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押他们这个月复合,买不买?」

「……」

离婚那天,顾以深堵在楼道里,鼻尖发红。

「云舟,我错了。」

我数了数红包到账金额,抬起头。

「顾总,我这里不退货。」


1

我和顾以深的婚姻,用我妈的话说,是「糊里糊涂进去的,还没清醒就出不来了」。

当年我俩是相亲认识的,顾以深长得不错,沉默寡言,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沉默的男人有深度。

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有深度,他是有心事。

那个心事叫谢晴。

谢晴是他大学室友的妹妹,长发,细腰,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孩儿。

她跟顾以深从认识到如今,已经有了七八年的纠葛,中途各种阴差阳错,最后谢晴去了英国读书,顾以深被家里催婚,就相亲认识了我。

我嫁进来的第一年,还不知道有谢晴这号人。

直到结婚周年纪念日,我打开顾以深的抽屉找剪刀,翻出一张老照片——

他和一个女孩儿,校园里,背景是一排银杏树,他罕见地在笑,那个笑容是我两年多没见过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原封不动,一丝都没动。

然后我开始做准备。


2

婆婆第一次跟我提谢晴,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那天她打电话叫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欲言又止,等到饭后喝茶,才拉着我的手说:

「云舟,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捧着茶杯,眼神清澈:「妈,您说。」

「以深……他有个认识很久的女朋友,以前没断干净,听说那姑娘最近要回国了。」

「哦。」

婆婆等着看我崩溃,结果等了半天,就得到一个「哦」。

「云舟?你没事吗?」

「妈,我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姑娘叫什么?」

婆婆:「谢晴。」

「在哪儿高就啊?」

「……听说回来要进以深公司做品牌策划。」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婆婆一眼。

「妈,我问您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进公司,工资怎么算?」

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这个我熟,上次我就是用这招撬开了婆婆的钱包。

「你要进公司?」

「妈,我一个人在家等他,还不如去公司盯着,近水楼台嘛。」我笑眯眯,「月薪这事,妈你看着给,我不挑。」

婆婆当场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给我看。

我瞅了一眼,往上指了指。

婆婆皱眉。

我往上又指了指。

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数字改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妈,就冲您这份心意,我这儿媳妇肯定给您干到位。」

婆婆握住我的手,老泪差点出来:「云舟,妈对不住你,妈的儿子眼睛不好使,但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儿媳妇。」

「妈,您说这个干嘛,」我回握她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交给我。」

说完,在心里悄悄把当月薪资数字又乘了一遍。

干劲儿,满满的。

3

进公司的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橘色的衬衫,踩着坡跟鞋,背着我最爱的那个藤编包,闯进了顾氏传媒的品牌部。

同事们抬头,眼神各异。

我冲所有人大力挥手:「大家好!我叫江云舟,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顾总的爱人,也就是大家的老板娘,不过大家叫我云舟就行,不用客气!」

现场有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起手:「老板娘,欢迎!」

我当场发红包,全员雨露均沾。

不到半天,品牌部的同事们就跟我混熟了,七七八八的消息往我这儿汇:谢晴上周就入职了,目前在品牌策划组,跟顾以深的关系「只可意会」,公司里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赌他俩什么时候……

「等等,」我举起手,打断那个说话的同事小鱼,「赌?有赌局?」

小鱼压低声音:「悄悄玩的,就是大家押他俩复不复合,押什么时候……」

我当场眼睛一亮。

「小鱼,你微信给我,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4

我找到谢晴,是在进公司的第三天。

茶水间,她正在认真地泡一壶功夫茶,动作很雅,指尖修长,气质很好。

我进门,她抬眼看我,微微一顿。

「你是江云舟。」她先开口。

「对,」我拿了个杯子倒水,转头看她,「你是谢晴。」

沉默了两秒。

我率先开口:「做笔生意?」

谢晴眉梢微动:「你说。」

「你在公司的动向,我帮你挡着老板娘那边的风声,」我停了一下,「五百块一个月。」

谢晴打量了我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就是老板娘。」

「对,所以我最知道从哪儿挡。」

她沉默了三秒,转来了五百。

我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等一下。」

「嗯?」

谢晴端着茶杯,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和顾以深的事。」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非常真诚的回答:「谢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事,现在是我的收入来源?我为什么要生气?」

谢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是那种从没绷住的、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

这个女人,还行。


5

品牌部赌局,是我和小鱼一起升级改造的。

原版只是几个同事私下押注,我进来之后,给它做了系统化改良:设了盘口,分了赔率,还拉了个专属小群,每周公布一次动态赔率。

「押本月内顾总约谢顾问吃饭,赔率一点五,」我在群里发语音,「押本月内老板娘撞破奸情的,赔率两点二,押年内离婚的,赔率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群里沸腾了。

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娘,您是不是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我说,「天赋。」

赌局一开,零花钱哗哗地来。

与此同时,我的情报网络也在同步建立。

前台小妹妹负责报告顾以深的行踪,行政部的老赵负责同步会议室预约记录,小鱼本人负责扒谢晴的朋友圈动态,而谢晴每周还主动给我发一次「进展汇报」,收费两百块一次。

没错,谢晴也在给我打工。

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倒不如找个局外人帮我分析。」

我给她分析,她给我付费。

双赢。

6

顾以深发现我进公司的事,是在第五天。

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跟我正面撞上。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上班,」我笑眯眯,「妈安排的,顾总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没跟我说。」

「那你去问妈,」我拎着报告夹往旁边一侧,「我先去开会了,下班见。」

说完昂首阔步走了。

走到拐角,我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顾以深还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复杂。

我转过头,继续走。

晚上回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剥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云舟。」

「嗯?」我头没抬,继续剥虾。

「你进公司……是妈的意思?」

「对,」我剥好一只,放进碗里,「月薪可观,我欣然答应。」

他又沉默了。

我把虾碗推到他面前:「吃不吃?」

顾以深低头看着那碗虾,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

「云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有,」我说,「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没再说话。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剥虾。


我考研失利的那天晚上,买了一瓶二锅头,一包辣条,在出租屋里和自己干杯。

喝着喝着,想起网上有人说,学业不顺可以摇一摇许愿铃,就随手从抽屉里翻出了外婆留下来的一个铜铃,咣当咣当摇了几下,嘴里念叨:

「学业神在吗,我考研没过,你能不能显个灵。」

铜铃应声落地。

然后卧室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男人,站在我书桌旁边,低头看着我那一桌子的模拟题,神情凝重,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他看了大概五秒,抬头,看见我,说:

「这道数学题,你做错了。」

我:「……」


1

我叫方圆,今年二十五,二战考研,学业神的新任冤种。

这位学业神同志,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个小算盘,五官端正,气质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严肃,站在那里,活像一把直尺。

「你是学业神?」我问。

「对,」他点头,「我叫文启,学业司考试部门,负责监管在册学子的学业运势。」

「那你怎么出来了,」我说,「我就随手摇了个铃。」

「那个铃,」他看了一眼我脚边的铜铃,「是上古请神器,你随手摇,我随手就出来了。」

「……上古请神器,就这么随便放在抽屉里?」

「我问你也一样,」他说,「放在抽屉里,你也随便摇。」

好,说不过他。

「那你出来了,能干嘛,」我问,「帮我过考研?」

「这个,」他顿了一下,「直接帮你过,属于违规操作,但我可以——」

「辅导我,」我眼睛亮了。

「协助你制定复习计划,」他说,「并监督执行。」

我打量了他一圈,学业神,管考试的,长得一本正经,看着就很能讲题。

「文启,」我说,「你有没有兴趣,在我家住一段时间?」

他愣了一下:「住?」

「对,」我循循善诱,「你不是要监督我备考吗,住我家,随时监督,效率更高,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有道理。」

就这样,学业神住进了我家。

代价是,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把他当成了一个会走路的题库。


2

文启是真的能讲题。

不是那种照着书念的讲法,是那种把一道题掰开揉碎、从根上给你讲清楚的讲法,我在培训班花了大价钱,老师都没他讲得明白。

第一天,我把积压了一个月没搞懂的数学题统统推给他:「这些,挨个给我讲一遍。」

他看了看那叠纸,大概四十道题,面无表情:「这要讲到几点。」

「不限时,」我大方道,「你讲,我听。」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讲第一道。

讲到第三道,我掏出手机刷了一条视频。

「方圆,」他喊我。

「嗯,」我头也不抬,「你讲,我听着呢。」

「你在看手机。」

「我可以一边看手机一边听,」我说,「我是那种学习型选手,听觉输入优先。」

「……」他沉默了三秒,「把手机放下。」

「为什么,」我说,「你又不是我爸。」

「我是你的学业神,」他平静道,「我的话,你得听。」

「那你发号施令,」我放下手机,「我说听着呢,你讲就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讲题。

第五道题讲到一半,我去倒了杯水,顺手给他也倒了一杯。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讲。

讲到第八道,他停下来,看着我:「你刚才那道题,你真的听懂了吗?」

「懂了,」我说,「就是那个公式换了个马甲,对吧。」

他愣了一下:「……说得倒也不算错。」

「那继续讲,」我催他。

他重新拿起笔,我在旁边拆开了一包辣条,嚼得咔嚓咔嚓响。

「方圆。」

「嗯?」

「吃东西不专心。」

「我嚼东西不影响耳朵听,」我说,「你讲吧。」

「……」

就这样,学业神在我家住下来第一天,被我从晚上七点讲到了夜里十一点,讲完四十道题,他收起笔,看着我,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严肃,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疲惫。

「明天,」他开口,「我们先从基础知识梳理开始,不能直接做题。」

「行,」我打了个哈欠,「那你早上几点叫我?」

他顿了顿:「……几点合适?」

「七点,」我说,「叫我七点,我自然醒大概要到九点,叫了七点,我能九点半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说:「……我叫六点半。」

「那我十点起,」我说,「不变的,神仙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3

文启叫我六点半,我八点四十五起来了。

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跟文启说,你这叫法有点用啊,比闹钟强。

他面无表情:「我叫了你七次。」

「七次,」我坐起来,「我都不知道。」

「第三次你把枕头扔过来了,」他说,「第五次你说了句让我滚。」

「……那个不算,」我心虚地说,「我睡着的时候说话不算数。」

他没有反驳,转身去厨房了。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下,这个学业神,起码有一个优点——他不记仇。

出来的时候,桌上摆着早饭,是煮好的鸡蛋和豆浆,豆浆是楼下买的,还热着。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喝豆浆。」

「你冰箱里有豆浆,不多了,我去买了补上,」他平静道,「边吃边看昨天的错题。」

我端着豆浆,翻开错题本,心里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学业神,好像还挺……

算了,先吃饭再说。

吃完,他把我昨晚的做题记录铺开,开始挨个分析,我哪里弱、哪里需要补、哪里是粗心。

我趴在桌上,认真听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我开口:「文启,你帮我把这个记录整理一下,我要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他停顿了一下:「你自己整理。」

「你整理比较快,」我说,「你对这个更熟悉。」

「我对你的弱项更熟悉,不代表打印是我的职责,」他说。

「那你的职责是什么,」我问。

「监督你学习,协助制定计划,」他说。

「制定计划,」我抓住这个词,「那你帮我把这个分析结果整理成计划,打印出来,这叫制定计划,在你职责范围内,对吧?」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打开我的电脑,开始整理。

我在旁边悄悄笑了。


4

文启整理计划这件事,整理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结局——他把我两个月内要复习的所有内容,全部规划好了,每天几小时、复习什么、做多少题,精确到每半天。

然后他打印出来,贴到墙上,指着那张表对我说:「按这个来。」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沉默了一会儿,说:

「文启,你见过有人把一棵树砍倒,然后告诉人家用这棵树搭一座桥的吗?」

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指着那张表,「你这个计划,是给学霸设计的,我是学渣。」

他重新看了看表,说:「我按照标准备考强度设计的。」

「标准强度对我来说是极限强度,」我说,「文启,你在天上管考试,你得管的是各种各样的人,你能不能——」

「按你的实际情况调整?」他打断我。

「对,」我说。

他把那张表取下来,在桌边坐下,重新看了我的历次测试分数,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的情况,比我预估的……复杂一些。」

「什么叫复杂,」我不高兴了,「你是说我太差了?」

「不是,」他说,「是你的知识点掌握非常不均匀,有些地方强得出奇,有些地方完全没有基础,」他抬头看我,「你以前是怎么学的?」

「跟着感觉走,」我说,「喜欢的章节多学,不喜欢的跳过。」

他闭上眼睛,停了三秒,然后睁开,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跟着感觉走了。」

「那跟着什么走。」

「跟着我,」他说。

我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文启同志,这句话,说的怎么像表白。」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耳根有点红,说:「我说的是学习方向。」

「我知道,」我站起来伸懒腰,「行,跟着你,你带路。」


5

跟着文启学习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也充实得多。

他这个人,讲题认真,计划严格,但有一点好——他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个都不会、你怎么这么笨之类的话。

哪怕我同一个知识点问了三遍,他还是从头讲,语气和第一遍一样平稳。

我有次故意问他:「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

「真的?」

「这个知识点,你之前没有打好基础,我讲三遍是正常的,」他说,「等你打好了,就不需要三遍了。」

我看着他,说:「文启,你这个学业神,当得挺称职的。」

他没有谦虚,只是点点头,说:「继续,下一道。」

但他也有让我抓狂的时候。

比如他的时间管理,精确到分钟。

有天我正在做题,刷到一条好笑的视频,转手发给朋友,俩人聊了几句,文启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说:

「你刚才玩了十四分钟手机。」

「哪有,」我说,「就看了一个视频。」

「十四分钟,」他重复,语气是那种事实陈述型,不带任何指责,但就是让你无话可说,「我们把这十四分钟加到晚上,你今天的计划才能完成。」

「……晚上加十四分钟?」

「对,」他说,「今晚十点十四分,才能结束。」

「文启!」我想把他塞回那个铜铃里,「你知不知道十四分钟加在晚上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候已经脑子糊了,再加十四分钟等于没学!」

「那你现在把这十四分钟还回来,」他平静道,「继续做题。」

我咬牙切齿地捡起笔:「你这个学业神,管得也太宽了。」

「职责所在,」他说,在我旁边坐下,「下一道,看我。」

我瞪了他一眼,低头看题。

他在旁边,用笔点着题目,一行一行讲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盯着题,心里那口气,慢慢散了。

算了,忍了。



有人说,爱上一个人,就是给了他伤害自己的权力。

 

1

恋爱五年,同居三年,我没收到过男友严昊的任何礼物。

所以,当他今天郑重地将一个礼物盒推到我面前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惕。这太反常了。

礼物并不稀奇,一对符合直男审美的情侣手机壳。

严昊去洗澡了,进浴室前说了两次“别动我手机,等洗完澡我来换壳子”,然后煞有介事地把手机藏进了西装内兜。我假意答应,他才放心地关了卫生间的门。

我哪闲得住,他门一关我就开始行动了,换个壳子能咋地?

“嘟嘟”,手机提示音伴随酥麻的震动感,打断了我手上的动作。我没在意,快速给他的手机换好,准备再放回严昊的口袋。“嘟嘟”,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瞟了一眼屏幕:“微信通知,2条未读信息”“1个未接电话”。严昊的手机原来都是直接显示微信消息内容,何时更改了设置?

试着输入手机密码,解锁失败!我俩的密码都是对方的生日,他居然把密码也换了。再尝试他的生日,终于成功解锁。

手机屏幕亮起,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顶部备注“婧然”。

“昊子,人家想你了,亲亲。”

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盖过了卫生间持续的水声。我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背叛了我——百分之一万的确定。

我和严昊同校不同专业,我读商学院,他读信息学院,在考研自习室认识,后来他成功考上本校研究生,而我没考取便直接工作。

此后我挣工资,他拿生活补贴,支撑我俩日常开销。严昊经常开玩笑说我是他的“爱心捐赠人”,为了报恩,他愿“以身相许”。说这话时,他正用我的奖金买游戏皮肤,“等我毕业了给宝贝买包”,这话我听了3年,至今没见哪怕一片布料。

5年。没有刻意规划,但是结婚就在不远的日子,我们心照不宣。

我抬头,死死盯住浴室磨砂玻璃后那个模糊晃动的身影。他还在哼着走调的歌,水声哗哗,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根子上烂了。

指尖颤抖着,继续上滑。

不堪入目的字眼,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了我的心上。

 

2

婧然:谁能想到咱俩睡到一起?

严昊:然宝,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宝藏在身边。你身体真香,我爱死了你在床上的妩媚劲儿,时刻都想要你。

婧然:讨厌!小心让你家孟总监知道。

严昊:放心吧,女朋友才认识几天,哪抵得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

严昊:再说,男人想女人天经地义,她不给我睡还不许我找别人?

严昊:不怕她发现,老子有房子、有工作还有学历,惧她作甚。

婧然:偷偷摸摸,总不踏实。

严昊:放心吧宝贝,主要看她能挣钱,等我跟她结次婚,离婚好好分上一笔,得为咱俩的未来留点资本啊。

婧然:还是你想得长远,比我那个榆木疙瘩强多了。”

……

手机锁屏,扔回严昊的口袋。

平时洗澡从来不超过15分钟的他,居然还在浴室里磨叽,是因为身上有那个女人的味道不好清理吗?

就在今天,他还轻吻着我的额头说“爱”,突然有了床伴——不,是第二女友,也不对,应该叫“真爱”吧,毕竟都睡了,好像还相识多年。那我算什么?

哦,他提到的房子。是在工作三年后我买的,首付是工资加理财攒下的全部,开发商是我的客户,折扣很给力。但严昊不同意,理由是因为当时我在考在职研究生,学费不便宜。直到我老板答应可以申请报销部分进修费用,爹妈也表示可以随时支援,他才勉强同意。最终以我们俩的名义共同购买——他占三分之二产权,我占三分之一。叠加当地的人才引进政策,又省下20万块。虽然家里提出质疑,但是我始终觉得相爱的人不分彼此,爱情让我有了无条件信任对方的底气。直到现在,我依然在按月还款。

仍然记得我答应加他名字的时候,那眼神里的惊喜掺杂着些许错愕,估计是低估了“恋爱脑”的威力。

在这段感情里,我从未思考过人性的复杂,何况他是我青春里最亲密的爱人。

高中时我向暗恋两年的男生表白成功,俩人相处一个月,他就以“你太独立”提了分手。刚进大学,老妈就灌输“女人这辈子,找个靠谱的男人最重要”。遇到严昊后,他经常说的那句“我就喜欢你为我操心”曾让我特别享受恋爱里合拍的舒适感——我以为被需要的人是幸福的,却忘了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需要”不是让对方单方面付出的理由。

当你没有遇到对的人,恋爱脑早早晚晚会遭报应。

眼泪止不住地划过脸庞,这是人生新技能——无声哭泣,是我曾经努力良久都做不到的。鼻塞导致的窒息感提醒我被抛弃的事实,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给他留了去加班的字条,如鬼一般飘出了家门。

工位上偶尔走神,反复闪现昨天看到的肉麻聊天记录,确认27岁的我再次失恋的事实。尽管我依然在无比期待着他会回头,重新纯粹地爱上我,我绝对会第一时间原谅他。

傍晚,我给严昊发了微信:分手吧,我累了。

之后便去了在单位附近临时新租的公寓,蒙头大哭。

严昊的电话不断打进来,不敢接。我需要用这不值一文的所谓尊严,博取世界的同情。

 

3

同情我的人很快就到了。

“臭女人,再不开门,我报警你信不信!”

猫眼里望出去,这姐们儿一头小羊毛卷,画着浓重的烟熏妆,刚盖过屁股的小皮裙,配上漆皮闪亮的过膝长靴,表情狰狞,突然将手机屏上的“110”举到我眼前示威,给我吓了一跳。

我无奈开门。

两天只顾着伤心,忘了曾经和闻慧这丫头约好的“周三姐妹日”。她去“小屋”酒吧没找到我,打电话又一直没接,才跑过来公寓碰碰运气。

闻慧紧皱眉头,盯着眼前的女人——蓬头垢面、眼泪婆娑。而我甚至都无力回应她一个表情,倒进沙发里,裹紧了毯子。

“什么玩意儿?!出轨?还是严昊?”

“发小儿!我擦,这个男人命真好。”

“别人都觉得你拼命女郎,谁能想到你踏马的在严昊手里是个窝囊废啊。”

我听出了闻慧声音里的颤抖,才反应过来:她也曾有一段被渣男骗去财色、最终硬气提了分手的过往。当年她听说我找了个需要供养的男朋友,断言他是个渣男,坐等我分手。嘴上这样说,但是她心里却期待着严昊是个例外,会善待我。因为看不上我的废物男友,甚至都不准我介绍他和严昊认识,所以至今严昊知道我有个无话不说的姐妹,但是却从未见过面。

如今,一语成谶,她好担心我走她的老路。

“就这吧,姐妹改天找榜一大哥揍丫的给你出气。”

“不不不,打他不急,你得拿出抢单子的劲头把房子弄回来啊。”

她像个被闺蜜的八卦激活的智慧语音,叭叭说个不停。

“亲爱的,我没有力气,很累。”

“你说,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我想不通。”

她嫌我没出息,一把给我从沙发上拎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青春喂狗算我们命不好,可是钱是无辜的啊,恶狗没有资格抢你一分一毫!”

“圆儿,听我说,恶狗才配得恶报,折磨自己的是怂包!我们孟总不当怂货,咱不是那块料,趁早别装林黛玉。”

半吊子闺蜜说累了,叫了外卖:一大盒士力架、一箱东鹏特饮。

我气虚笑不出来,但是听懂了:不管什么理由,是他错。而我,在愚蠢地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我对闻慧只说了一句:“我要拿回我的东西。至于严昊,得交点学费。”

她眼睛瞬间亮了,眼底蓄起薄薄的水雾,不只是为了我——或许她也想起了自己当年那些彻夜买醉的难熬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异常平静。照常上班,偶尔回复严昊措辞恳求的试探,语气甚至带上了些许过往的依赖。他果然松了口气,以为我只是一时闹脾气。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张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开。

我和闻慧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冷静与决绝。

猎杀,开始了。

 

4

新租的公寓,房间的墙是冷白色,打开客厅的落地台灯,映出我瘦长的影子像个孤单的框贴在空旷的墙壁。咬一口士力架,甜得发苦……以前严昊总说:“太甜,帮你分一半”,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嚼得牙疼。平日里严昊倒是殷勤,隔三差五来找我,偶尔约个电影吃个饭,我们似乎回到了曾经——其实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没成想刚开始第一步,就生事端。

严昊说他爸妈要来看望儿子,顺便召见我。

我们恋爱5年,他没有向父母正式介绍我。我从未进入他的人生规划,却傻傻给人花钱,还送房上门。

恋爱脑害人不浅,好在,我醒了。

莞尔一笑,我换了一副期待满满的表情:“好呀,订个好点的包厢,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啊,正式点。”

“必须的,老婆。就是能不能这次你先付款,我刚换工作工资还没发呢。”

原来如此,如果不是需要我这个“提款机”,可能这辈子都和他爹妈没什么交集了吧。

“好呀,这有什么的,谁付不都一样。”

“谢谢老婆,你真好。”

这见钱眼开的狗样子,估计最近没少给“野花”用钱。

他的新工作是我通过老板的关系介绍的,恰巧又认识那家公司的HR,薪酬结构、发薪日期我早就了然。没告诉他,不过是当时顾及他可怜的自尊心,他却一直以为凭借的是什么狗屁能力。入职前,HR直接当我面点了他的简历,项目经验真假参半,我还帮他圆:“没好意思写细节,刚入行的新人,没资格上名单,都懂的呀。”

 

5

晚上7点钟,我稍作装扮后直接从公司到了酒店包厢。这个狗严昊,定的是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厢,最低消费3000。平时陪客户吃饭应酬,也只有请VIP,老板才会批这种档次的饭店。

怪我大意,钱包受苦。

转念一想,我又不是来见公婆的“丑媳妇”,操心这么多作甚?作为赴宴的宾客,进入角色放轻松才是。

“伯父伯母,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只见严母端坐主位,姿态雍容,像在接收朝贡。她眼皮微抬,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一圈,带着显而易见的挑剔。

“这么忙?第一次见面就让长辈好等。”

我弯起嘴角,挂上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伯母抱歉,刚结束一个客户会议。”我刻意将装着公司门禁卡和宝马车钥匙(其实是公司配的公车)的手包,“不经意”地放在了餐桌显眼位置。

严昊点菜的手笔豪迈,龙虾鲍鱼尽显“孝心”。严母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话里话外开始展示儿子的“优秀”与我的“幸运”。

“……谁嫁给我们昊儿,都是福气。”

我端起红酒,透过摇曳的酒液看着她得意的脸,轻声附和:“是啊,能遇到昊,确实是我的……福气。”

严昊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眼神里有尴尬,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他大概以为,我已经被成功地拖回了他编织的戏码里。

 

【严昊挣扎的内心OS几乎全写在脸上:“当时我只能不动声色攥紧筷子。知道孟方圆比我强,也知道是我配不上她,但在我妈面前,总不能承认我所有的‘光环’都是靠女友吧,作为男人我只能装没听见。”】

 

“昊儿喜欢你,你得知足。结婚以后不能老忙工作,顾好家是女人的本分,你说是不是,方圆?方圆!”

我回过神来,“对对对,感谢阿姨把这么好的人送给我,必须敬您一个。”

终于占了上风,严母有点得意,一饮而尽。

随后,我托辞单位加班匆匆离场。严昊追出来:“老婆老婆,买单。”

“来不及了,你付吧。”我递过一张银行卡,他才安心返回包厢。

出门以后,我就挂失了那张银行卡,手机调静音。

回到冷白色的公寓,世界安静下来。我倚在入户门板上,无声苦笑——如果严昊没有勾搭什么“婧然”,此刻我应该会在我们的小房子里做一桌他的家乡菜,真心诚意地招待他的父母吧?母亲有点聒噪,但父亲看起来还是老实靠谱的模样。哪怕心生芥蒂,至少是充满着烟火气的“婆媳间隙”。

眼泪滑落在唇边。那个世界不存在。

手机静悄悄的,严昊一家还在高档酒店里谈笑风生。

 

6

9:30 严昊来电,摁掉。

9:31 严昊来电,摁掉。

微信开始忙了。

9:35 “老婆在吗?卡用不了。”

9:40 “老婆,还在忙吗?为什么副卡我也刷不了了啊?”

9:52 “圆圆,忙完了给我回一个啊,我还在酒店大堂呢,身上没钱,怎么买单啊。”

10:15 “没事儿了,你忙吧,我妈付的钱,5000多啊,心疼。”

凌晨1点,睡醒一觉后,我给严昊拨了电话。

“都说没事儿了,解决了。”

“那怎么办?阿姨付钱多不好意思。”

“别说了别说了,爸妈都睡了。”

原来,他们一家人都睡在了我的房子里——不,是我们的房子。严家父母肯定是住我的卧室。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在他的心里,这就是他的房子吧,跟孟方圆没有一毛钱关系。

翌日。

“亲爱的,今天晚上回家住好吗?”

“方案没弄完,得加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昨晚的微信为要钱,不知今天是为什么。

“那我下班后过去,一起吃饭,半小时可以吗?”

“好,我尽量。”

严昊简单说明了打算:严母为了照顾儿子,提出要在此地买个小房子,严昊想贴补父母,但又没钱,过来问我借。

正巧不知该如何跟他说房子的事情,我大胆提出买个大房子的想法。

“妈妈照顾儿子,肯定住一起更方便。”

“大房子住着舒适,再选个好点的区位,两套小的加起来都不如一套大的升值空间大。”

听到升值,他眼睛里闪了光,但没有表态。

“大房子更有面子,适合结婚,毕竟婚礼是要来很多亲戚朋友的……”

“嗯……对!”

戳中软肋,没钱又好面儿。大房子是长脸第一利器,他怎么会不知道。

“老婆,买房可不是一个钱两个钱,我考虑考虑。”

“不着急,我无所谓,只是单纯觉得再买一套小房子不划算。”

 

7

这天以后,果真严昊不再给我发微信。

其实他一直这样:用得着我的时候,甜言蜜语地给我“供起来”;用不着的时候,三天不见一条短信。他说这是情侣间的默契,尊重我的独立,不想互相打扰。

其实就是不爱吧。

只是我太傻,看不透。

慧慧已经悄悄跟了严昊一段时间,拍下了他私会胡婧然的照片。这狗男人几乎每天都要和胡婧然鬼混,轮流出现在我家、胡的出租房还有酒店。他爹妈住进来以后,二人只能去她的短租房。

我找人悄悄调查了胡婧然。

她是严昊的“发小儿”,在老家人眼里顶着“天之娇女”的光环——考入北京某211院校后一路保送,刚刚获得了直博资格。可放到北京的高校,就有点“普女”的意思了。父母都是工厂退休,家里的经济条件帮不上忙,靠在校期间的生活补助和科研补贴,根本支撑不了她“都市丽人”的梦想。

男朋友是北京土著,有房子,父母高知。条件摆在那里,可他不懂——她要的不只是一套房子,是“有里有面”的生活。她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卑,不允许她直接开口要。最好是对方主动给,不用她求,不用她低头。

严昊,恰好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了。

她和严昊高中毕业后其实联系就很少了——毕竟严昊不过读了个普通二本院校,又不在一个城市。转折发生在那台笔记本上。她因为男友不肯买新款电脑闹了矛盾,在朋友圈刷到严昊晒出的笔记本——那是我送他的——她点了个赞,私信过去:“这款多少钱?好用吗?”

就这么重新联系上了。

没多久,她“说走就走”来到了严昊的城市。二人约着一起夜爬泰山、看日出,然后滚了床单。

严昊乐得女人投怀送抱。而她呢?终于有了一个吃住玩全包、还舍得花心思哄她的“贴心男友”——太享受了。

一个图色,一个图捧,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彼时我正在准备在职研究生答辩,而严昊刚刚辞职没事儿干。他还假模假式地邀我一起去,被拒绝后开开心心踏上了“脱轨之旅”。

我和严昊同居不同床。上学时候他曾经暗示我,自己是宿舍兄弟里唯一的处男。但是我比较传统,始终没有同意婚前同榻之事,再三说了等结婚以后。

现在想想,感谢命运,我没有把自己交给这个虚情假意的狗男人。

看着俩人勾肩搭背的模样,还真是配一脸。我和慧慧商量:辛辛苦苦拍来照片,只用来恶心自己有点浪费了,必须让它体现应有的价值。

两个都被渣男算计过的女人,开始认真地制定了“反击计划”:男人必须得到教训,女人并非无辜。个个击破,分阶段慢慢来,有节奏地推进,我们不乱,他们也跑不了。

 

8

首轮反击启动。慧慧麻利地把照片加好地点标注,开始准备配上一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我们定好“第一步只说私情,先搞掉渣女的博士资格”。图文作品完成后,一股脑发给了胡婧然男友邮箱,顺便抄送了其院系主任、公务邮箱。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搞一个人,既有解气的期待,也有莫名的忐忑。我甚至会想,这样是不是太狠了?可一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想到我5年的真心被践踏,又恨得牙根痒痒。

果不其然,胡婧然的男友何时受过此等耻辱,收到邮件后便火速赶到了二人的蜗居点,与双双把家还的严昊和胡婧然撞了个正着。

亲眼所见的画面冲击力爆棚,瞬间点燃了这个书生内心压抑多年、无处发挥的雄性荷尔蒙。

他双目赤红,一句话也没说,冲上去对严昊挥起了拳头。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严昊的脸、肚子、后背上,没有具体目标,没有章法,纯粹是发泄式胖揍。

严昊被打懵了,一开始还想反抗,可对方红了眼,力气大得惊人,他很快就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只能抱着头哀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胡婧然没挨揍,站在一边彻底傻了眼。

她想拉架,可看着男友暴怒的样子,又不敢上前;想护着严昊,又觉得理亏,只能站在原地咧嘴跺脚,不敢吱声,眼里满是慌乱和无措。

不知道打了多久,邻居听到动静后报了警,警笛声越来越近,那个血淋淋的严昊才得以在拳头雨阵下脱身,被120急救车拉去了医院。

胡婧然想跟去医院,却突然意识到打人的才是自己的正牌男友,没敢动地方,只能留在原地跟警察解释这是“感情纠纷”,最后被警察训斥一番,才得以脱身。

她站在小区单元楼门口,盯着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衣物,心里一片混乱。看着男友远去的背影,竟有一丝恍惚:木讷如他,竟有如此爷们儿的一面,这大概是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吧。她突然分不清自己到底爱谁——男友的真诚安稳,还是严昊的体贴入微?

她呆在原地,陷入了两难。

 

9

等她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前去,想要挽回这段难得的校园恋。此时,添乱的电话叮铃作响。

“胡婧然,你都做了什么荒唐事?!马上滚回学校!”

“主任,我只是出来散散心,出什么事儿了?”

“带这么多届学生,你最给我长脸。小廖对你如此真诚,又在博士录取的关键时期,你居然闹出生活作风问题……”

“老师,您听我说……”

“学校规定道德考核不过关不能保送,举报信到院系了,你看着办吧。”

“老师,我马上回去。”

胡婧然心凉了半截,不敢耽搁,迅速收拾了行李,准备返校。

去火车站的路上,她联系严昊,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悄悄去了医院。

此时,慧慧刚好在医院侧面了解严昊的伤情,她也怕真给他打个好歹。看到胡婧然风风火火得赶到,便顺势躲到病房外面,举起手机,想要拍一段“郎悲妾哀”的感人场景,发给我解气。

胡婧然:“昊子,我得回学校,主任催我了。”

严昊:“这么多天你都逍遥自在不提回去的事,怎么,我被你家那位打了,你要拍拍屁股走了?”

胡婧然:“严昊,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还想问你呢,是不是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他的?我都没找你对象呢,你就这么沉不住气?”

严昊:“姓胡的,你就是得了便宜卖乖呗,果真是你心眼子多,打了我再给我扣个屎盆子。”

胡婧然扯住严昊的病号服袖子:“昊子别生气,我更倒霉,因为你,我直博资格丢了,以后找工作只能靠你了。想想办法呗!不帮我,我就把你准备骗婚骗房的计划告诉孟方圆。”

严昊:“怪我??你说我就信啊。谁知道你背地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的脸、我的鼻子、我的行动能被你们毁了是事实,你懂吗?我要报警,索赔!”

胡婧然:“神马玩意儿!你睡了人家的女人,挨顿揍不应该吗?自找!”

严昊:“我擦,你有男人招惹我干嘛?贱人!”

嘭!胡婧然摔门而去。

 

10

慧慧电话里乐得声音都飘了:“这报应来得太快了,这俩没一个好玩意儿,不然怎么能凑到一起。”

“谢谢你,慧慧,最近辛苦啦。”

“报复渣男的快感你不懂,这才哪到哪,渣男渣女必须自食恶果。”

她这话说得硬气,但我听出了底下的劲儿。当年她被前任骗走血汗钱的时候,还是初入社会的小姑娘,跑去酒吧唱歌、推销啤酒,后来才进了自媒体公司做主播助理。表面精明能干,骨子里却是个恋爱脑——面对男孩子的欺负,完全无力招架,敌人分毫未伤,自己先损一千。

她说,出来混总得练练心眼子。更何况这次是姐们儿被欺负,她咽不下这口气。这些天她把自己的直播工作量压到最低,其余时间都耗在我这儿,陪我在这条破路上慢慢磨。

第二天,慧慧给我转发了一条网络视频,画面正是严昊被打的场景。虽然人脸进行了马赛克处理,但是画外音把时间、地点、人物等故事背景介绍得十分详细,稍微熟知他们的人,一看便猜得出是谁。

慧慧说,这是被当时的邻居拍下来的,她找人投放到严昊老家当地的社会新闻,很多当地的自媒体小网红都转发了,很快就席卷了整个小城。严昊的老家是个小地方,家家户户都互相认识,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严家父母在老家,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邻居们嘁嘁喳喳的议论和躲闪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狠狠伤了他们的面子。他们一辈子好强,儿子却出了这种丑事,让他们在亲戚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他们反复给严昊打电话,想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严昊要么不接,要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无奈之下,严家父母只能再次奔赴儿子所在的城市,想要一探究竟。

到了医院,看到儿子孤身一人躺在床上养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浑身是伤,严家父母心下便猜出了大概。儿子是这副模样,再想到老家的流言蜚语,严母气得直掉眼泪。

 

11

严家父母逼着儿子约我回家面谈。

亲眼看到严昊的尊荣,我还是被吓着了,鼻子一酸,没了进门之前的“硬气”。抹去眼角的泪,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询问严昊的伤。他支支吾吾说是走夜路摔的。

严父被推出来,简单交代了严昊和胡婧然的前前后后。

我没说话。

严母看出我脸上的担忧,见我没发飙,赶紧辩解:“小孟啊,我的儿子我了解,如果不是婧然——不,那个姓胡的来勾引他,昊儿是绝对不可能有二心的。”

“孟啊,我和你叔叔都是喜欢你的,尤其是你说婚后要和我们一起住,这种好媳妇儿现在很少见了。是吧老严?”

“胡家那丫头,上个学没完没了,一分钱不挣,还跑来祸祸别人,跟你是完全比不了的。”

半个月不见,判若两人。

我盯着她一张一合叨叨不停的嘴巴,摁下了停止键。

“阿姨,我想冷静两天。”

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开。

“啪!”严母重重的巴掌落在了严昊的脸上。他被打懵了,泪水蓄在眼眶里,可怜巴巴的。

我也愣了。

这是哪一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痛快吗?有一丝。但更多的是感觉很荒唐——五年来第一次见未来婆婆动手打儿子,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方式。她打的不是严昊,是她自己的面子,是她即将到手的大房子,是她能在邻居面前抬起头来的指望。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男人,呵呵。孟方圆叩谢不娶之恩。

“方圆,我跟你说,要不是他身上伤没好,我今天非得打到他站不起来。阿姨替你出气了,你别委屈。你想打他、骂他,我和你叔叔绝对不拦着……他该打!”

“你听阿姨说,我马上就联系胡家人,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女儿,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相信阿姨好不好,原谅他一回。”

“谢谢您,我累了。”再不走,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走出小区,我电话里把严昊又挨一掌的事儿告诉慧慧。

“活该!圆儿,千万不要心软,老太婆不过就是想住你说的大房子,怕你抛弃她的废物儿子,脸上挂不住。”

“这个你放心,姐们儿现在一心建设祖国,绝不对渣男动心。”

“那最好不过,我再跟你说说渣女的下场。”

慧慧告诉我,胡家爹妈知道自己女儿就是视频的女主角以后,向女儿电话核实。得知她跟男友分手且直博资格被取消的事情,胡父气得住进了医院。因为害怕风言风语,只能在隔壁县城办理住院手续,不敢声张。

胡婧然赶回老家照顾,却被父母拒之门外。

 

12

三天没接严昊的电话,他应该是奉了父母的命令,每天在我公司大厅蹲守,求原谅。

严昊受伤住院加上这几天堵门,病假加事假连续请,耽误了项目进度。HR联系我:“姐们儿,你介绍的人,出于礼貌,知会你一声哈,公司已经给他发出辞退警告了,代码都敲不明白,不知道硕士是怎么毕业的。”

我连忙求情:“亲爱的,再通融几天呗。我能马上让他上岗,将功补过。”

“好,就看你面子,手续先拖俩月,我去跟项目组说说,他如果不争气我就没办法了。”

“太好了,还是你办事儿牢靠,改天约个局聚聚哈。”

这次我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他是我帮他摆平了工作这事儿,他能顺利入职也是我的关系。

我还非常真诚地建议他可以“骑驴找马”,有更好的机会再跳槽。

严昊惊呆了。


女儿小雨心脏病住院,我和妻子半年凑了十万元。在准备缴纳住院费时,被告知钱被取走了。

没想到的是,钱被小舅子陈伟取走搞投资去了。我在4S店门口让陈伟还钱,他却不屑地告诉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不仁,休怪我无义。

我使出浑身解数,让他跪地求饶。


1.【手术倒计时:80小时】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惨白的医院走廊。

我攥着那张磨得边角发毛的银行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玻璃窗后,护士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像死神的镰刀在头顶悬停——女儿小雨的心脏手术,就差这最后十万块。

「3床林小雨家属?」护士抬头,眼神里没有波澜,「这张卡上周被分三次取空了,余额375.2元。」

手里的缴费单飘落在地,红色的“手术暂缓”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轰——!

有人在我后脑勺狠狠抡了一铁锤。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都模糊了。我猛地抓住冰冷的窗沿,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引来周围人侧目,「这钱是给我女儿救命的!怎么会没了?你再查查!一定弄错了!」

护士面无表情地又敲了几下键盘,语气带着一丝公式化的不耐:「记录很清楚,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上周六上午九点二十五分、上周日下午,也就是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分三次,每次取款接近限额,总计取走九万九千九百块。卡里确实没钱了。」

九万九千九百块!

九万九千九百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瞬间冻结了血液。

半年。

整整半年,我像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分一厘地攒钱。

白天在厂里顶着高温和噪音,汗珠子砸进铁屑里;晚上接零活,送外卖送到凌晨,眼皮打架就用凉水冲脸。

老婆陈芳更是勒紧了裤腰带,菜市场捡摊主不要的菜叶子。

新衣服?那是上辈子的事。所有的指望,都在这张银行卡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是小雨活下去的门票——十万块,心脏手术费的最后缺口。

可是,我的辛苦钱,孩子的保命钱?我的钱呢?


2.【手术倒计时:79小时】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滑落,瘫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力气被瞬间抽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怎么了?钱呢?」老婆陈芳抱着小雨,从拐角处冲过来。

小雨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呼吸微弱地靠在妈妈怀里,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陈芳看到我的样子,脸色“唰”地惨白,声音尖利起来:「钱呢?!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颤抖着把那张显示着三位数余额的回执单递过去。

妻子陈芳抱着怀里呼吸微弱的小雨冲过来,孩子的小脸泛着青紫色,嘴唇干裂得像脱水的树皮。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那力道带着绝望的疯狂:「怎么会这样?!那是小雨的救命钱啊!是咱们半条命换来的钱啊!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来更多目光。小雨被妈妈的激动惊扰,难受地哼唧起来,小脸皱成一团。这哭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家,这个曾经温暖的避风港,此刻像个冰冷的囚笼。

陈芳抱着小雨坐在床边,无声地流泪。我像头困兽,双眼赤红,疯狂地翻找着家里每一个角落。

抽屉、衣柜、床底、鞋盒……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我粗暴地掀开、倒空。

衣柜里的旧毛衣被抖出一堆硬币,床板下的鞋盒里只有陈芳藏的私房钱——三百块。

钱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什么线索!

我绝望地要砸烂那个老旧的书柜时,一本垫在柜脚、蒙着厚厚灰尘的旧杂志掉了出来,里夹着一张被撕成几半的纸片。


3.【手术倒计时:78小时】

拼起来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我颤抖着把纸片拼凑在桌上。

是一张借据的残片。

借100,000.00元。

心脏猛地一跳。

借款人,拼凑起来的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陈 伟

我的小舅子!陈芳的亲弟弟!陈芳那个游手好闲的亲弟弟!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血液直冲头顶。

我冲回卧室,陈芳正抱着小雨抹眼泪,孩子的氧气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陈伟!是不是他?!说!!」我把借据拍在她面前,纸页的裂口划破了掌心,「你把小雨的命给他拿去赌了?!」

陈芳看到那张借据,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敢看我的眼睛。

「说话啊!」

我怒吼,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杯子跳了起来。

「我…我…」陈芳终于崩溃,抱着小雨痛哭失声,「他说…他说他认识个大老板,有个特别稳的项目,稳赚不赔!月底就能连本带利还回来,能多赚好几万…我想着…想着能多凑点手术费…小雨后续还要钱…我就…我就信了…我把密码告诉他了…呜呜呜…我对不起小雨…对不起你…」

「稳赚不赔?多赚好几万?」

我气得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陈芳!那是小雨的命!你拿你女儿的命去赌你弟弟那张破嘴?!!」

丈母娘张桂芬闻声推门进来,看到这阵仗,立刻护在女儿身前,对着我嚷嚷:「吼什么吼!小伟怎么了?小伟也是好心!想帮你们多赚点!他还能害自己亲外甥女不成?年轻人做事是毛躁了点,但你急什么?他肯定会还的!亲姐弟还能赖账?」

「好心?稳赚不赔?」我指着那张拼凑的借据,声音冰冷刺骨,「妈,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稳赚不赔’,三天时间,急不可耐地把十万块救命钱掏空?小雨昨天差点就进手术室了!就差这十万块!」

张桂芬被噎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但还是强撑着:「那…那肯定是有急用!项目需要!小伟说了月底还,就月底还!你现在急有什么用?逼死他钱就能回来?」

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个懦弱糊涂,一个偏袒护短,只觉得心寒彻骨。

指望她们?不如指望天上掉钱!

「月底?」我盯着陈芳,眼神锐利如刀,「小雨等不到月底!医生说了,最迟三天内必须手术!三天!陈伟现在在哪儿?」

陈芳瑟缩了一下,小声说:「他…他说最近在谈个大生意…可能在他公司吧…」

「公司?」我冷笑一声,「行,我去找他这个大老板好好谈谈!」


4.【手术倒计时:76小时】

送小雨和陈芳回到医院,丈母娘张桂芬怒气冲冲堵在病房门口,而我正准备去陈伟的公司堵人。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蔫了的苹果:「你看,小伟昨天还托人送水果来,能是坏人?」

「水果?」我冷笑,抢过袋子翻出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天前,金额28.5元。

而陈伟的朋友圈,昨天刚发了定位在三亚的海景酒店,配文「新项目启动,庆祝一下」,照片里他搂着穿比基尼的女人,手腕上戴着我从未见过的金表。

我把手机甩在张桂芬面前「他拿着小雨的救命钱在三亚嫖娼!」

张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梗着脖子喊:「那又怎样?男人逢场作戏!你现在去闹,钱要不回来怎么办?小雨还要手术呢!」

这时,护士匆匆跑来:「3床家属!孩子血氧饱和度下降!准备进ICU!」

ICU的探视窗口像一道生死线。

小雨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的曲线每一次波动都揪着我的心。

医生拍着我的肩:「最多三天,必须凑齐手术费,否则……」


5.【手术倒计时:75小时】

陈伟所谓的“公司”,在一栋半新不旧的写字楼里租了个不大的套间。

我赶到楼下时,正撞见他春风满面地从旁边的宝马4S店里走出来,身边挎着一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

陈伟手里晃着一把崭新的宝马车钥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哟!姐夫!」陈伟看到我,非但没半点心虚,反而热情地迎上来,顺手把一瓶包装精美的茅台塞到我手里。

「来得正好!刚提的车,庆祝一下!你那十万块投得真他妈是时候!这项目成了,绝对赚翻!月底,最迟月底,连本带利给你二十万!放心!」

那瓶茅台冰凉沉重,瓶身上精致的纹路硌着我的掌心,像在嘲笑我的愚蠢和女儿垂危的生命。

我低头看着钥匙环上那个耀眼的蓝白标,再看看他身边女人挎着的、印着巨大Logo的崭新皮包,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二十万?」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陈伟那张写满得意和炫耀的脸,声音嘶哑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陈伟,我女儿等着这钱救命!今天!就现在!手术室等着签字!把十万块!还给我!!」

陈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皱起眉:「姐夫,你这人怎么这么轴?说了月底还!现在项目款还没到账,我哪来的现金?再说了,十万块,毛毛雨啦,急什么急?」

他身边的女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就是,十万块也值得闹到公司来?真够寒酸的。伟哥现在谈的都是几百万的生意,你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里那个崭新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包包:「这包都不止十万,你见过吗?」

「听到没?」陈伟像是得到了声援,腰杆更硬了,一把推开我试图抓住他胳膊的手,力道很大。

「别给脸不要脸!滚蛋!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

他关上车窗,引擎轰鸣着绝尘而去,溅了我一身泥。


我养的那只猫

我以为那个男人是来救我的。

他知道我是杀手。

他还是爱上了我。

1.

所以在这个连路灯都哑了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保持呼吸,等他睡熟。

他睡不着。

我看得出来。

一个真正睡着的人,眼皮底下不会有那种轻微的颤动,他的手指头也不老实,搭在肚子上,偶尔缩一下,像只假死的虫子。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动手。

这已经是第三夜了。

他给我备好了药,就放在枕头底下,四颗白色药片,我每天睡前悄悄把它们捏出来,倒进马桶里冲掉,然后原封不动地把那只空药瓶子摆回去。

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眼神里有种古怪的失落。

第二天他醒来,失落里多了点迷惑。

第三天,就是今晚,他提前拿了那瓶药,假模假式地说头疼,当着我的面倒了两颗进嘴里,然后大张旗鼓地去接了杯水,水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柜上。

非常明显。

他想让我换杯下药。

我没动。

夜里三点,他终于没撑住,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去了大半,背对我。

不到十分钟,鼻息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借着窗外最后那点夜色,打量他的侧脸。

他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大概四十多岁,额头上的纹路摊开之后也深得很,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是真的过了很多艰难日子之后才长出来的纹路。

像一棵树。

年轮没法造假。

我低下头,慢慢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雇我来干掉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死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的小舅子,为了争家产,雇的另一拨人,结果出了事,那个小舅子现在在监狱里蹲着,但账目的事情,牵连出一大串人,牵连出了他。

他要死了。

不用我动手,也要死了。

他知道我是最后一批接了他任务的杀手,他想让我先把他干掉——免得到时候那帮人折磨他。

我找到他,是来退钱的。

没想到他先把我拦下来,说要亲眼看着这笔任务完成,然后请我在他家住下。

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要退款吗,这不费你事,我自己送上门来,你大人有大量,帮我一把,钱原封不动是你的,我还另外再给你翻一番。」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有病。

2.

清晨六点零二分,我起来倒了两杯茶。

他已经坐在阳台上了,捧着那个老旧的搪瓷杯,看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从灰变白,表情沉稳,像个等待开庭的法官,不知道法官台对面坐的是自己。

他转过来,看见我,说了句:

「又没睡好?」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

「睡得挺好。」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远处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架子,铁管子撞在一起,咣的一声,他没抬眼皮。

「我年轻的时候,」他突然说,「在码头做卸货的,四点多就起,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机器,全靠人扛,一袋粮食一百二十斤,扛一趟一毛五分钱,一天下来,要扛四五十趟,才够当天的饭钱。」

我没接话。

「现在反而睡不着了,」他有点好笑地叹口气,「有钱了,反而睡不着。」

我低头喝茶。

香片,他泡的,茶叶放多了,苦,但喝进去是暖的。

上一次有人给我倒茶,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从来没有过。

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一个搪瓷缸,单位,上头印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就剩中间一个「民」字,很倔强地待在那里。

我妈说,那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又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残缺的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可能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传。

那缸子最后砸在了我前任男友的头上。

我把它甩出去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砸到,以为他会躲,结果他没躲,血流了他一脸,他愣了三秒,然后就冲上来了。

那以后,我学会了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过线一点点的程度。

刚好让对方受伤,但不留下太多东西。

这个职业,其实挺适合我的。

「再给你拿两片面包。」他站起来。

我说不用。

他已经进去了。

我坐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外头那截越来越亮的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3.

我在他这里住了七天了。

他还活着。

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一开始我跟自己说,是在等时机,等他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窗口,但这七天里他从来没有防备过我——他对我的戒心几乎是零,冰箱里的钱,保险柜的密码,哪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他都没有刻意藏过,甚至有一回他不在,有人敲门,他打电话叫我去开,说:「就说我不在,把人打发走就行了。」

我开了门,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见着我,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两句,就走了。

那是他们那边派来的人。

我认识。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待了很久。

他信任我。

像个傻子一样信任我。

我在这行里做了将近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委托方,有哭的,有骂的,有装死要反悔的,有中途加钱让我顺带把另一个人也一起处理掉的,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把自己当成一件待处理的货品,态度还挺平和,隔三差五给我做饭,口味偏淡,总记得问我咸不咸。

「你打小就吃得淡?」他有天问我。

「随便,」我说,「怎样都行。」

他哦了一声,筷子伸出去,夹了块豆腐到我碗里,说:

「那就多放点盐,人太将就了不好,对自己要好一点。」

我低头,把那块豆腐慢慢嚼完。

咸淡正好。

我小时候是吃不起盐的那种穷法,不是真的买不起,是我妈认为孩子不用吃太多盐,吃盐多了脾气暴,所以一锅汤拿白水煮,除了年节,家里的菜永远是寡淡的。

后来出来自己住,没人管我,我却发现自己也不会放盐了,总是放少了,然后觉得吃什么都差点意思,却说不清差在哪里。

他给我夹的那块豆腐,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对味的一口。

这他妈的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