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

亲爱的毛毛雨

春雨落了一周,早上又被窸窸窣窣的雨水吵醒。刚坐起来,便一阵悲凉:今天又完了。


一阵锣鼓夹杂着乐器声,不绝如缕隔窗飘来。不由得为开业这家商店捏一把汗:这里三天两头有人开业,又一连几家门店倒闭。临街是旺铺也是灾难。大都市一切都变幻莫测,让人不能安适。


洗漱完毕,整理好店面。打开电脑,在查看客户订单前,仍虔诚地朝着供着的菩萨拜了两拜。


怎奈菩萨总是对我皱眉。电脑屏幕上果然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客户下单订货。钱是姓张的,姓王的,姓李的,而我偏偏姓赵。

想着房租,水电,物业,员工薪水……仿佛一道道又冷又硬的鞭子抽打身上。只一会功夫牙疼发作,眼睛发涨,后背一阵又一阵流汗。索性起身离开电脑屏幕,锁了房门,走向大街。


一阵冷风钻进脖子,身体不由得打一个哆嗦。才知道匆忙中没带雨伞。也好,清冷也许会换来一份或几份订单,想到此双手插进衣袋,右指尖触碰到衣兜里一张纸币,那是前天卖废纸板时,死缠烂磨从收废品人的手里得到的20元钱。


街东有一处冷僻花木地带,是我一个人常去转悠的地方。想着雨天或许另有一番精致,便一步步走过去。


噔,噔,噔……连续不断的声音传入耳鼓,抬头向那边望去。在庄严整洁的“中国农业银行”的门面出厦房最东边房檐下,一团黑乎乎东西蠕动着,蠕动着,看上去像狗,也像个黑布袋。好奇心驱使我疾走几步,想看个究竟。


那声音突然停了,那边的石墩上坐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他的臂弯里靠着一副双拐。原来刚才噔噔的声音是他拄着拐杖弄出来的。我走过去想看看那只黑面袋蠕动的东西。近了,不由得大吃一惊——是一位少了一只胳膊,双腿蜷在肚皮,头部前倾紧贴在胸部的女人,在房檐下的火炉旁转动着做饭。她大约五十岁,白净脸,细长眉毛下一双黑而亮的眼睛,使得整个人显得很清秀。单薄破旧黑棉衣覆盖了整个身体。竟有这样的人?她是怎么活过来的?我的心里不由一颤。


我没话找话问她“喂,你做什么饭呢?”


听见问话,她朝我这边望过来。毫无怯意地回答我说:

“从家里带来的小米。”顿了一下她又说,“还有干芸豆和去年夏天晒干了的菜豆角。”


我走到离她不到三步地方停下来。她看了看我说:“听说城里人不吃的农家饭?你要不要过来尝尝鲜?”我答应着走过去。

眼角扫了一眼边房,发现在草木间有一辆旧手扶拖拉机,上面放着整齐的箱子,两张红木靠背椅和其他家什。


男人噔噔噔一路跳过去,坐在车边一旁半高凳子上,掏出巴掌大的白纸卷着旱烟。他一根接一根抽着,青烟一圈圈消失在弥漫着雨水的空气中。女人不忙不乱地做饭。炒菜。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板有眼,完全不输给任何一位好胳膊好腿的人。我一声不吭坐着,看她娴熟的做着一切。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敬意,又隐隐的带些疼痛。

她把三只碗,一个碟子,放在水泥地上,我帮她在一边的水桶舀出一瓢水,倒在她备好的不锈钢小盆子里,她将筷子又清洗了一遍。又慢慢从锅中盛出饭倒进碗里。冲着男人柔声叫:

“吃饭啦!”



男人噔噔噔拄着拐杖来到面前,我有机会看清楚了他傲视一切的面孔。一双剑眉映衬着一根笔直鼻子,虽然满脸胡须却梳理得根根顺滑发亮。他一坐下便说:“委屈你了。也祝贺我们出门多天来,第一位客人到来!。”我含含糊糊笑着。


他们吃饭一口是一口,完全没有一点声响,相比我口口声色,他们显得文雅,高贵又不失风度。再次让我肃然起敬。


吃过饭,我打破了安静。忍不住问出心中的迷:“你们为什么要出来?”


男人似乎看出我心中略带不屑的调侃,爽快答道“为什么不能出来呢?”他的声音不高但磁性极强,“世界那么大,总不能因为残疾就永远待在土坷垃里吧!”


我望着他坚定的目光,和一个男人独特的坚强,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拉话中女人告诉我,他们原本是健康的人。男人在家开小工厂,因为经营有方,挣了不少钱。却因生性耿直,不巴结上面的人,也不肯请客送礼。经常被无缘无故拉到镇上开会,打压。五年前丈夫出差,在一个风雪夜,不名原因一场大火,厂子毁了,他们的三个未成年的男孩,为救火全部葬身火海。当夜男人恰好出差回来不顾一切,跳进火海救出了女人。走到门口脚下一滑,倒在一处燃着塑料边上……


是邻居们报警,他们双双住院抢救,才勉强保住半条命。出院后,回到家里,女人望着孩子们空洞洞的卧室与孩子生前一切有关东西,整日泪水不干,寝食难安。男人怕她因为伤痛再患上病痛,从此便带她四海为家。

噔!噔!噔!的拐杖触地发出有力的响声,震得地面一片波动。我不由得抬头再次看他。他望着女人落泪的背影,像是对我,也像是对天空仰头说:“阴晴圆缺在所难免,如果上天让你活着,所有一切不过是一场毛毛雨!”


女人抬起头来,擦干泪水微笑着。


我的心像被什么点燃,禁不住热血沸腾。望着他们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身影,想着他们艰难的行程突然间有了生活的方向。











六一儿童节的阳光,透过实验小学礼堂高高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过道上洒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化妆品的甜腻香气、孩子们的喧闹,以及家长们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林秀兰坐在第三排,这是她特意提早半小时来占的。左边是她八十九岁的母亲赵桂枝,右边是三十八岁的女儿周敏,最边上那个空位,是留给刚上完厕所的曾外孙女、今天的小主演之一——八岁的陈小雨。

“妈,您要是觉得吵,我们就出去透透气。”林秀兰凑近母亲耳边。

赵桂枝只是摇摇头,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着膝上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望着还未拉开的猩红色丝绒幕布。

周敏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小雨班级群的直播预告,配文是:“传统新编!我班小雨将演绎经典《手拿碟儿敲起来》!创新传承,从娃抓起!”下面已经有几十个点赞。

她顺手保存了预告里女儿穿着红绸衣、扎着麻花辫的彩排照,发了个朋友圈。

小雨气喘吁吁地溜回座位,小脸红扑扑的,发髻上簪的花有些歪了。

“祖祖,我有点紧张。”她把冰凉的小手塞进赵桂枝枯瘦的手掌里。

老人低下头,用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正了正她头上的花,没说话,只是很慢、很用力地握了握那只小手。

铃声响了,灯光暗下,一束追光亮在幕前。

报幕的小主持人用脆生生的童音说:“接下来,请欣赏由三年级二班带来的舞蹈——《碟儿清脆颂春光》!改编自经典歌剧选段。”

幕布缓缓拉开。

明亮的、甚至有些过于欢快的电子编曲前奏流淌出来。舞台背景LED大屏上是动漫风格的荷塘月色,碧波荡漾,荷花娇艳。

八个穿着红衣绿裤、梳着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小姑娘,踩着鼓点,翩然出场。

她们指尖拈着仿青花瓷的塑料碟子,手腕翻转,碟子随着“叮叮当当”预先录好的清脆配音旋转。

她们笑着,笑容标准而灿烂,眼波流转,脚步轻盈,在台上组成各种整齐的队形。

C位正是小雨,她旋转得尤其灵动,回眸一笑时,台下不少家长举起了手机。

周敏也举着,嘴角含笑,捕捉女儿的每一个镜头。

林秀兰微微点头,觉得孩子们跳得真齐,真好看,这曲子改编得挺活泼。

只有赵桂枝,身体一点点僵住了。她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旋律,无论配上多么鲜亮的配器,无论节奏变得多么轻快,那些音符,像一根根生锈的针,穿过近七十年的时光,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耳膜,刺进心里。

她眼前舞台的炫目光晕褪去了,LED屏上虚假的荷塘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年冬天,县城破旧戏院昏暗的灯光,台下坐着裹着旧棉袄、呵着白气的乡亲。

天还没有大亮,村支书黄吉祥就急急起了床。

推开院门,他习惯性地先站到院墙那排玫瑰前。玫瑰嫩绿的叶片上缀满露珠,花虽不多,但红得像老歌里唱的“燃烧的火”,在这半明半暗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望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终究没顾上吃早饭,骑上电瓶车出了门。

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打鼓。昨天傍晚离开李乃武家时,他还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些新栽的藤蔓,疏密有致地伏在墙头,嫩生生的须卷儿正试探着往镂空花窗里钻,看上去非常养眼。

这才一夜过去,该不会……

靠近那扇近日进出多次的大铁门时,黄吉祥心里“咯噔”一下——院墙上空空如也,只剩下灰白的墙体裸露着。

他的心直往下沉:“这……到底还是发生了!”昨晚那些养眼的藤蔓,此刻全没了踪影。

“笃笃,笃笃……”他加重力道敲门。“汪汪……汪汪汪……”院里头的狗叫得凶。

等不及开门,黄吉祥俯身从门缝往里瞅——院角果然堆着一团凌乱的藤条,断口新鲜,明显是被人用剪刀齐根铰断的。

不用问,是李乃武,而且一棵没留。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