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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押他们这个月复合,买不买?」

「……」

离婚那天,顾以深堵在楼道里,鼻尖发红。

「云舟,我错了。」

我数了数红包到账金额,抬起头。

「顾总,我这里不退货。」


1

我和顾以深的婚姻,用我妈的话说,是「糊里糊涂进去的,还没清醒就出不来了」。

当年我俩是相亲认识的,顾以深长得不错,沉默寡言,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沉默的男人有深度。

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有深度,他是有心事。

那个心事叫谢晴。

谢晴是他大学室友的妹妹,长发,细腰,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孩儿。

她跟顾以深从认识到如今,已经有了七八年的纠葛,中途各种阴差阳错,最后谢晴去了英国读书,顾以深被家里催婚,就相亲认识了我。

我嫁进来的第一年,还不知道有谢晴这号人。

直到结婚周年纪念日,我打开顾以深的抽屉找剪刀,翻出一张老照片——

他和一个女孩儿,校园里,背景是一排银杏树,他罕见地在笑,那个笑容是我两年多没见过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原封不动,一丝都没动。

然后我开始做准备。


2

婆婆第一次跟我提谢晴,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那天她打电话叫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欲言又止,等到饭后喝茶,才拉着我的手说:

「云舟,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捧着茶杯,眼神清澈:「妈,您说。」

「以深……他有个认识很久的女朋友,以前没断干净,听说那姑娘最近要回国了。」

「哦。」

婆婆等着看我崩溃,结果等了半天,就得到一个「哦」。

「云舟?你没事吗?」

「妈,我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姑娘叫什么?」

婆婆:「谢晴。」

「在哪儿高就啊?」

「……听说回来要进以深公司做品牌策划。」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婆婆一眼。

「妈,我问您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进公司,工资怎么算?」

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这个我熟,上次我就是用这招撬开了婆婆的钱包。

「你要进公司?」

「妈,我一个人在家等他,还不如去公司盯着,近水楼台嘛。」我笑眯眯,「月薪这事,妈你看着给,我不挑。」

婆婆当场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给我看。

我瞅了一眼,往上指了指。

婆婆皱眉。

我往上又指了指。

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数字改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妈,就冲您这份心意,我这儿媳妇肯定给您干到位。」

婆婆握住我的手,老泪差点出来:「云舟,妈对不住你,妈的儿子眼睛不好使,但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儿媳妇。」

「妈,您说这个干嘛,」我回握她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交给我。」

说完,在心里悄悄把当月薪资数字又乘了一遍。

干劲儿,满满的。

3

进公司的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橘色的衬衫,踩着坡跟鞋,背着我最爱的那个藤编包,闯进了顾氏传媒的品牌部。

同事们抬头,眼神各异。

我冲所有人大力挥手:「大家好!我叫江云舟,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顾总的爱人,也就是大家的老板娘,不过大家叫我云舟就行,不用客气!」

现场有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起手:「老板娘,欢迎!」

我当场发红包,全员雨露均沾。

不到半天,品牌部的同事们就跟我混熟了,七七八八的消息往我这儿汇:谢晴上周就入职了,目前在品牌策划组,跟顾以深的关系「只可意会」,公司里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赌他俩什么时候……

「等等,」我举起手,打断那个说话的同事小鱼,「赌?有赌局?」

小鱼压低声音:「悄悄玩的,就是大家押他俩复不复合,押什么时候……」

我当场眼睛一亮。

「小鱼,你微信给我,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4

我找到谢晴,是在进公司的第三天。

茶水间,她正在认真地泡一壶功夫茶,动作很雅,指尖修长,气质很好。

我进门,她抬眼看我,微微一顿。

「你是江云舟。」她先开口。

「对,」我拿了个杯子倒水,转头看她,「你是谢晴。」

沉默了两秒。

我率先开口:「做笔生意?」

谢晴眉梢微动:「你说。」

「你在公司的动向,我帮你挡着老板娘那边的风声,」我停了一下,「五百块一个月。」

谢晴打量了我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就是老板娘。」

「对,所以我最知道从哪儿挡。」

她沉默了三秒,转来了五百。

我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等一下。」

「嗯?」

谢晴端着茶杯,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和顾以深的事。」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非常真诚的回答:「谢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事,现在是我的收入来源?我为什么要生气?」

谢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是那种从没绷住的、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

这个女人,还行。


5

品牌部赌局,是我和小鱼一起升级改造的。

原版只是几个同事私下押注,我进来之后,给它做了系统化改良:设了盘口,分了赔率,还拉了个专属小群,每周公布一次动态赔率。

「押本月内顾总约谢顾问吃饭,赔率一点五,」我在群里发语音,「押本月内老板娘撞破奸情的,赔率两点二,押年内离婚的,赔率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群里沸腾了。

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娘,您是不是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我说,「天赋。」

赌局一开,零花钱哗哗地来。

与此同时,我的情报网络也在同步建立。

前台小妹妹负责报告顾以深的行踪,行政部的老赵负责同步会议室预约记录,小鱼本人负责扒谢晴的朋友圈动态,而谢晴每周还主动给我发一次「进展汇报」,收费两百块一次。

没错,谢晴也在给我打工。

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倒不如找个局外人帮我分析。」

我给她分析,她给我付费。

双赢。

6

顾以深发现我进公司的事,是在第五天。

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跟我正面撞上。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上班,」我笑眯眯,「妈安排的,顾总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没跟我说。」

「那你去问妈,」我拎着报告夹往旁边一侧,「我先去开会了,下班见。」

说完昂首阔步走了。

走到拐角,我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顾以深还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复杂。

我转过头,继续走。

晚上回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剥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云舟。」

「嗯?」我头没抬,继续剥虾。

「你进公司……是妈的意思?」

「对,」我剥好一只,放进碗里,「月薪可观,我欣然答应。」

他又沉默了。

我把虾碗推到他面前:「吃不吃?」

顾以深低头看着那碗虾,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

「云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有,」我说,「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没再说话。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剥虾。



女儿小雨心脏病住院,我和妻子半年凑了十万元。在准备缴纳住院费时,被告知钱被取走了。

没想到的是,钱被小舅子陈伟取走搞投资去了。我在4S店门口让陈伟还钱,他却不屑地告诉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不仁,休怪我无义。

我使出浑身解数,让他跪地求饶。


1.【手术倒计时:80小时】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惨白的医院走廊。

我攥着那张磨得边角发毛的银行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玻璃窗后,护士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像死神的镰刀在头顶悬停——女儿小雨的心脏手术,就差这最后十万块。

「3床林小雨家属?」护士抬头,眼神里没有波澜,「这张卡上周被分三次取空了,余额375.2元。」

手里的缴费单飘落在地,红色的“手术暂缓”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轰——!

有人在我后脑勺狠狠抡了一铁锤。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都模糊了。我猛地抓住冰冷的窗沿,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引来周围人侧目,「这钱是给我女儿救命的!怎么会没了?你再查查!一定弄错了!」

护士面无表情地又敲了几下键盘,语气带着一丝公式化的不耐:「记录很清楚,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上周六上午九点二十五分、上周日下午,也就是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分三次,每次取款接近限额,总计取走九万九千九百块。卡里确实没钱了。」

九万九千九百块!

九万九千九百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瞬间冻结了血液。

半年。

整整半年,我像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分一厘地攒钱。

白天在厂里顶着高温和噪音,汗珠子砸进铁屑里;晚上接零活,送外卖送到凌晨,眼皮打架就用凉水冲脸。

老婆陈芳更是勒紧了裤腰带,菜市场捡摊主不要的菜叶子。

新衣服?那是上辈子的事。所有的指望,都在这张银行卡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是小雨活下去的门票——十万块,心脏手术费的最后缺口。

可是,我的辛苦钱,孩子的保命钱?我的钱呢?


2.【手术倒计时:79小时】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滑落,瘫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力气被瞬间抽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怎么了?钱呢?」老婆陈芳抱着小雨,从拐角处冲过来。

小雨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呼吸微弱地靠在妈妈怀里,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陈芳看到我的样子,脸色“唰”地惨白,声音尖利起来:「钱呢?!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颤抖着把那张显示着三位数余额的回执单递过去。

妻子陈芳抱着怀里呼吸微弱的小雨冲过来,孩子的小脸泛着青紫色,嘴唇干裂得像脱水的树皮。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那力道带着绝望的疯狂:「怎么会这样?!那是小雨的救命钱啊!是咱们半条命换来的钱啊!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来更多目光。小雨被妈妈的激动惊扰,难受地哼唧起来,小脸皱成一团。这哭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家,这个曾经温暖的避风港,此刻像个冰冷的囚笼。

陈芳抱着小雨坐在床边,无声地流泪。我像头困兽,双眼赤红,疯狂地翻找着家里每一个角落。

抽屉、衣柜、床底、鞋盒……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我粗暴地掀开、倒空。

衣柜里的旧毛衣被抖出一堆硬币,床板下的鞋盒里只有陈芳藏的私房钱——三百块。

钱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什么线索!

我绝望地要砸烂那个老旧的书柜时,一本垫在柜脚、蒙着厚厚灰尘的旧杂志掉了出来,里夹着一张被撕成几半的纸片。


3.【手术倒计时:78小时】

拼起来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我颤抖着把纸片拼凑在桌上。

是一张借据的残片。

借100,000.00元。

心脏猛地一跳。

借款人,拼凑起来的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陈 伟

我的小舅子!陈芳的亲弟弟!陈芳那个游手好闲的亲弟弟!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血液直冲头顶。

我冲回卧室,陈芳正抱着小雨抹眼泪,孩子的氧气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陈伟!是不是他?!说!!」我把借据拍在她面前,纸页的裂口划破了掌心,「你把小雨的命给他拿去赌了?!」

陈芳看到那张借据,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敢看我的眼睛。

「说话啊!」

我怒吼,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杯子跳了起来。

「我…我…」陈芳终于崩溃,抱着小雨痛哭失声,「他说…他说他认识个大老板,有个特别稳的项目,稳赚不赔!月底就能连本带利还回来,能多赚好几万…我想着…想着能多凑点手术费…小雨后续还要钱…我就…我就信了…我把密码告诉他了…呜呜呜…我对不起小雨…对不起你…」

「稳赚不赔?多赚好几万?」

我气得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陈芳!那是小雨的命!你拿你女儿的命去赌你弟弟那张破嘴?!!」

丈母娘张桂芬闻声推门进来,看到这阵仗,立刻护在女儿身前,对着我嚷嚷:「吼什么吼!小伟怎么了?小伟也是好心!想帮你们多赚点!他还能害自己亲外甥女不成?年轻人做事是毛躁了点,但你急什么?他肯定会还的!亲姐弟还能赖账?」

「好心?稳赚不赔?」我指着那张拼凑的借据,声音冰冷刺骨,「妈,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稳赚不赔’,三天时间,急不可耐地把十万块救命钱掏空?小雨昨天差点就进手术室了!就差这十万块!」

张桂芬被噎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但还是强撑着:「那…那肯定是有急用!项目需要!小伟说了月底还,就月底还!你现在急有什么用?逼死他钱就能回来?」

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个懦弱糊涂,一个偏袒护短,只觉得心寒彻骨。

指望她们?不如指望天上掉钱!

「月底?」我盯着陈芳,眼神锐利如刀,「小雨等不到月底!医生说了,最迟三天内必须手术!三天!陈伟现在在哪儿?」

陈芳瑟缩了一下,小声说:「他…他说最近在谈个大生意…可能在他公司吧…」

「公司?」我冷笑一声,「行,我去找他这个大老板好好谈谈!」


4.【手术倒计时:76小时】

送小雨和陈芳回到医院,丈母娘张桂芬怒气冲冲堵在病房门口,而我正准备去陈伟的公司堵人。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蔫了的苹果:「你看,小伟昨天还托人送水果来,能是坏人?」

「水果?」我冷笑,抢过袋子翻出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天前,金额28.5元。

而陈伟的朋友圈,昨天刚发了定位在三亚的海景酒店,配文「新项目启动,庆祝一下」,照片里他搂着穿比基尼的女人,手腕上戴着我从未见过的金表。

我把手机甩在张桂芬面前「他拿着小雨的救命钱在三亚嫖娼!」

张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梗着脖子喊:「那又怎样?男人逢场作戏!你现在去闹,钱要不回来怎么办?小雨还要手术呢!」

这时,护士匆匆跑来:「3床家属!孩子血氧饱和度下降!准备进ICU!」

ICU的探视窗口像一道生死线。

小雨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的曲线每一次波动都揪着我的心。

医生拍着我的肩:「最多三天,必须凑齐手术费,否则……」


5.【手术倒计时:75小时】

陈伟所谓的“公司”,在一栋半新不旧的写字楼里租了个不大的套间。

我赶到楼下时,正撞见他春风满面地从旁边的宝马4S店里走出来,身边挎着一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

陈伟手里晃着一把崭新的宝马车钥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哟!姐夫!」陈伟看到我,非但没半点心虚,反而热情地迎上来,顺手把一瓶包装精美的茅台塞到我手里。

「来得正好!刚提的车,庆祝一下!你那十万块投得真他妈是时候!这项目成了,绝对赚翻!月底,最迟月底,连本带利给你二十万!放心!」

那瓶茅台冰凉沉重,瓶身上精致的纹路硌着我的掌心,像在嘲笑我的愚蠢和女儿垂危的生命。

我低头看着钥匙环上那个耀眼的蓝白标,再看看他身边女人挎着的、印着巨大Logo的崭新皮包,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二十万?」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陈伟那张写满得意和炫耀的脸,声音嘶哑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陈伟,我女儿等着这钱救命!今天!就现在!手术室等着签字!把十万块!还给我!!」

陈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皱起眉:「姐夫,你这人怎么这么轴?说了月底还!现在项目款还没到账,我哪来的现金?再说了,十万块,毛毛雨啦,急什么急?」

他身边的女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就是,十万块也值得闹到公司来?真够寒酸的。伟哥现在谈的都是几百万的生意,你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里那个崭新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包包:「这包都不止十万,你见过吗?」

「听到没?」陈伟像是得到了声援,腰杆更硬了,一把推开我试图抓住他胳膊的手,力道很大。

「别给脸不要脸!滚蛋!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

他关上车窗,引擎轰鸣着绝尘而去,溅了我一身泥。

家里换家具,发现床上散落着各式道具和避孕套。

工人师傅一脸坏笑:「老板,您这日子可真潇洒!」

我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因为我两个月都没有回家了。

既然如此,休怪我无情了……


01

避孕套的包装散落在床单角落,用过的卫生纸揉成一团,几样情趣道具歪歪扭扭地靠在床头。

原本整洁的大床,乱得像被洗劫过,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无法想象,平日里楚楚动人的女友,背地里竟如此放荡!

这就是我捧在手心十年,疼到骨子里的女友。

自十年前在漫山野花中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一眼万年!

十四岁的她,穿着白裙,发丝轻扬,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干涸的心。

「真霸气!」家具厂工人坏笑着瞟了我一眼,开始量房间尺寸。

「别量了!」我脸上一阵滚烫,拦住了他。

「好吧,我先量客厅。」

「不用了,改天吧。」我不耐烦地摆摆手。

「那行,你随时可以叫我。」工人师傅讪笑着,识趣地离开房间。

房门关上,我瘫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一盏茶的功夫,我才打开门,去地下车库。

打开红色的帕萨特,拨动着前面的行车记录仪,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视频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和李颜玉缠绕在一起。


02

「玉儿,宝贝儿,哥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缅甸的玉镯。」男人一把搂过李颜玉的肩膀,嘴巴凑近她。

「海哥,你最疼我了,走到哪儿都记着我。」李颜玉扭动着身子,往男人怀里钻。

男人揉搓着她的手,把镯子套到了她的手腕上。

「海哥,是王海?」 我双眼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三年前,李颜玉刚进这家公司时,曾听她提起过在一个部门王海手下实习过,待她不错。

难道两人已经厮混了三年?

我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强压下胸中的怒火,继续翻看。

「你得尽快把他石子厂的证件弄过来。」男人啃咬着李颜玉的脖子,双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放心,手到擒来,贷几百万,咱俩新马泰随便玩……」李颜玉喘着气,兴奋得花枝乱颤。

「让你男友那个冤大头当咱俩的赚钱机器。」男人得意地压在李颜玉身上。

「海哥,别提那个闷骚男,影响心情。」李颜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我盯着视频里的画面,手指攥得发白,十年的付出、十年的宠溺,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没想到,看似单纯的女人竟如此歹毒,如此无耻!

你,李颜玉,住我的房,开我的车,竟这般侮辱我!和别的男人苟合,还妄想要吞并我的矿石厂!

我没有立刻冲出去质问,也没有崩溃大哭,只有一股冰冷的恨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李颜玉、王海,你们等着,这笔账,我要让你们,百倍偿还!


03

一个月后,我再次来到市内的房子里。

「老公,想死你了。」李颜玉紧紧缠着我的脖子,踮脚亲过来。

我看着她的脸,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

这就是我宠溺她十年的结果。

李颜玉二岁时父母离婚,母亲远嫁深山。她跟着父亲和继母在县城过日子。

十年前,母亲因肝硬化病逝,李颜玉去奔丧。 回城时,天色已晚,她在路边等车。

那一年,我17岁,在山上开小型农用车拉石头。

夕阳下,我看她站在微风里,衣裙摆动,清淡如菊。 我停下车,搭话,送她去镇上。

在车上,看到她小心翼翼遮住被继母打得伤痕累累的手臂,我的心痛得碎了一地。到了镇上,末班车已经开走。我一踩油门,把她送回县城家里。

自此,我每月去学校找她,把打工赚的血汗钱塞给她。供她从初中读到中专,再到大专毕业。

我也从一个打工仔拼到矿石厂合伙人,再到现在拥有自己的矿石厂。

她毕业后,我不忍心她受苦,找关系,安排她在市内一家有名的企业上班,并在市内全款买下这套高档房,给她配了红色帕萨特。

而我自己,依旧守在山里的矿场,既是工人,也是厂长。

只盼着能托举起她的人生,让她光鲜亮丽,活得舒坦,不再受委屈。

今年年底,我们准备结婚,我特意订了全屋红木定制,想给她一个惊喜。

没想到,她竟给我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李颜玉,当你在空调房里喝下午茶时,可曾想过我在太阳下砸石头? 当你开着豪车调情时,可曾想过我在暴雨天推着陷进泥里的大货车?

这些年,我从开农用车拉石头,到摸清矿石行情,拉拢合伙人,再到拿下矿山开采权,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狠劲,是心思。

李颜玉,你以为我只会宠你,却忘了,能托举起你的人,也能亲手把你摔下去!

「玉儿,等等。」我厌恶地把头扭到一边,躲开她,坐到沙发上,「刚给你转了八万,想花就花,上班别太累了,咱家有矿!」

「老公,你最好了!」李颜玉又凑了过来,抱着我的脑袋狠狠地啃了几下。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现在形势好,我想再办一个矿石厂。」我顿了顿,喝了一口水,「产权100%记在你名下,作为结婚礼物。」

「真的吗?」李颜玉激动地坐在我大腿上,双手在我胸口、腹部胡乱摸,「那样我是不是不用上班了,老公?」

「当然」,我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全身一阵燥热,脑子里却无比清醒,「破班不上也罢,钱少事多还受气,我心疼。」

我说完,走进卫生间,开始冲洗。

出来时,李颜玉已经换上了性感的蕾丝内衣躺在了床上,姿态妖娆,眼神勾人。

我穿好衣服,「对了,今天还有一批矿石没有出货,我要回去核算。」我拿起外罩,哈哈大笑:「明天一下山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我说完转身出去。关门的瞬间,脸上又变得清冷。

我怎么可能看不透她的心思?刚才她扑进我怀里、听我说要把新矿厂全给她的时候,眼神有过一瞬的愧疚,大概是想起了我这十年的掏心掏肺。

可那点愧疚终究太薄,薄得像纸,不过几秒,又变得妩媚又虚假。

她可能怕极了小时候被继母欺负、一无所有的日子,更向往王海画的大饼--挥金如土的生活。

可她不懂,我愿意给的,我会双手奉上;可她要是敢背叛我,算计我,那我给她的一切,我都会连本带利,全部收回来。


04

几天后,李颜玉请了假,我们一起去「市民之家」。

先去三楼国土资源局办审批手续。 我把厚厚的文件袋递过去,最上面是那份和刘崖村签的《50年矿山租赁合同》,旁边压着第一年10万租金的转账回执。同时,递上李颜玉的身份证、信用证明。

「李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工作人员看着李颜玉,不停地称赞。

李颜玉看着合同上法人「李颜玉」三个字,两眼放光,双颊绯红,麻利地在各种文书上签字,却没有注意到矿山租赁合同里「若因环保问题停产,需赔偿违约金10倍」的条款。

我们又去了工商局和安全评估窗口,办理了工商登记和安全评估。所有法人代表都是李颜玉,我递交了各项申请表和申请费。

我们从「市民之家」出来,李颜玉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语无伦次,走路都有点飘了。

我开着大奔带她去“云顶”旋转餐厅。楼下灯光璀璨,全市景色尽在脚下。

「玉儿,以后你就是大老板了,全市最高档的餐厅、最豪华的衣服随你挑,我会全力支持你!」

「是的,我不想上班了,不想受气。」李颜玉端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对,做了老板,谁还打工?」我用心捧着她。

李颜玉更加得意了,扬了扬头发,跳起来,踩着高跟鞋转圈。


05

周末,李颜玉全家来刘崖村「视察」。

山就横在眼前,野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满是土腥味。

可李家人却像看见了金山,指着山尖唾沫横飞。

「赶紧把山上的杂树全砍了,既能卖钱,又能腾出地方开矿,一举两得!」李父着急地说,「山下那条路尽快修,直通镇上,拉石头的车才能进来!」

继母在一旁帮腔:「我家阿强最懂这些!他跟过货车队,石头值多少钱门儿清,绝对不能让卡车司机坑了!」

李强是李颜玉同父异母的弟弟,初中没毕业就因打架被劝退。在技校混了两年,连毕业证都没拿到。全身纹得跟花臂关公似的,整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偷鸡摸狗。

李父求我给他找活,我让他去矿石厂出货,干两天就嫌累溜了;后来让他跟货车司机学拉货,不到一个月就大声嚷嚷「老子是干大事的,不是来当苦力的」,没了人影。

当时李父和继母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故意给他们宝贝儿子找下力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睡觉连张正经床都没有」,话里话外都是我瞧不起他们家。

当初,我心疼李颜玉在继母手底下受气,又认为李强年龄小,不懂事,就都隐忍了。可是现在……

中午,在村里的农家院,继母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打虎亲兄弟,阿强这么能干,矿山的销售厂长给他做最合适不过了。」

李父也趁机说:「阿强开过卡车,懂行!咱们再买辆大卡车,让他专门管矿石买卖,准保赚大钱!」

我难为情地说:「矿山的运输得找专业车队,签正规合同,李强连驾照都没有,」接着,转头问李颜玉,「你是老板,你当家。」

话刚说完,李父的声音“腾”地就高了八度,拍得桌子嗡嗡响:「没驾照怎么了?可以雇人开啊!当厂长的哪用自己开车?只要算好账就行!」

「放心,我同意让李强来。」李颜玉爽快地答应了。

李父瞬间乐疯了,抓起酒杯就灌了一大口,呛得连声咳嗽,接着爆发出大声的笑声。


06

两个月后,工商管理证、国土资源开采许可证相继办下来了。

李颜玉请全家人去全市最烧钱的「铂金」餐厅庆祝。

李强一坐下就拍着桌子喊:「服务员!把你们这儿的好酒拿过来!」转头冲我们挤眉弄眼,「我昨天去看卡车了,零首付!销售见我就喊‘李总’,还送了我两张加油卡,下月车就能开回矿山!」

李父拿着计算器,「啪啪」算着说:「一天出十车,一车净赚五千,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开采矿石真是本小利大,稳赚不赔。」他越说越激动,「招工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回村里找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天百十块钱就能打发,绝对不让那些老弱病残钻空子。」

继母一脸宠溺地望着李强,说道:「早点赚钱买房、买车,娶个老婆,妈就能抱孙子了。」

吃过饭,送走一家人,我结了八千块的账单。这点钱,不过是给他们的“纸钱”。

李颜玉穿着黑色情趣内衣,蹭到我身边,一脸深情地望着我,像猫一样咬我的耳垂。

我看着她,想起她和王海多次欢爱、算计我的矿石厂,只觉得心里一阵揪疼。

极致的爱,极致的恨。

我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亲她、咬她,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她不仅没躲,反而更用力地抱住我的腰,身体软得像水。

我把她摔在沙发上,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极致的放纵——她想要的是“老板娘”的身份,那我就陪她演;她想要的温存,我偏要亲手撕碎。

我毫无顾忌地一次次冲击她,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火力全开。

我在女友车里翻找充电线,无意间碰到了行车记录仪。
屏幕亮起,女友谄媚抱着一个男人,娇笑钻出来:「沈思哪有你厉害啊?」
「要不是他手里有剧本,老娘早就给他踹了。」
我捏着记录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在我面前维持了三年的温柔清纯,原来全是演的。
无非是冲我手里的剧本罢了。
既然如此,就休怪我无情了。

01
「好一出大戏。」
我心底冷笑,李悦啊李悦,你的演技,比我手下任何一位影后都逼真。
……
昨晚忙剧本忘了给手机充电。
我翻着李悦车的储物箱找充电线,却摸出一个冰冷的行车记录仪——她从不把这东西放储物箱,我心底多了几分疑窦。
下一刻,屏幕亮起,里面是一长串记录。
我随手点亮前排那段语音记录。
一阵妩媚的娇笑突然从扬声器里炸开,我愣了愣——这是李悦的声音,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谄媚与挑逗,和她平日的清纯模样判若两人。
「张总,别摸那……嗯……你这死人,可真坏!」
张总?
我眉头紧皱,一道油腻男声从里面传出,声音还带有几分得意喘息。
「悦儿,你说我哪坏了,嘿嘿…我可比你那整天只知埋书本里的书呆子男友,要懂情趣多了。」
书呆子男友?
我在女友眼中原来一直都是这种形象?
继续听着录音,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我脸色越发阴沉。
李悦「咯咯」媚笑着,「可不是嘛,沈思这书呆子,哪懂啥叫情趣,整天就只知码字、看电影、研究一些破剧本,就是个不懂风情的闷葫芦!」
「要不是看他那几个剧本还值几个钱儿,老娘我早不伺候了。」
男人声音更猥琐,「悦儿宝贝儿,那你啥时候把他一脚踹了,咱俩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好好疯狂一把,嘿嘿……」
「死人儿,别猴急嘛,快了快了,等老娘从他那『捞够了』,咱俩就远走高飞,离开这死闷骚男。」
我脸色难看,眼神深沉。
一个个刺耳的词句在脑海里不停盘旋!
捞够了?
远走高飞?
书呆子?
闷骚男?
……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手臂青筋隐现。
三年感情,她精心扮演的清纯可人,原来只是一场为了捞钱的戏。
我身为影视圈的金牌编剧,竟成了自己女友剧本里最愚蠢的男主角。
举目望去,车中的豪华内饰,哪一样不是我精心为她挑选,现在,这些都成了对我最大的讽刺。
音响里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再次睁眼时,眼底的震惊已被锐利取代,寒得像淬了冰。
我倒要看看,到底要吞我多少骨血。


02
录音还在继续。
我没再快进,靠在椅背上,一句句往下听。
果然,戏肉来了。
张总在那头笑得发腻。
「宝贝儿,你现在踹了他,能捞到什么?」
「再等等,把他最后那点价值榨干。」
他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接上。
「听说他手里那部拿过国际大奖的本子,叫什么来着……」
「哦,对,《尘埃之光》。」
「不是有几家公司开到八位数都没买下来?你吹吹风,让他把本子拿出来自己拍。到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全。
可我已经听懂了。
李悦接得很快,声音里全是算计。
「这个本子我早盯上了。」
「他把《尘埃之光》护得紧,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
「不过没关系,总有办法。」
「我得想想,怎么让他心甘情愿把这个本子交给我。」
我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半天没动。
《尘埃之光》。
那是我写了三年的本子。
一页页改,一场场磨,才磨出今天这个样子。
它不是一份版权,不是一串报价。
它是我压在手里,迟迟没卖出去的东西。
也是我留给自己的那口气。
现在,这口气被他们摆上桌,开始分。
真有意思。
一个拿我当提款机。
一个盯着我的本子。
两个人坐在我送她的车里,商量怎么把我拆干净。
我把录音退回去,又听了一遍。
听到那句「心甘情愿交给我」时,我忽然笑了。
好啊。
既然你们想要《尘埃之光》,那我给。
不但给。
我还给你们搭台子,给你们聚灯,给你们一个最漂亮的开场。
等你们站上去,我再亲手收幕。


03
一周后,是我和李悦认识三周年的纪念日。
这场晚餐,我照旧订在那家法餐厅。
靠窗的位置,烛台,鲜花,小提琴。
和前两年一样。
李悦推门进来时,身上穿着我去年给她定的礼服,裙摆贴着小腿,走得很慢。
她看见我,先弯起嘴角。
「阿思,你今晚怎么这么正式?」
我起身替她拉开椅子,笑意没变。
「纪念日,总得有点样子。」
她坐下,端起酒杯,眼里浮着光。
那光我以前看不懂。
现在看得很清楚。
菜一道道上来,谁都没先提别的。
我陪她吃完前菜,才把桌边那个丝绒盒子推过去。
她手指一顿,呼吸都轻了。
盒子打开后,她先愣了一下。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枚U盘,一串钥匙。
她抬头看我。
「这是……」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放得很低。
「求婚礼物。」
她眼睛一下亮了。
我看着她,把后半句慢慢说完。
「《尘埃之光》,我想交给你来做。」
「U盘里是完整剧本和项目资料,钥匙是办公室的。」
她没出声,手却已经攥紧了盒子。
我继续往下说,像是在送她一个迟来的惊喜。
「我想过了,这个本子,不卖了。」
「我们自己拍。」
「我出剧本,你来做总制片。」
李悦盯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烧起来。
我看见她喉咙动了动,像是怕听漏一个字。
「我还会单独给你开一家公司。」
「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悦影传媒』。」
「以后这个项目,只挂你的名字。」
她呼吸一下乱了。
我握着她的手,继续加码。
「公司注册资本认缴一亿。」
「你持股,百分之百。」
「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去,李悦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下一秒,她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04
晚餐结束前,李悦已经坐不住了。
她起身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
「阿思,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她仰起脸,想亲过来,被我侧头避开。
动作很小。
她没察觉,只当我是笑着逗她。
「我愿意嫁给你。」
她声音发颤,手还抓着那只丝绒盒子,像怕我反悔。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没拆穿,只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就从这家公司开始。」
从餐厅出来后,李悦整个人都飘着。
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中介跑流程,注册公司,核名字,填资料,一路忙得脚不沾地。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回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注册名,悦影传媒。」
「法人,李悦。」
「持股,百分之百。」
「注册资本认缴一亿……对,我知道是认缴,不用你提醒。」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她在电话那头一项项复述,手里还翻着别的资料,只淡淡应她两句。
「嗯。」
「慢点填,别写错。」
下午,她拿着营业执照回来了。
进门连鞋都没换,先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
「阿思,成了!」
「你看,我现在真的是老板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笑得脸都发亮。
我接过营业执照,目光从上面扫过去。
公司名称,悦影传媒。
法定代表人,李悦。
那两个字落在纸上,写得很满。
我把执照还给她,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李总,当然厉害。」
她听见这句,笑得更收不住,拿着那张纸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后来她坐到沙发上,又把执照翻出来看了一遍。
手指停在法人那一栏,来回摸那两个字。
李悦。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发笑。
真好。
名字是她自己签的。
路也是她自己选的。
这样才公平。

05
公司执照拿到手后,李悦整个人都变了。
先变的是声音。
她站在阳台打电话,语调比平时高了半截,隔着玻璃我都能听清。
「爸,妈,我现在开公司了。」
「不是普通公司,是影视公司。」
「阿思把《尘埃之光》交给我做,公司也挂我名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更响。
「以后别老叫我悦悦。」
「叫李总。」
她这一通电话打出去,消息很快传开。
晚上开始,家里的电话就没停过。
先是她妈打来,接着是她爸、舅舅、姑妈、表姐,一圈轮着来。
「悦悦,不,李总,咱家公司以后还缺人不?」
「大外甥女,你那个电影要是差钱,舅舅也能帮你想办法。」
「咱老李家可算出了个有本事的。」
李悦窝在沙发里,手机贴着耳边,一通接一通,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开始学着端架子。
说话停顿,笑也收着,偶尔还会抬下巴,像真坐进了总裁办公室。
更有意思的是,她已经开始替那家公司许东西了。
谁家孩子毕业了,能进公司。
谁要是手头紧,将来可以跟项目。
谁要是眼光准,等电影成了,还能一起分红。
一张空桌子,一张营业执照,她已经给一大家子分起了位置。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一声声「李总」,没出去。
人一旦开始把没到手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后面的路就走得快了。
李悦是。
她这一家子,也是。
这家公司现在看着像船。
可船往哪开,还得我定。

06
当上「李总」以后,李悦在我面前也开始换了口气。
看名单,挑团队,张口闭口都是「公司调性」「项目档次」。
「这个美术指导履历太普通了,不行。」
「盒饭标准也得提,咱们是S+项目,不能掉价。」
「还有演员休息室,必须重新布置。」
她捏着我拟的那份前期名单,一页页往下挑,像真能看懂什么。
我没反驳,只把她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来。
「行,听李总的。」
「你定。」
她越听越顺,神情也越发自然。
台前,她在学总裁。
台后,我开始把该搭的台子一层层搭起来。
这些年我在圈里写本子,合作过的人不少。
摄影、美术、后期、演员,经手过的项目一多,该找谁,我心里很清楚。
我一个个电话打出去。
说法都差不多。
「我,沈思,新项目。」
「《尘埃之光》。」
「本子你先看,看完再谈价。」
「合作我只提一个要求,签锁档合同。」
「定金一到,你们团队未来半年,把档期空给我。」
电话那头有人先沉默两秒,接着就问。
「沈老师,你这次玩真的?」
我答得也简单。
「真的。」
「资金不是问题。」
我这三个字,比计划书管用。
几通电话下来,最顶的摄影师,刚拿奖的美术指导,做过大项目的后期团队,还有几个已经敲过档期的一线演员,陆续都松了口。
他们愿意来,不只是冲本子。
也是冲我这块招牌。
而我需要的,就是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档期,还有他们签下去的那一行字。
锁档。
定金。
违约。
这些词一旦写进合同,后面就都算数了。
我把最后一份团队确认名单放下,抬头看向客厅。
李悦还在对着镜子试衣服,手机里开着外放,不知道在跟谁聊她的「公司」。
我看了两秒,拿起桌上的合同样稿。
大舞台已经搭好了。
下面,该请李总上台签字了。

07
《尘埃之光》的签约仪式,定在深海市那家五星酒店。
宴会厅够大,灯也够亮,媒体一进场,快门声就没停过。
我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
主创团队,合作方,几家娱乐媒体,还有几个平时最爱追项目风向的记者。
李悦到得比我想的还早。
她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挽起,坐在主位上,背挺得很直。
桌牌上印着她的名字。
悦影传媒总裁,李悦。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手指轻轻碰了碰边角,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主持人开场,介绍项目,介绍主创,介绍《尘埃之光》。
每念到一个名字,底下都有人拍照。
我坐在旁边,看着李悦的侧脸。
灯一打,她那点兴奋根本藏不住。
很快,合同一份份送到她面前。
摄影团队,八百万。
美术团队,一千万。
特效团队,三千万。
主演合同,档期和定金也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串串数字排开,李悦拿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压低。
「别紧张。」
「这只是开始。」
她转头看我,呼吸有点急,却还是点了头。
我把笔递给她。
「签吧。」
「以后你就是这个项目的总制片。」
在场所有镜头前,李悦拿起笔,翻开合同最后一页,一份一份往下签。
甲方代表。
李悦。
两个字写得很用力。
签完一份,又一份。
她签得越往后,脸越红,眼里的光也越亮。
直到最后一份合同落笔,我才把视线从她手上移开。
那些合同最后一页,我都让法务重新排过版。
违约责任单独列项,加粗,放大。
甲方中途停拍,或资金断裂,按总酬劳两倍赔付。
她刚刚签下去的,不只是名字。
还有后面那一长串账。
媒体还在拍。
李悦坐在主位上,唇角带笑,像是终于走到了她一直想站的位置。
我也笑了一下。
从这一刻起,这些合同,开始生效了。

08
签约仪式结束后,李悦彻底尝到了站在台前的滋味。
第二天开始,关于《尘埃之光》的新闻就挂上了各家娱乐媒体。
「金牌编剧沈思新作启动,女友担任总制片。」
「悦影传媒首个S+项目正式落地。」
这些标题她翻来覆去看,越看越上头。
评论区里凡是夸她的,她一条都不落下,截图,保存,半夜还在看。
过了几天,她拿着一份PPT进我书房,脚步都比平时快。
「阿思,你看。」
「咱们项目现在声量这么大,正是融资的最好时候。」
她把文件摊到我桌上,眼睛发亮。
「我已经接触了几个投资人,他们都很有兴趣。」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份PPT。
做得花里胡哨,内容却空得很。
我连第二页都没往下翻,抬手就把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李悦当场愣住。
「阿思,你干什么?」
我看着她,语气头一次冷了下来。
「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自己开这家公司?」
她站在桌边,没接话。
我继续往下说。
「《尘埃之光》不是普通项目。」
「它是悦影传媒的第一张牌,也是以后所有事的根。」
「这个项目,我不接受外部资金。」
「谁都不行。」
李悦张了张嘴,像是还想争。
我没给她机会。
「钱不够,我来补。」
「项目只按既定计划走。」
书房里一下静了。
她站在那儿,眼里先是发懵,接着又慢慢亮起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被我吓住了。
她是把这句「不让外人进」听成了另一层意思。
这个项目,比她想的还值钱。
我看着她把垃圾桶里的PPT捡起来,拍了拍边角,没再多说。
她点头。
「我明白了。」
嘴上这么说。
可我很清楚,她心里那点念头,刚被我催得更旺。

09
当天夜里,李悦洗完澡,进卧室时没像平时那样直接上床。
她站在我身后,手臂慢慢环上来,贴着我后背,声音放得很轻。
「阿思。」
我没回头,只把手里的剧本翻过一页。
她靠得更近了些,下巴抵在我肩后。
「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项目好。」
她顿了一下,语气开始往软里走。
「可我爸妈、舅舅、姑妈他们,这几天一直在问我。」
「他们不是外人。」
「他们也是我的家里人。」
我这才合上剧本,转头看她。
她眼圈微微发红,像是真受了委屈。
「他们不是想插手项目。」
「就是想支持我。」
「哪怕投一点,跟着喝口汤也行。」
她说到这里,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更轻。
「阿思,以后他们也是你的家人。」
「你总不能让我刚有点起色,就和他们把关系闹僵吧。」
她望着我,眼里泛着一层水光。
这招她以前用过很多次。
认错,示弱,装可怜,再把亲情搬出来压人。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有点想笑。
录音里她和张总盘算《尘埃之光》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在我脑子里。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换了副神情,又来替另一拨人要份额。
她演得倒是自然。
我没拆穿,只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问了一句。
「你想让他们进来?」
她眼神一亮,立刻点头。
「就一点。」
「真的,一点就够。」
我看着她,没答。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往上浮。
我知道,这场戏,到这里才算真正开了场。


晚上有文友召集小聚,散场时已是星光满肩。我带着一身微醺的晚风回到家,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席间的谈笑。

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眯了眯。“‘有点故事’作家”群里,有一段@我的信息。是同学木兮子君的,发送时间在约一小时前:“刚才拜读了你的小说。我觉得不但故事吸引人,而且语言很有张力,很有哲理……”短短的几行,是滚烫的赞扬。

紧接着另一条,来自同学威小风。只有简单的八个字,一个逗号,再加一个龇牙的笑脸——

“不是小说,还是散文。”

我的脸本就因酒意发烫,此刻恐怕更红了。这两条意见,几乎是背道而驰,却偏偏出自同一个地方——我们这由南豫谦老师亲手挑选、为期两年的“陪跑营”,也叫“‘有点故事’作家”群。拢共十二人,皆是所谓“得意门生”。

记忆冷不防被拽回2024年。那时我在“南方周末散文写作训练营”,一个叫“小迷”的男生(后来才知道是男生),曾用红笔圈出我散文《暖到人心只此花》里的几段,评道:“文章不是这么写的。这些文字像工作报告。”

可那篇文章,上了中国作家网,获得重点推荐;还被收进了《江苏散文》(2024年卷),主编是姜琍敏先生,原中国散文学会的副会长。

我当时气血上涌,干脆置之不理。倒是另一位叫“水哥”的学员@了小迷,用一大段话,细细诉说他如何被我的文字打动。

后来知道,水哥是我盐城老乡,虽然从未谋面。

结业典礼上,谜底揭晓。“优秀学员”名单里,我排在两个班五六百号人的第一个。小迷,不在其列。

典礼刚散,水哥就发消息告诉我:群里,已经找不到“小迷”的身影了。

那么今夜,怎么回威小风呢?

“稍安勿躁”,我对自己说,喉咙里还泛着酒气,“要冷静,别又像上次那样。这里没有差生,都是南豫谦老师挑出来的人。”

“遇上急事,先在心里读秒”,这话我记着,“1、2、3、4……”

老婆见我瘫在沙发上,只顾盯着手机,面色沉静得不寻常。她没作声,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今年流行的“樱桃李”,洗净,盛在白瓷碟里,捧到我面前。

果子紫红,挂着小水珠。我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清甜的汁液便炸开来,顺着喉咙滑下,竟把心头那点火苗也浇熄了些。

“嗯,真甜,水分也足。”我仰脸笑了笑。味蕾满足了,心情也跟着松软下来。

一个念头钻出来,带着点恶作剧的窃喜,“先偷换概念吧,缓和下气氛。而且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我@威小风:“小说、散文,都属于大散文类,除了韵律诗,都是散文。”末尾,没忘配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威小风认真地回复了,看来是仔细想了:“小说只是讲故事,让读者通过观看别人的故事和冲突,自己去领悟人生,给读者留白多。而散文是通过一件事,作者抒发自己的感受、感悟,给读者留白少。读小说,像自己吃饭;读散文,像作者喂饭,适合不同人群。”

近两三年,我从散文、小说到诗歌、非虚构……训练营参加了不少。手写的笔记翻过很多遍,各类文体的要点与区别,心里自有一杆秤。

威小风说得对吗?对,但不全对。比如“喂饭”“适合不同人群”,个人以为就不够精准了。

忽然想起李敬泽老师打过的比方:散文是散步,小说是跑步,诗歌则是跳跃。

我写的那篇《尿骚味与空耳垂》,后半部分确有叙述与议论,节奏也缓。但那是故事里“我”和“卢大姐”的行动与心绪,并非作者跳出来发言。退一万步,小说里夹叙夹议,古已有之。

我这类贴着地面写的现实题材,看似平淡,甚至不太“像”小说。可或许,正因如此,那些真有些阅历、诚心热爱生活的人,反而能读进去。

一位读者这样分享读我这篇文章的感受:“作者撕开了最无法示人的‘底衣’,让我内心深处很有触动。工作间隙打开这篇文章,多次被打断又多次拿起,直到读完。读得热泪盈眶。”

我信。因为写那些字时,我自己也常湿了眼眶。

那么,如何接威小风的话?群里有南豫谦老师和助教在,我不必班门弄斧去谈文体理论。说点实在的吧。

“是的。这个不是试水吗?读者有各种人群,‘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先让文章有人读,不至于太寂寞。有人给我打赏,我也有成就感啊。”这是真心话。

近来,我在“有点故事”APP里提交了五篇文章。效果不错,有四五个读者打了赏。

想起下午刚提交的一篇《百万债,一捧香》,那里面几乎没什么心理描写和议论。我便@南豫谦老师:“劳您驾,把我今天下午发的小说审一下,看看是不是符合威小风的要求。”也附上一个龇牙笑脸。

都是老师精挑细选的好同窗,以和为贵。于是,我又补发两个表情包:“我们在一起,就会了不起”“世上有两种最耀眼的光芒,一种是太阳,一种是你努力的模样”。

返回《有点故事》公众号一看,文章已审核通过。我赶紧把链接发到群里。

“是的,你已经比我们优秀了,大家有目共睹。我就是本着‘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原则帮你快点成长。”威小风引用了我“试水”那段话,语气诚恳。“我是认真读你的作品了。”他又补充道。

“兄弟,共勉!有稿费咱们一人一半。”我回复他,“我们和《有点故事》一起成长!”

这是我心底最大的愿望。写作十年,跻身中国作家协会,现在最想让文字真正走向市场,不再只是“拿钱买吆喝”。

“对头!”威小风秒回。

我立刻发了个碰杯的表情。

忽然记起南豫谦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便@他:“有点故事有点酒”。

老师随即回了两个龇牙笑脸:“说得我想喝酒了。”听说他整个春节都没休息,一直在加班。

“大家把故事交出来,老师有酒!”威小风呼应道。

“等有人一个月稿费过10万,就醉一把。”老师动情地承诺。

太棒了!这话像一颗火星,丢进了干草堆。群里顿时被鼓掌和点赞的表情刷屏。

“是不是开一个年度作者大会呀?”平时话不多的课程助理小莱@了老师。

“太懂我了!”老师回复。

“这个月入10万的人肯定不是我,但我也要蹭杯酒喝。年度作者大会,我坐飞机来参加。”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像有羽毛在挠。

“相信自己!”老师及时鼓励,“相信美好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

没错,相信自己。若不信这些好事会轮到自己,我们还在这“陪跑”什么?

“目标太遥远,我先看个热闹。”“小李叹花”冒了个泡。

这时,“剑客”来了。他也是个人物。“我的小说上传不了。等你们先探好路,系统正常了,我就开始发力。”他告诉大家,“不问西东,埋头写作。”

“是啊,万一月入稿费10万呢?不问西东,请老师喝酒。”我@剑客,也是说给自己听。

“看到老师和同学们如此真诚,我发个消息,与大家共勉。”剑客忽然发了两张图片上来。

群里静了一瞬,随即被惊叹淹没——两张图片,分别是“第三届国际冰心文学奖获奖证书”和“第三届世界华语文学奖”的获奖证书。获奖者姓名处,清晰地印着:王剑。

正是“剑客”本人。

“亮证,过分了啊!”威小风风趣地调侃。

“天哪!我的剑神!”我忍不住惊呼。

“韦国同学最优秀,都有收入了,好羡慕。”剑客很客气。

“老师不拿10万勾引他,他都不亮证。”威小风接话。

“期待第一个月入10万的作者。”“尘澜”真诚地祝愿,又立刻更正,“作家。”

管他作者还是作家,月入10万就好——我在心里说。

受剑客感染,我也把自己在南方周末散文训练营获得优秀学员第一名的电子证书分享了出来。

“同学们都很优秀,在南豫谦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共同努力。”剑客深情地做了小结。

“你们太厉害了,我以后不能自称老师了。”南豫谦老师幽默道。

“老师必须是老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您讲的都是我们不懂的。”威小风说话总是这么伶俐。

“老师别有压力。您一如既往讲课,一如既往把网站搞利索,前程无限!”剑客对未来信心满满。

“有前辈们的光照亮前路,写作的方向越来越清晰了。”木兮子君不忘“首尾呼应”,话题由她起,也由她收尾。

“爬楼看完群里对话,是幸福,是激励,也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致敬各位老师!我这小白加老白,该怎么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份幸运?”新发言的是“翠竹”,她刚爬完楼。

“我觉得前辈们就是一道光,让我们时刻有方向感、有持续坚持的动力。他们的今天,终会成为我们的明天。一起加油!”木兮子君又发了个握紧拳头的表情。

“相信光,”南豫谦老师最后总结道,字句简单,却像一颗铆钉,将今夜所有的纷杂、躁动、火花与梦想,稳稳地锚定在一起,“奔着光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