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押他们这个月复合,买不买?」

「……」

离婚那天,顾以深堵在楼道里,鼻尖发红。

「云舟,我错了。」

我数了数红包到账金额,抬起头。

「顾总,我这里不退货。」


1

我和顾以深的婚姻,用我妈的话说,是「糊里糊涂进去的,还没清醒就出不来了」。

当年我俩是相亲认识的,顾以深长得不错,沉默寡言,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沉默的男人有深度。

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有深度,他是有心事。

那个心事叫谢晴。

谢晴是他大学室友的妹妹,长发,细腰,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孩儿。

她跟顾以深从认识到如今,已经有了七八年的纠葛,中途各种阴差阳错,最后谢晴去了英国读书,顾以深被家里催婚,就相亲认识了我。

我嫁进来的第一年,还不知道有谢晴这号人。

直到结婚周年纪念日,我打开顾以深的抽屉找剪刀,翻出一张老照片——

他和一个女孩儿,校园里,背景是一排银杏树,他罕见地在笑,那个笑容是我两年多没见过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原封不动,一丝都没动。

然后我开始做准备。


2

婆婆第一次跟我提谢晴,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那天她打电话叫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欲言又止,等到饭后喝茶,才拉着我的手说:

「云舟,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捧着茶杯,眼神清澈:「妈,您说。」

「以深……他有个认识很久的女朋友,以前没断干净,听说那姑娘最近要回国了。」

「哦。」

婆婆等着看我崩溃,结果等了半天,就得到一个「哦」。

「云舟?你没事吗?」

「妈,我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姑娘叫什么?」

婆婆:「谢晴。」

「在哪儿高就啊?」

「……听说回来要进以深公司做品牌策划。」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婆婆一眼。

「妈,我问您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进公司,工资怎么算?」

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这个我熟,上次我就是用这招撬开了婆婆的钱包。

「你要进公司?」

「妈,我一个人在家等他,还不如去公司盯着,近水楼台嘛。」我笑眯眯,「月薪这事,妈你看着给,我不挑。」

婆婆当场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给我看。

我瞅了一眼,往上指了指。

婆婆皱眉。

我往上又指了指。

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数字改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妈,就冲您这份心意,我这儿媳妇肯定给您干到位。」

婆婆握住我的手,老泪差点出来:「云舟,妈对不住你,妈的儿子眼睛不好使,但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儿媳妇。」

「妈,您说这个干嘛,」我回握她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交给我。」

说完,在心里悄悄把当月薪资数字又乘了一遍。

干劲儿,满满的。

3

进公司的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橘色的衬衫,踩着坡跟鞋,背着我最爱的那个藤编包,闯进了顾氏传媒的品牌部。

同事们抬头,眼神各异。

我冲所有人大力挥手:「大家好!我叫江云舟,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顾总的爱人,也就是大家的老板娘,不过大家叫我云舟就行,不用客气!」

现场有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起手:「老板娘,欢迎!」

我当场发红包,全员雨露均沾。

不到半天,品牌部的同事们就跟我混熟了,七七八八的消息往我这儿汇:谢晴上周就入职了,目前在品牌策划组,跟顾以深的关系「只可意会」,公司里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赌他俩什么时候……

「等等,」我举起手,打断那个说话的同事小鱼,「赌?有赌局?」

小鱼压低声音:「悄悄玩的,就是大家押他俩复不复合,押什么时候……」

我当场眼睛一亮。

「小鱼,你微信给我,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4

我找到谢晴,是在进公司的第三天。

茶水间,她正在认真地泡一壶功夫茶,动作很雅,指尖修长,气质很好。

我进门,她抬眼看我,微微一顿。

「你是江云舟。」她先开口。

「对,」我拿了个杯子倒水,转头看她,「你是谢晴。」

沉默了两秒。

我率先开口:「做笔生意?」

谢晴眉梢微动:「你说。」

「你在公司的动向,我帮你挡着老板娘那边的风声,」我停了一下,「五百块一个月。」

谢晴打量了我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就是老板娘。」

「对,所以我最知道从哪儿挡。」

她沉默了三秒,转来了五百。

我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等一下。」

「嗯?」

谢晴端着茶杯,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和顾以深的事。」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非常真诚的回答:「谢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事,现在是我的收入来源?我为什么要生气?」

谢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是那种从没绷住的、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

这个女人,还行。


5

品牌部赌局,是我和小鱼一起升级改造的。

原版只是几个同事私下押注,我进来之后,给它做了系统化改良:设了盘口,分了赔率,还拉了个专属小群,每周公布一次动态赔率。

「押本月内顾总约谢顾问吃饭,赔率一点五,」我在群里发语音,「押本月内老板娘撞破奸情的,赔率两点二,押年内离婚的,赔率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群里沸腾了。

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娘,您是不是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我说,「天赋。」

赌局一开,零花钱哗哗地来。

与此同时,我的情报网络也在同步建立。

前台小妹妹负责报告顾以深的行踪,行政部的老赵负责同步会议室预约记录,小鱼本人负责扒谢晴的朋友圈动态,而谢晴每周还主动给我发一次「进展汇报」,收费两百块一次。

没错,谢晴也在给我打工。

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倒不如找个局外人帮我分析。」

我给她分析,她给我付费。

双赢。

6

顾以深发现我进公司的事,是在第五天。

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跟我正面撞上。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上班,」我笑眯眯,「妈安排的,顾总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没跟我说。」

「那你去问妈,」我拎着报告夹往旁边一侧,「我先去开会了,下班见。」

说完昂首阔步走了。

走到拐角,我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顾以深还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复杂。

我转过头,继续走。

晚上回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剥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云舟。」

「嗯?」我头没抬,继续剥虾。

「你进公司……是妈的意思?」

「对,」我剥好一只,放进碗里,「月薪可观,我欣然答应。」

他又沉默了。

我把虾碗推到他面前:「吃不吃?」

顾以深低头看着那碗虾,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

「云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有,」我说,「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没再说话。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剥虾。


徐雅熟练的给床上的母亲翻了个身,从她身体下面抽出已经被秽物沾满的护理垫,恶臭一下子弥漫整个小屋,她却像毫无知觉,随手将垫子丢进卫生间垃圾桶,再端来一盆温水,拿着专用毛巾走回床边。

母亲瘫痪多年,这几天肠炎反复,一直腹泻,徐雅索性没给老人穿裤子。

她把毛巾从水盆捞出,拧干,开始给老太太擦洗身体, 老太太忽然抬手,一个巴掌结实的拍在她脸上, 她整个身体猛地一晃 。

她扶着床头站了许久,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静静望着床上的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把毛巾放进水盆,拧干,继续给老太太清洗。

1

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咔咔声。

忽然,一股焦糊味从厨房钻出来,徐雅心道不好,放下毛巾直奔厨房。

煤气灶上的锅已经没有蒸汽了,浓重的焦糊味从锅里散出。

徐雅手忙脚乱的关闭煤气,掀开锅盖,一锅粥已经不见了踪影,里面是焦黑的碳块儿,锅也烧了一个洞。

徐雅不记得这是烧坏的第几个锅了。

她盯着这口破锅看了好几分钟,仿佛目光能将它修补完好。

她靠在厨房的墙上,一种无力感弥漫全身。

顺着墙她坐在了地上,闻着厨房的焦糊味,看着烧坏的锅,还有消失了的饭,她有些迷糊,也有些迷茫。

「我要吃饭,你要饿死我吗?」母亲的喊声突兀地刺破安静。

徐雅没有应声,也没有起身,只想让时间就此停住,永远不再往前走。

老太太的叫声还在继续。

徐雅从失神中回到现实,又开始机械地收拾。

等一切打理妥当,墙上的时钟已指向下午四点多。

她拉起买菜的小车,走出家门。

天阴了,冷风吹过脸颊,她下意识裹紧了衣服。

小区门口,保安王师傅朝她打招呼:「徐大姐,买菜去?」

「嗯,家里没菜了。」

「南边新开了个菜市场, 价格挺便宜的,你可以去看看。」

王师傅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你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啊。」

徐雅笑了笑 ,拉着车往南边走去。

2

夜幕低垂,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徐雅拖着小车往回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路过楼前的小花园时,她看到保安王师傅正踩在小梯子上修灯。

他们居住的小区老旧,水管、电线、路灯坏了,大多是王师傅在打理。

徐雅停住脚步,看着他拧灯泡,突然问了句:「灯也累了,需要休息吗?」

王师傅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灯泡烧了,换个灯泡就成。」

「换个灯泡就成。」徐雅低声重复了一句。

她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直到灯光彻底亮起,才拉着车慢慢离开。

回到家,地板上一片狼藉。

徐雅叹了口气,把东西一件件归到母亲床边。

老太太看见她,大声说:「我要吃饭,你要饿死我吗?」

这么多年,母亲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

徐雅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清洗、做饭、打扫......

等一切结束,母亲已经睡熟。

她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从前她最讨厌烟味,如今,每晚一支已成习惯。

冷风吹过 ,烟圈很快散在夜色里。

楼下那盏路灯亮着,她望着那团光,一口一口慢慢抽着。

灯罩在风里微微晃动,她又想起傍晚王师傅换灯泡的样子。

灯一直亮着。

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哪天这灯又不亮了,她是不是就能停下来了。

3

凌晨一点,徐雅被一阵哭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打开灯。

母亲躺在床上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她拿出体温计塞到母亲腋窝下,自己赶忙穿衣服。

“叭塔”,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母亲把体温计扔到了地板上,玻璃体温计碎成几段,水银珠到处乱滚。

徐雅没去理会已经碎掉的体温计,匆忙给母亲穿上衣服,打开门, 背起母亲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扶住墙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把母亲安放到轮椅上,推着往小区门口去。

深夜的的路灯还亮着。

王师傅从值班室出来:「这是又去看急诊?」

徐雅点点头:「嗯,我妈半夜突然高烧,我不敢拖到明天。」

王师傅走到路边帮忙拦出租车。

夜很黑,风很凉,

等了大概20分钟左右,才终于驶来一辆出租车。

王师傅帮助徐雅把老太太放到车上,轮椅放到后备箱,望着车灯渐渐消失在街口,长长叹了口气。



我喝了小丽递过来的一杯水后,跟她互换了身体。

她在我耳边咬牙切齿:“我早就受够了躲在阴暗的山沟里讨吃的。你的生活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了!哈哈哈!”

恍惚间,我想起那些随手施舍的牛排、咖啡、用不完的高档护肤品,带她出入上流社交场合。本以为会激励这个来自古老民族的女孩,没想到她藏着恶毒的心思。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叫来保安,把我塞进一辆面包车。

司机见到我这具身体的脸,眼前一亮:

“嘿!来了一个好货!这次定要卖个高价!”


1

面包车很大,除了我,车厢内还紧紧挨坐着五个姑娘和两个蒙脸的男人。

车厢门一开一合,我只来得及注意到其中一个男人腰间鼓起的枪托形状。

我被扔在最里面的座位!

“老实点!乖乖听话配合,少吃苦头!”

身体渐渐有了知觉,我哑着声音问:“这是要去哪里?谁安排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身旁的持枪男人爆发出一连串狂笑,昏暗的光线里,他轻蔑的眼神像看一件货品。紧接着,呸的一声!我右脸一凉。

屈辱和恐惧同时涌上心头。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马达轰鸣声逐渐加大,面包车缓缓启动。

压抑中,高亢的女声忽然响起,伴随着砰砰地砸窗声!


“啊!我受不了了!我要下车我要下车!你们是骗子!快放我下车!”

车厢乱了。

突然,“呯”得一声枪响!

一股血腥气蔓延在狭小的车厢内。

场面瞬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锯刀切割的摩擦声!

在锯什么呢?

是什么有这种渗得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我不敢深想。

不多久,面包车停了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睛,血腥气浓郁了又淡。

他们回来了。

车,好像轻了许多,开得更快了。

我身旁就是那个开枪的男人,我听到他压低声音跟另一个人交谈:

“……器官……二十万……”



2

车厢里很安静,空气却沉重得喘不过气,只偶尔传来衣料的摩擦声。

我的处境很不妙。

什么器官能卖二十万?

这是黑业务啊!

这种业务,这附近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

小丽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她不仅占了我的身体,还打算彻底抛掉过往的‘自己’。

真狠啊!

我看着‘自己’年轻的皮肤,听着‘自己’陌生的声线,又急又恨,却只能强行忍耐。

我往里挤了挤,不着痕迹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一直开,中间停下来加过两次油。

一天一夜之后,车厢里的两个人明显兴奋了起来。

他们开始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大声交谈,视线频繁落在我们身上。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阵晃动之后,车停了。

那个带着枪的男人,一把扯下蒙脸布,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揪了起来,将头埋得更低。

“想吃面包吗?”持枪男人忽然出声问道。

面包?这对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的我们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

我下意识舔了舔唇。

然而,这句话并不是对我说的。

车厢里的姑娘争先恐后点头。

“想!”“想吃!”


持枪男人满意了,掏出腰间的枪在手上摩挲,带着施舍和怜悯,下达了命令:“谁下去带一个姑娘回来,晚上就能吃面包。”

车厢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绝望的恐慌悄然蔓延—她们这才明白,这是被拐卖了。现在,这持枪的男人还想将她们变成同伙!

但我眼前一亮,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然而,真的这么简单吗?

我看向窗外,外面是我不熟悉的村落屋舍,不远处有一座桥,桥边石壁上清晰写着三个字:国界线。

要不要争这个机会?

我额头渐渐沁出了汗。


3


  “我去!”我前面一个穿着白色开衫的短发女孩急切地站了起来,唯唯诺诺挤到面包车门口。

  持枪男人打开车门,示意她下车。

  短发女孩低着头,慢慢伸出右脚踩在地上,几秒后左脚也跟了下去。她回头看回来,满眼不敢相信。

我在车厢里紧紧绷着心弦。

 

  持枪男子突然哈哈大笑,举起手枪瞄准了她。

我紧紧捂住了嘴。

  血腥的一幕并没有出现,他换了冷酷的语气,用手枪点了点,马路对面最近的屋舍:“就这家。十分钟,不出来,打死你。”

  我庆幸刚才没有去争这个机会。

  看着短发女孩,颤抖的背影,我也捏了一把汗。

  不多时,她跟一个当地姑娘一前一后的出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不同的是,两人脸上的笑,一个十分勉强,另一个洋溢着真诚。

很快两人上了车, 我闭上了眼。

不用去看都猜得到接下来会如何。

惊讶地叫喊、听不懂的方言、激烈捶打车门的声音、面包车马达发动的声响。

在我耳边来回拉扯。

突然,男子气急败坏地喝骂:“鱼哥,你还不过来帮忙!”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坐在副驾、存在感很低的男人阴沉着脸动了。

我睁开眼,惊呆了——那名当地姑娘,在推搡间死死咬住持枪男子的大腿。

而鱼哥在此时大步跨过来,抓住当地姑娘的头发,左右开弓,仿佛他手里捏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破麻袋。

抽完随手一丢,仍旧坐回副驾驶。

当地姑娘整个背部撞击在坚硬的座椅扶手上,咔哒一声脆响,奄奄一息瘫倒。

持枪男人粗暴地将我们五个人赶到最后一排,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来泄愤。

好一会后,副驾驶的鱼哥轻飘飘问:“别弄死了。”

持枪男人恨恨回答:“放心,留她一口气!”

但他到底不敢再下死手。

所有人吓得不敢动弹。

窗外又渐渐暗了。

黑夜又要来临。

持枪男人拿出面包,大口地吞咽着。

没有蒙面的余怒未消。

短发女孩紧紧挨靠着我,什么也不敢问。

半夜,我紧绷的神经,微微有些放松,刚睡过去,忽然感到身边一空—持枪男人一把拖起短发女孩下了车。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黑夜吞噬。

敞开的车门口隐隐传来破碎的音调、哭泣和男人的怒骂。

我紧紧闭上眼,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黑暗中,有人朝着我摸了过来。

她拿起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下两个字。

小丽。



我考研失利的那天晚上,买了一瓶二锅头,一包辣条,在出租屋里和自己干杯。

喝着喝着,想起网上有人说,学业不顺可以摇一摇许愿铃,就随手从抽屉里翻出了外婆留下来的一个铜铃,咣当咣当摇了几下,嘴里念叨:

「学业神在吗,我考研没过,你能不能显个灵。」

铜铃应声落地。

然后卧室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男人,站在我书桌旁边,低头看着我那一桌子的模拟题,神情凝重,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他看了大概五秒,抬头,看见我,说:

「这道数学题,你做错了。」

我:「……」

1

我叫方圆,今年二十五,二战考研,学业神的新任冤种。

这位学业神同志,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个小算盘,五官端正,气质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严肃,站在那里,活像一把直尺。

「你是学业神?」我问。

「对,」他点头,「我叫文启,学业司考试部门,负责监管在册学子的学业运势。」

「那你怎么出来了,」我说,「我就随手摇了个铃。」

「那个铃,」他看了一眼我脚边的铜铃,「是上古请神器,你随手摇,我随手就出来了。」

「……上古请神器,就这么随便放在抽屉里?」

「我问你也一样,」他说,「放在抽屉里,你也随便摇。」

好,说不过他。

「那你出来了,能干嘛,」我问,「帮我过考研?」

「这个,」他顿了一下,「直接帮你过,属于违规操作,但我可以——」

「辅导我,」我眼睛亮了。

「协助你制定复习计划,」他说,「并监督执行。」

我打量了他一圈,学业神,管考试的,长得一本正经,看着就很能讲题。

「文启,」我说,「你有没有兴趣,在我家住一段时间?」

他愣了一下:「住?」

「对,」我循循善诱,「你不是要监督我备考吗,住我家,随时监督,效率更高,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有道理。」

就这样,学业神住进了我家。

代价是,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把他当成了一个会走路的题库。

2

文启是真的能讲题。

不是那种照着书念的讲法,是那种把一道题掰开揉碎、从根上给你讲清楚的讲法,我在培训班花了大价钱,老师都没他讲得明白。

第一天,我把积压了一个月没搞懂的数学题统统推给他:「这些,挨个给我讲一遍。」

他看了看那叠纸,大概四十道题,面无表情:「这要讲到几点。」

「不限时,」我大方道,「你讲,我听。」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讲第一道。

讲到第三道,我掏出手机刷了一条视频。

「方圆,」他喊我。

「嗯,」我头也不抬,「你讲,我听着呢。」

「你在看手机。」

「我可以一边看手机一边听,」我说,「我是那种学习型选手,听觉输入优先。」

「……」他沉默了三秒,「把手机放下。」

「为什么,」我说,「你又不是我爸。」

「我是你的学业神,」他平静道,「我的话,你得听。」

「那你发号施令,」我放下手机,「我说听着呢,你讲就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讲题。

第五道题讲到一半,我去倒了杯水,顺手给他也倒了一杯。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讲。

讲到第八道,他停下来,看着我:「你刚才那道题,你真的听懂了吗?」

「懂了,」我说,「就是那个公式换了个马甲,对吧。」

他愣了一下:「……说得倒也不算错。」

「那继续讲,」我催他。

他重新拿起笔,我在旁边拆开了一包辣条,嚼得咔嚓咔嚓响。

「方圆。」

「嗯?」

「吃东西不专心。」

「我嚼东西不影响耳朵听,」我说,「你讲吧。」

「……」

就这样,学业神在我家住下来第一天,被我从晚上七点讲到了夜里十一点,讲完四十道题,他收起笔,看着我,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严肃,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疲惫。

「明天,」他开口,「我们先从基础知识梳理开始,不能直接做题。」

「行,」我打了个哈欠,「那你早上几点叫我?」

他顿了顿:「……几点合适?」

「七点,」我说,「叫我七点,我自然醒大概要到九点,叫了七点,我能九点半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说:「……我叫六点半。」

「那我十点起,」我说,「不变的,神仙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3

文启叫我六点半,我八点四十五起来了。

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跟文启说,你这叫法有点用啊,比闹钟强。

他面无表情:「我叫了你七次。」

「七次,」我坐起来,「我都不知道。」

「第三次你把枕头扔过来了,」他说,「第五次你说了句让我滚。」

「……那个不算,」我心虚地说,「我睡着的时候说话不算数。」

他没有反驳,转身去厨房了。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下,这个学业神,起码有一个优点——他不记仇。

出来的时候,桌上摆着早饭,是煮好的鸡蛋和豆浆,豆浆是楼下买的,还热着。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喝豆浆。」

「你冰箱里有豆浆,不多了,我去买了补上,」他平静道,「边吃边看昨天的错题。」

我端着豆浆,翻开错题本,心里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学业神,好像还挺……

算了,先吃饭再说。

吃完,他把我昨晚的做题记录铺开,开始挨个分析,我哪里弱、哪里需要补、哪里是粗心。

我趴在桌上,认真听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我开口:「文启,你帮我把这个记录整理一下,我要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他停顿了一下:「你自己整理。」

「你整理比较快,」我说,「你对这个更熟悉。」

「我对你的弱项更熟悉,不代表打印是我的职责,」他说。

「那你的职责是什么,」我问。

「监督你学习,协助制定计划,」他说。

「制定计划,」我抓住这个词,「那你帮我把这个分析结果整理成计划,打印出来,这叫制定计划,在你职责范围内,对吧?」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打开我的电脑,开始整理。

我在旁边悄悄笑了。

4

文启整理计划这件事,整理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结局——他把我两个月内要复习的所有内容,全部规划好了,每天几小时、复习什么、做多少题,精确到每半天。

然后他打印出来,贴到墙上,指着那张表对我说:「按这个来。」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沉默了一会儿,说:

「文启,你见过有人把一棵树砍倒,然后告诉人家用这棵树搭一座桥的吗?」

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指着那张表,「你这个计划,是给学霸设计的,我是学渣。」

他重新看了看表,说:「我按照标准备考强度设计的。」

「标准强度对我来说是极限强度,」我说,「文启,你在天上管考试,你得管的是各种各样的人,你能不能——」

「按你的实际情况调整?」他打断我。

「对,」我说。

他把那张表取下来,在桌边坐下,重新看了我的历次测试分数,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的情况,比我预估的……复杂一些。」

「什么叫复杂,」我不高兴了,「你是说我太差了?」

「不是,」他说,「是你的知识点掌握非常不均匀,有些地方强得出奇,有些地方完全没有基础,」他抬头看我,「你以前是怎么学的?」

「跟着感觉走,」我说,「喜欢的章节多学,不喜欢的跳过。」

他闭上眼睛,停了三秒,然后睁开,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跟着感觉走了。」

「那跟着什么走。」

「跟着我,」他说。

我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文启同志,这句话,说的怎么像表白。」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耳根有点红,说:「我说的是学习方向。」

「我知道,」我站起来伸懒腰,「行,跟着你,你带路。」

5

跟着文启学习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也充实得多。

他这个人,讲题认真,计划严格,但有一点好——他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个都不会、你怎么这么笨之类的话。

哪怕我同一个知识点问了三遍,他还是从头讲,语气和第一遍一样平稳。

我有次故意问他:「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

「真的?」

「这个知识点,你之前没有打好基础,我讲三遍是正常的,」他说,「等你打好了,就不需要三遍了。」

我看着他,说:「文启,你这个学业神,当得挺称职的。」

他没有谦虚,只是点点头,说:「继续,下一道。」

但他也有让我抓狂的时候。

比如他的时间管理,精确到分钟。

有天我正在做题,刷到一条好笑的视频,转手发给朋友,俩人聊了几句,文启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说:

「你刚才玩了十四分钟手机。」

「哪有,」我说,「就看了一个视频。」

「十四分钟,」他重复,语气是那种事实陈述型,不带任何指责,但就是让你无话可说,「我们把这十四分钟加到晚上,你今天的计划才能完成。」

「……晚上加十四分钟?」

「对,」他说,「今晚十点十四分,才能结束。」

「文启!」我想把他塞回那个铜铃里,「你知不知道十四分钟加在晚上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候已经脑子糊了,再加十四分钟等于没学!」

「那你现在把这十四分钟还回来,」他平静道,「继续做题。」

我咬牙切齿地捡起笔:「你这个学业神,管得也太宽了。」

「职责所在,」他说,在我旁边坐下,「下一道,看我。」

我瞪了他一眼,低头看题。

他在旁边,用笔点着题目,一行一行讲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盯着题,心里那口气,慢慢散了。

算了,忍了。


我拿着小铁锤砸在护在电瓶车外的木架,似乎内心还隐约有一些小小的期待,期待那个很久没有打进来的电话。

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出现在我面前。

直到拆完木架,手机还是保持沉默,我知道,他真的不可能会因为担心我不会骑车来将车子骑回去。

当我扭动电门,“砰!”车子直接撞上前面的宝马车。

我看着车头对着坡下面的宝马车,很是庆幸。

如果不是它,我估计已经冲到下面去了,也许遍体鳞伤,也许……粉身碎骨。

……

1

我是三十二岁的林薇,离婚五年了。

这些年朋友帮忙介绍的对象都被我推掉,

所以朋友们说我一直没走出前夫背叛的阴影,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们不懂,我不是没走出来,我是对“爱情”这两个字彻底失去了信任。

直到张国赢的出现。

他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22岁,比我小了整整十岁。

那次庆功宴,白酒烧喉。

他被酒精染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看着我。

散场后,我一一安排他们都坐到了车后,我准备招呼他打车。

可是,没想到,我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靠墙壁!

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实墙,而他滚烫的身体紧紧压着我,

挟裹着浓烈的酒气和年轻男性独有的侵略性气息。

他没有给我一秒反应的时间,带着酒气的灼热亲吻就落了下来,

粗暴又急切,夺走了我所有氧气。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那隔着衣料也无法忽视的、蓬勃的欲望和力量。

我是一个女人,一个离婚多年、早已忘记被需要是何滋味的女人。

这一刻,所有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片漆黑的夜里轰然倒塌。

我们跌跌撞撞地踏入酒店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然而,就在情欲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瞬间,

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倒在那张过分雪白的床上,陷入沉睡。

我站在原地,房间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未尽的渴望和巨大的荒唐。

冷却下来的理智带着刺痛回归。

我是他的上司,比他年长十余岁,离过婚。

而他,只是一个或许一时兴起的年轻男孩。

我最终轻轻带上了酒店的门,将那片狼藉的暧昧锁在身后。独自走进了凌晨清冷的街道。

……

2

我看着为我挡了灾的宝马车,询问车主的时候,

物流公司的一个大叔说,「没人就赶紧走吧,还问什么?」

我看了看,没撞到什么,也就庆幸地推着走了,

像极那晚我独自走在凌晨街道时的心情:

慌乱,庆幸、逃离……

那夜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们的视线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相遇——又迅速闪躲。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尴尬,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然后我收到了他的消息,直白得令人窒息: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沦陷了。做我女朋友,好吗?」

理智告诉我这有多荒唐。

我32岁,离过婚;他22岁,青春正好。

我大他整整一轮,还是他的上司。

「我离过婚,你父母那关根本过不去。」

我试图用现实让他知难而退。

他却斩钉截铁:「他们是我的问题,我来解决。你是我的初恋,我认定了。」

“初恋”这个词,像一把温柔的匕首,精准刺中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消息再次弹出,「那天,我妈妈和大姨来店里,其实我就问过她们这店里哪个女生适合我去追,她们一致地认为,是你。」

我看到这消息后,瞬间恍惚:原来他早有预谋。

我回复,「你看,你妈妈大我十来岁,我也大你十来岁,这真的不合适。」

“叮当”消息再次弹出:「女大三抱金砖,你看我抱了三块多金砖。」

我哑然失笑,没有再回复。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长达一个小时的电话录音。

是他和他妈妈的通话录音。

他说我很好,他这辈子要娶我,我就是他的媳妇儿。

他妈妈嫌弃我年龄较大,极力地反对。

不过,最后他妈妈还是同意了我们的交往。

因为他说他已经给他爸爸说过这件事,而他爸爸是支持他的。

有了这个录音,我更加确信,他是认真的。

之后不久,我们睡一起,我确诊他的确是个雏……

当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家人时,

他就做了一件疯狂的事——夜里下班跟踪我回家,直接登门拜访。

那天我刚到家进卫生间去洗漱,就听见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和他的自我介绍。

「我叫张国赢,是林薇的朋友,我家住在……」

此刻,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勇气,是我前夫所没有的勇气。

但是我叮嘱他,公司禁止上下级员工谈恋爱,要他在公司里不要坦白我们的关系。

那晚,我们一夜睡在各自的床上,通着视频,兴奋得半夜才入睡。

我本想深藏地下的关系,却这样被他以最莽撞的方式曝光。

……

3

当我陷入甜蜜恋爱的时候,

他突然说要离开店里,理由是工资太低,要去别的地方赚大钱。

我内心不舍,但也点头同意。

因为我觉得他的离开我们就不是上下级,恋爱自由。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任何的互动,但是我是期待他的消息的。

第二天却从别人口中得知,

他昨晚和几个女性朋友去了其中一人家喝酒而且还过夜。

怒火瞬间焚毁理智。

一个说爱我的人,居然去别的女人家过夜还不告诉我?

他后来的道歉苍白无力,我心里却已埋下一根刺。

三天后,是他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下班后,他和几个朋友在店里吃饭喝酒。

我鬼使神差打开监控——正好看到他和一群人喝酒笑闹,听到他带着醉意起哄,

说要和店里另一个年轻女孩喝“交杯酒”。

那个女孩就是他之前去她家过夜的那个女孩。

我直接录下视频甩给他:

“渣男!”然后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世界清静了两天。第三天,我的手机被他的信息轰炸

——长篇累牍的道歉小作文,无数条带着哭腔的语音。

他发誓那不是本意,不能没有我,

我想着他一个人大着胆子去我家见我父母,与他父母说起我,并不顾妈妈的反对执意要娶的那个冲动的劲儿,我心软了。

毕竟,我的第一段婚姻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父母的认可。

而现在,双方父母都认可,那我也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在外面晃荡三个月后说想时时刻刻都看着我,让我安排他再次进入公司。

我顺理成章给他安排妥当。

也是因为这一次的安排,让我看清楚他的掌控欲到底有多强。

他不会按时上班,甚至有时候我给下面员工开会,带着员工做活动他都不会参与。

他给我的解释是,不想看到我和下面员工嘻嘻哈哈的样子,他心里不舒服,所以他就要与我对着干。

而且他已经将那些女生的微信全部拉黑删除了,而我也要做到像他那样。

刚开始,我觉得他这是爱,吃醋的表现,所以没有在意,只是给他解释。

直到后来,他强力地要求我删除我借过钱的那些男生。

删除一起喝过酒的男顾客,不允许我对任何男人笑。

我感到了窒息,很不适应。

直接告诉他,如果这一点都接受不了,那就分手。

他的回复是:

「我只想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来上班了,你看着安排吧。我真的讨厌看到你和那些男生嘻嘻哈哈,和那些客人喝酒,你的笑只能对我一个人!我真的爱你,媳妇,你不要我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我的心又软了,如果这段感情没有公开的话,我是不会心软的。

这段公开的爱情,除了我的父母支持,其实我身边的朋友都不支持,而我那时沉迷与其中的我,死要面子的一意孤行。

所以我不想被丢失了我的面子,也不想我的爱情成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