默地调整方向。

可下次依旧。

直到那次,李诚从南方考察重大项目归来,第二天有关键的董事会,小杜又迟到了。会议室电话催到第三遍,李诚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忽然累了。

还要再写一张保证书吗?

他没让小杜再写。只是通知办公室:换人。

厂区里的栀子花开了又谢……

李诚听说,房子终究过了户。房价低迷,一百五十平抵不上欠款。债主骂骂咧咧,小杜却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依然穿得清爽,遇见李诚时依然高声喊“主席好!”,脸上堆满笑容,仿佛失去的只是一件旧外套。

偶尔,李诚会想起那个正午——小杜弯腰嗅花的背影,那么用力,那么投入,像要把整个春天吸进肺里,来填补某个看不见的黑洞。

而他手背上,鸟屎的触感仿佛从未擦净。

风又起了,那“一捧香”依旧浓烈,可“百万债”的阴云,真的散了吗?

那顿饭,原本吃得云淡风轻。

初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餐厅的格子桌布上,盘子里的家常菜冒着热气。

卢大姐、我,还有三位共同的朋友,五人围坐着。话头像窗外的柳絮,飘到哪儿是哪儿。

一朋友忽然提起年前省里开人代会的事,说我接受采访的报道反响不错,文章也见报了。他笑着,用筷子虚点了点我:“有位老领导看了,夸你呢,说内容好,形象也好,文质彬彬,像个城里人。”

“城里人”仨字,像颗小石子,“嗒”一声,掉进我心里那口深井,激起的回响有点闷。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夹了块红烧豆腐。豆腐颤巍巍的,嫩。

可那仨字悬在桌面上空,不肯散。

朋友又补了句,说那篇叫《不变与变》的文章,散会前就在几家大报的客户端上登出来了。

卢大姐也笑着看我,眼里是温和的鼓励。她是中国作协会员,出了八本书,发表了千余篇文章,在我们这圈子里,是座小小的灯塔。在她面前,我那点成绩,就像豆腐碰见了红烧肉。

“像城里人?”我放下筷子,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把另外几人的谈笑摁下了暂停键。

“我哪有那份底子。”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的序幕。“我倒是清清楚楚记得,乡下穷小子是什么滋味。”

我顿了顿,像是要给记忆里的画面调个焦。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桌隐约的碗碟声。



“小时候,冬天贴身穿的衣裳,是夏天外头那件穿破了、磨薄了,改的。粗布,洗到发白,硬撅撅,像牛皮纸。冬天洗澡是奢侈事,一条裤衩,直穿到它板结、泛黄,凑近了闻……”

我故意吸了吸鼻子,做出个略显夸张的回忆表情,“有股味儿——童年的味儿,汗馊味混着……嗯,尿骚味。”

最后这三个字,我说得清晰而平淡,像在介绍一道菜的配方。

席间真静了。有朋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卢大姐脸上的笑意凝住,那双看惯世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看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耸耸肩:“就这样。文质彬彬?那是没见过我拖着鼻涕、穿着硬壳裤衩满村跑的时候。”

凝固的空气,是被卢大姐一声“噗嗤”的笑打破的。那笑声爽利,干净,像突然推开了所有窗户,春风呼呼地灌进来。

她连连摆手,笑得眼角的细纹堆成了花:“快别说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糟蹋自己!”

“不是糟蹋,” 我也笑,“是还原。”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宝藏。

“你要这么说,”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耳垂,“我也有件事,压箱底多年了。”

我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耳垂上。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净,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我家那口子,也是农村考出来的。我们认识前,他家里曾给说过的一个姑娘,买了一对金耳环。小小的,但总是金的。”

她语速平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那事没成。等我们经人介绍,看对了眼,谈婚论嫁时,我婆婆就觉得,前头既然已经买过一对了,后面这个媳妇,就不必再破费。所以啊……”



她又摸了摸耳垂,笑了:“我到今天,也没戴上属于我的那对金耳环。”

“哎呀!”有朋友叫起来,替她不平,“这怎么行!让姐夫补上!现在补!买大的,买沉的!”

“对,买上百克的!”我也跟着起哄。

卢大姐却只是笑,摇摇头,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阴霾,澄澈得像山涧里的水,“补什么呀。早不惦记了。有时候想起来,倒觉得是个挺有意思的记号。”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没那副金耳环,我这耳朵,听了这么多年他的鼾声,还有我自己笔下那些人物的悄悄话,不也好好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望着她。她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平和。那空荡荡的耳垂,在阳光下一晃一晃,没有金银的夺目,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的光泽。

那不是缺失的标记,那仿佛是她特意为自己保留的一片“留白”,一片坦荡的、从容的、足以盛放更多东西的留白。

我忽然就懂了。我那带着“尿骚味”的童年,和她这对“空耳垂”,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我们人生画布上,最初那几笔或许不算美观、却无法涂改的底色。

生活中有人拼命想覆盖它、修饰它,把它藏进华美袍子的最里层,生怕露出一丝线头。

而像我和卢大姐这样的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它晾晒在太阳底下,笑着指给人看——“瞧,这就是我来时的路。不怎么光鲜,但结实,磨人,也养人。”

自嘲,尤其是拿自己最寒酸、最不堪的过往自嘲,是顶难的事。那得像外科医生,自己给自己动刀,下手要准,心态要稳,还得在疼痛里品出点幽默的滋味。

这需要底气——不是钱包的底气,是心灵的底气。是确信自己已经走出了那片冻土,并且把冻土里所有的养分都吸收成了骨头,长成了血肉。

卢大姐的文章为什么好?为什么产量高,质量还稳?我以前琢磨技巧,琢磨阅历,现在明白了,那股子蓬勃的、不矫饰的生命力,源头或许就在这里——在这份对自身全部真相(包括那些坑洼和缺损)的全然接纳里。她不避讳,不粉饰,所以下笔酣畅,无所挂碍。

那空耳垂,是她精神的“透气孔”。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莫名地更轻松了。阳光移了位置,暖烘烘地照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依旧吃着那些寻常的菜,说着寻常的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些更厚重、更明亮的东西。那是两段迥异却在此刻共鸣的人生轨迹,是彼此对“如何与自己的过去相处”这一命题,无声交换的答案。

离席时,我们站在餐厅门口道别。春风吹起卢大姐鬓角一丝白发,她抬手捋到耳后。那个动作如此自然,那光洁的耳垂再次一闪。

我忽然觉得,她耳垂上并非空无一物。她戴着一副看不见的耳环,那耳环,用几十年的坦然、通透、自信与丰盈的智慧打造,轻得没有重量,又重得足以压住一切浮华的风。那是世间最珍贵的首饰。

而我,胸腔里某个地方,那块关于“乡下穷小子”的、冻了多年的硬疙瘩,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笑声的午间,仿佛被那阵春风,被卢大姐眼里那抹澄澈的光,轻轻地、温柔地,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温润的泉,细细地渗了出来。

那泉水里映出的,不再是羞赧的倒影,而是一条来路——粗粝,坚硬,尘土飞扬,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