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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原本吃得云淡风轻。

初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餐厅的格子桌布上,盘子里的家常菜冒着热气。

卢大姐、我,还有三位共同的朋友,五人围坐着。话头像窗外的柳絮,飘到哪儿是哪儿。

一朋友忽然提起年前省里开人代会的事,说我接受采访的报道反响不错,文章也见报了。他笑着,用筷子虚点了点我:“有位老领导看了,夸你呢,说内容好,形象也好,文质彬彬,像个城里人。”

“城里人”仨字,像颗小石子,“嗒”一声,掉进我心里那口深井,激起的回响有点闷。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夹了块红烧豆腐。豆腐颤巍巍的,嫩。

可那仨字悬在桌面上空,不肯散。

朋友又补了句,说那篇叫《不变与变》的文章,散会前就在几家大报的客户端上登出来了。

卢大姐也笑着看我,眼里是温和的鼓励。她是中国作协会员,出了八本书,发表了千余篇文章,在我们这圈子里,是座小小的灯塔。在她面前,我那点成绩,就像豆腐碰见了红烧肉。

“像城里人?”我放下筷子,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把另外几人的谈笑摁下了暂停键。

“我哪有那份底子。”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的序幕。“我倒是清清楚楚记得,乡下穷小子是什么滋味。”

我顿了顿,像是要给记忆里的画面调个焦。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桌隐约的碗碟声。



“小时候,冬天贴身穿的衣裳,是夏天外头那件穿破了、磨薄了,改的。粗布,洗到发白,硬撅撅,像牛皮纸。冬天洗澡是奢侈事,一条裤衩,直穿到它板结、泛黄,凑近了闻……”

我故意吸了吸鼻子,做出个略显夸张的回忆表情,“有股味儿——童年的味儿,汗馊味混着……嗯,尿骚味。”

最后这三个字,我说得清晰而平淡,像在介绍一道菜的配方。

席间真静了。有朋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卢大姐脸上的笑意凝住,那双看惯世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看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耸耸肩:“就这样。文质彬彬?那是没见过我拖着鼻涕、穿着硬壳裤衩满村跑的时候。”

凝固的空气,是被卢大姐一声“噗嗤”的笑打破的。那笑声爽利,干净,像突然推开了所有窗户,春风呼呼地灌进来。

她连连摆手,笑得眼角的细纹堆成了花:“快别说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糟蹋自己!”

“不是糟蹋,” 我也笑,“是还原。”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宝藏。

“你要这么说,”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耳垂,“我也有件事,压箱底多年了。”

我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耳垂上。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净,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我家那口子,也是农村考出来的。我们认识前,他家里曾给说过的一个姑娘,买了一对金耳环。小小的,但总是金的。”

她语速平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那事没成。等我们经人介绍,看对了眼,谈婚论嫁时,我婆婆就觉得,前头既然已经买过一对了,后面这个媳妇,就不必再破费。所以啊……”



她又摸了摸耳垂,笑了:“我到今天,也没戴上属于我的那对金耳环。”

“哎呀!”有朋友叫起来,替她不平,“这怎么行!让姐夫补上!现在补!买大的,买沉的!”

“对,买上百克的!”我也跟着起哄。

卢大姐却只是笑,摇摇头,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阴霾,澄澈得像山涧里的水,“补什么呀。早不惦记了。有时候想起来,倒觉得是个挺有意思的记号。”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没那副金耳环,我这耳朵,听了这么多年他的鼾声,还有我自己笔下那些人物的悄悄话,不也好好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望着她。她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平和。那空荡荡的耳垂,在阳光下一晃一晃,没有金银的夺目,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的光泽。

那不是缺失的标记,那仿佛是她特意为自己保留的一片“留白”,一片坦荡的、从容的、足以盛放更多东西的留白。

我忽然就懂了。我那带着“尿骚味”的童年,和她这对“空耳垂”,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我们人生画布上,最初那几笔或许不算美观、却无法涂改的底色。

生活中有人拼命想覆盖它、修饰它,把它藏进华美袍子的最里层,生怕露出一丝线头。

而像我和卢大姐这样的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它晾晒在太阳底下,笑着指给人看——“瞧,这就是我来时的路。不怎么光鲜,但结实,磨人,也养人。”

自嘲,尤其是拿自己最寒酸、最不堪的过往自嘲,是顶难的事。那得像外科医生,自己给自己动刀,下手要准,心态要稳,还得在疼痛里品出点幽默的滋味。

这需要底气——不是钱包的底气,是心灵的底气。是确信自己已经走出了那片冻土,并且把冻土里所有的养分都吸收成了骨头,长成了血肉。

卢大姐的文章为什么好?为什么产量高,质量还稳?我以前琢磨技巧,琢磨阅历,现在明白了,那股子蓬勃的、不矫饰的生命力,源头或许就在这里——在这份对自身全部真相(包括那些坑洼和缺损)的全然接纳里。她不避讳,不粉饰,所以下笔酣畅,无所挂碍。

那空耳垂,是她精神的“透气孔”。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莫名地更轻松了。阳光移了位置,暖烘烘地照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依旧吃着那些寻常的菜,说着寻常的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些更厚重、更明亮的东西。那是两段迥异却在此刻共鸣的人生轨迹,是彼此对“如何与自己的过去相处”这一命题,无声交换的答案。

离席时,我们站在餐厅门口道别。春风吹起卢大姐鬓角一丝白发,她抬手捋到耳后。那个动作如此自然,那光洁的耳垂再次一闪。

我忽然觉得,她耳垂上并非空无一物。她戴着一副看不见的耳环,那耳环,用几十年的坦然、通透、自信与丰盈的智慧打造,轻得没有重量,又重得足以压住一切浮华的风。那是世间最珍贵的首饰。

而我,胸腔里某个地方,那块关于“乡下穷小子”的、冻了多年的硬疙瘩,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笑声的午间,仿佛被那阵春风,被卢大姐眼里那抹澄澈的光,轻轻地、温柔地,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温润的泉,细细地渗了出来。

那泉水里映出的,不再是羞赧的倒影,而是一条来路——粗粝,坚硬,尘土飞扬,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晚餐刚刚开始,全家围坐。母亲忽然侧过身,“中伟,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几天来,明明有许多机会开口,偏要在这团聚的场合提。母亲这句迟疑的话,让武中伟心里“咯噔”一沉。

他放下筷子,“妈,您说。”

“你爸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母亲的手在膝上搓了搓,“身后事,我想……请村里的纪小强和魏之和来操办。常在他们的店里买菜,人实诚。”

武中伟愣住了——

前年五月,父亲病重,是他在母亲授意下,提前去老屋取回寿衣。那时就郑重拜托了专办白事的谢大亮。

去年十一月,父亲住院时,医生专门喊住他,明确表示老人时日无多。他又一次联系谢大亮,商谈了诸多细节。

就在春节前,父亲两日未进食,他还特地询问谢大亮:“若春节有突发状况,人手能立即到位吗?”

对方答得笃定:“放心,班子随时能拉起来。”

“妈,”武中伟尽量让声音平和,“谢师傅那边,我打过好几次招呼了,人家都准备着呢。”

“可纪小强他们这么客气,我面子上搁不住啊。”母亲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一直沉默的弟弟武能伟放下茶杯,接了话,“都是请人,差不多。我看,就照妈的意思吧。”

他长居北方,是一家文旅集团的负责人,过年赶回来团圆,说话带着几分惯常的果断:“关键是让妈妈心情好。费用上若有增加,我来承担。具体让大哥去请人。一家人,千万别在办事时争执,把乡里那些不好的习气带进来。”

母亲低着头,开始抹眼泪。

武能伟的脸色更沉了些:“要尊重妈妈的意见。”

这情形,出乎武中伟的意料,“能伟,你……知道家里这些事吗?”武中伟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你干嘛皱眉头呢?自家人商量事情,无需带情绪。”武能伟突然有点急了。

“情绪?没错,我干嘛要带情绪呢?请谢大亮难道我有什么私心吗?”武中伟看着弟弟,似在自言自语,思绪却飘远了——

疫情严重时,父亲“阳”了。在子女精心照料下,他恢复很快。哪知,老两口拌嘴,父亲非要上楼放大孙子结婚照,不小心一头撞在墙上,当时就大小便失禁,手脚冰凉,眼睛上翻。是他正好送药回来,撞见了,喊的120。

父亲病重住院,医生说是心脏出了大问题,无法治疗与康复。他坚持要请全天候护工,母亲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是他硬着头皮办成了。

后来父亲渐渐患老年痴呆症,有时提着铁棒要砸邻居水缸,还扬言“杀人”,于是他急忙联系医院老年科……

这些琐碎又惊心的艰难,大多是武中伟和姐姐一天天扛过来的。

姐姐忍不住侧身对武能伟说:“要不是中伟,爸妈可能早就不在了。”

武中伟想起下午,他和大哥武大伟陪弟弟去梅园景区赏梅散心。

梅开半树,最有佳趣。他提前备了糕点,还特地买了甘蔗,请人切成小段。

弟弟是搞文旅的,他兴致勃勃地介绍梅园景致、古树名木,恨不得把家乡的好都捧出来。

在“精品梅苑”前的高秆丛生梅长廊下歇脚时,他咬了口甘蔗,渣子却塞了牙缝。龇牙咧嘴弄不出来,便独自转到梅林后想找点水漱口。

不料凑近拍摄蜜蜂时,右手小指被狠狠蜇了一下,瞬间肿起个包,又痒又痛。那突如其来的疼,细细密密的,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

“那谁去回谢大亮呢?”母亲有些顾虑。

大嫂在一旁快速跟上:“谁请的人,谁去回话吧。”

武中伟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他默念:一、二、三、四……若在别处,他大概已起身离开。

但这是家,是年节下。他看着弟弟武能伟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看母亲不住拭泪的侧影,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一直没开口的大哥武大伟叹了口气,“中伟为爸妈做的,我们心里都有数。妈的意思,我们也都明白。这样,明天我去找纪小强和魏之和聊聊。妈,您看行不?”

母亲抬起泪眼,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武中伟,点了点头。

武中伟胸腔里那团闷气,慢慢散了些。他看向弟弟,武能伟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种“断事”的锋芒淡了,眼里浮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总是在家的二哥。

“谢大亮那儿,我回。没那么复杂,也不太为难的。”武中伟心中坦荡,他相信谢大亮能够谅解。

武能伟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些:“二哥……我常年不在家,有些事,确实不清楚。”

武中伟忽然觉得,手指上那个被蜂蜇过的地方,那股灼热的胀痛奇异地消退了。

散了席,武中伟去开车。夜幕已深,远近的灯笼还红彤彤地亮着。

他抬头,见满天星斗,密密的,亮亮的。“真美!和小时候一样。”他的心里忽然暖了。

生活里纵然有塞牙的甘蔗渣,有蜇人的蜂,有说不清的委屈和理不顺的家事……可也有这样的星空,有九十高寿的老父还躺在屋里,有梅园里半开的梅花,有姐姐一句“爸妈早就不在了”的懂得,也有弟弟那句“有些事,确实不清楚”的坦诚。

他拉开车门,打开音响。张学友淳厚的声音流淌在车厢里:“朋友,我永远祝福你!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

他想起下午在梅园,弟弟武能伟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看了许久,说:“这园子有真意。二哥,你介绍时,眼里有光。”

现在忽然觉得,那点“光”,大概就和此刻心里的念头一样:所有身前身后的安排,最终求的,不过是“尽心”二字。

对父母,对兄弟,对家乡,对这份剪不断、理还乱却血脉相连的生活,皆如是。

车缓缓驶出院门,后视镜里,家的灯火渐渐晕成温暖的光团。

他摸了摸还微微刺痒的右手小指——这细小的伤,过两日便会好,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像生活里这些小小的争执与误会,总会过去。而星光永远在头顶,梅树年年会开花,一家人磕磕绊绊,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牵挂。


六一儿童节的阳光,透过实验小学礼堂高高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过道上洒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化妆品的甜腻香气、孩子们的喧闹,以及家长们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林秀兰坐在第三排,这是她特意提早半小时来占的。左边是她八十九岁的母亲赵桂枝,右边是三十八岁的女儿周敏,最边上那个空位,是留给刚上完厕所的曾外孙女、今天的小主演之一——八岁的陈小雨。

“妈,您要是觉得吵,我们就出去透透气。”林秀兰凑近母亲耳边。

赵桂枝只是摇摇头,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着膝上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望着还未拉开的猩红色丝绒幕布。

周敏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小雨班级群的直播预告,配文是:“传统新编!我班小雨将演绎经典《手拿碟儿敲起来》!创新传承,从娃抓起!”下面已经有几十个点赞。

她顺手保存了预告里女儿穿着红绸衣、扎着麻花辫的彩排照,发了个朋友圈。

小雨气喘吁吁地溜回座位,小脸红扑扑的,发髻上簪的花有些歪了。

“祖祖,我有点紧张。”她把冰凉的小手塞进赵桂枝枯瘦的手掌里。

老人低下头,用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正了正她头上的花,没说话,只是很慢、很用力地握了握那只小手。

铃声响了,灯光暗下,一束追光亮在幕前。

报幕的小主持人用脆生生的童音说:“接下来,请欣赏由三年级二班带来的舞蹈——《碟儿清脆颂春光》!改编自经典歌剧选段。”

幕布缓缓拉开。

明亮的、甚至有些过于欢快的电子编曲前奏流淌出来。舞台背景LED大屏上是动漫风格的荷塘月色,碧波荡漾,荷花娇艳。

八个穿着红衣绿裤、梳着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小姑娘,踩着鼓点,翩然出场。

她们指尖拈着仿青花瓷的塑料碟子,手腕翻转,碟子随着“叮叮当当”预先录好的清脆配音旋转。

她们笑着,笑容标准而灿烂,眼波流转,脚步轻盈,在台上组成各种整齐的队形。

C位正是小雨,她旋转得尤其灵动,回眸一笑时,台下不少家长举起了手机。

周敏也举着,嘴角含笑,捕捉女儿的每一个镜头。

林秀兰微微点头,觉得孩子们跳得真齐,真好看,这曲子改编得挺活泼。

只有赵桂枝,身体一点点僵住了。她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旋律,无论配上多么鲜亮的配器,无论节奏变得多么轻快,那些音符,像一根根生锈的针,穿过近七十年的时光,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耳膜,刺进心里。

她眼前舞台的炫目光晕褪去了,LED屏上虚假的荷塘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年冬天,县城破旧戏院昏暗的灯光,台下坐着裹着旧棉袄、呵着白气的乡亲。

天还没有大亮,村支书黄吉祥就急急起了床。

推开院门,他习惯性地先站到院墙那排玫瑰前。玫瑰嫩绿的叶片上缀满露珠,花虽不多,但红得像老歌里唱的“燃烧的火”,在这半明半暗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望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终究没顾上吃早饭,骑上电瓶车出了门。

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打鼓。昨天傍晚离开李乃武家时,他还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些新栽的藤蔓,疏密有致地伏在墙头,嫩生生的须卷儿正试探着往镂空花窗里钻,看上去非常养眼。

这才一夜过去,该不会……

靠近那扇近日进出多次的大铁门时,黄吉祥心里“咯噔”一下——院墙上空空如也,只剩下灰白的墙体裸露着。

他的心直往下沉:“这……到底还是发生了!”昨晚那些养眼的藤蔓,此刻全没了踪影。

“笃笃,笃笃……”他加重力道敲门。“汪汪……汪汪汪……”院里头的狗叫得凶。

等不及开门,黄吉祥俯身从门缝往里瞅——院角果然堆着一团凌乱的藤条,断口新鲜,明显是被人用剪刀齐根铰断的。

不用问,是李乃武,而且一棵没留。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遗弃母亲后,大嫂跪求我


大哥大嫂以照顾母亲为由头,让我拿30 万元给他们建了三层小洋楼,我每月还按期给他们的 6000 元,可他们在我生意资金紧张、晚了一个月打钱时,直接把母亲扔到村口路边,扬言要让她自生自灭。

忍无可忍之下,我布下连环局,不仅拿回楼房和土地,还意外得到了一笔征地补偿。

而大哥大嫂,背着全村人的唾骂,重新跌回一贫如洗的日子。


1


窗外飘着雪。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外贸合同,眉头紧锁。

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大嫂”两个字像根毒刺,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二!你到底还管不管妈了?”电话刚接通,大嫂尖利刻薄的声音就穿透听筒,“这都一个多月没打钱了,药费生活费全没着落,妈这条老命要是没了,就是你害的!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在村里抬头!”

我耐着性子解释:“大嫂,我上个月跟俄罗斯那边谈了笔 400 万的单子,公司流动资金全垫进去了,还跟朋友借了 100 多万,现在员工工资都得等这个月回款才能发,回款一到,我立马把钱打给你。”

大嫂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别跟我玩这套虚的,要么现在打钱,要么你自己回来把人接走,我们可伺候不起这尊光吃不动的大佛!”

“大嫂,妈也是你的婆婆,就算我没打钱,你们也不能不管她啊!”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是又怎么样?她又不能给我们赚钱,还天天要吃药、要伺候,简直是个累赘!”大嫂的声音里满是嫌弃,“钱不到位,你就把人接走!”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心里又急又怒。老家在偏远小县城的城郊,消费水平极低,每月 6000 块钱,足够一家四口吃得好、穿得暖,甚至还能存下不少,他们怎么会总喊没钱?

我又给大哥打电话,没想到他只敷衍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就匆匆挂了电话,连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我正琢磨着怎么找点钱应急,电话铃声又响起来。

是村小组干部刚哥,“你赶紧回来一趟!你大哥大嫂把你妈扔在村口路边了,天寒地冻的,要是出点事,村里只能报警,按遗弃来追责,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刚哥,我妈现在怎么样了?你们快救救她!”

“我们已经把老太太扶到村部了,”李干部叹了口气,“你赶紧回来吧,全村人都在看着呢。”

“我马上回!”我一边说,一边抓起外套往外跑。

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发小阿强,让他先去村部看看母亲,给她买点热乎的吃的,再带她去附近的诊所看看,所有费用我来出。

阿强一口答应:“我现在就过去,你路上注意安全。”

去机场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掏心掏肺地对待大哥大嫂,给他们钱、给他们盖房,只为让他们好好照顾母亲,可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她?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他们会不会是以母亲要挟我给钱?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心,也太黑了。


2


不一会儿,阿强打电话来:“老二,你妈被大哥大嫂接回家了。”

“嗨,这事……” 阿强欲言又止,在我再三催促下,才压低声音说,“其实他们一直对婶子不好,我之前怕影响你们兄弟关系,没敢跟你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详细说说,他们怎么对我妈的?”

“婶子自从脑梗后行动不便,大嫂就很少让她出门,把她安排在杂物房里。”阿强的声音带着不忍,“好几次,我路过都听见婶子在杂物房里咳嗽,大哥大嫂就在堂屋里看电视、聊天,压根不管。”


“有一次,我听见婶子咳得快喘不上气了,就绕到杂物房的后窗偷偷看了一眼。”阿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见婶子趴在冰冷的地上,手捂着胸口,咳得浑身发抖,嘴角都咳出血了,而大嫂就在门口嗑瓜子,还跟大哥说‘咳死算了,省得浪费粮食’。”

我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还有今天,我听村部的人说,大嫂是把婶子拖到路边的,拖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老不死的,没钱就别想活着’,刚哥上去劝说,还被大嫂骂了一顿。” 阿强继续说,“我估计,他们就是想逼你给钱。”

原来是这样!他们知道我远在哈尔滨,鞭长莫及,就用母亲的性命来要挟我!

“阿强,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压下心里的怒火,“把他们虐待我妈的证据收集一下,视频、照片、证人证言都行,越多越好。”

“我这儿有上次婶子趴在地上咳嗽的那段视频,” 阿强说,“今天他们拖婶子的时候,好多人都拍了照片和视频,我这就去给你要过来!”

“谢谢你,阿强。”我沙哑着声音说。

大学毕业后,我在哈尔滨打拼了五年,创办了自己的外贸公司,站稳了脚跟。我第一时间就把母亲接了过来,想让她享享清福。

可母亲适应不了北方的气候,刚过来,气管炎就反复发作,冬天更是整夜整夜地咳嗽,医生说,最好回南方老家静养。

我没办法,只好跟大哥大嫂商量,让他们继续照顾母亲。大嫂一开始死活不愿意,直到我提出每月给他们 6000 元生活费,又额外拿了 30 万元,让他们盖一座新楼房,她才答应下来。

他们当时拍着胸脯保证,会把母亲伺候得妥妥帖帖。可现在呢?他们拿着我的钱,住着我出钱盖的房,却这么对待自己的母亲!

得寸进尺也该有个底线!我攥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这次回去,我绝不会再纵容他们!

3


一路折腾,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回到了老家。

看到我,大嫂立刻站起身,双手叉腰,尖着嗓子说:“啧啧,稀客啊!我们鞍前马后照顾你妈六七年,你倒好,一年也回不来两趟,现在连钱都不按时给了,人家还以为你妈就你大哥一个儿子呢!”

“我资金周转不开,已经跟你们解释过了。” 我强压怒火,目光扫过院子角落 —— 杂物房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你们怎么能把妈扔在路边?她那么大年纪,还有病,要是出了意外,你们能心安吗?”

“谁扔她了?你听哪个长舌妇胡说八道!” 大嫂还在狡辩,“我们是带她去路边晒太阳,村里人心眼坏,故意挑拨离间!”

“晒太阳需要把人拖在地上走?还骂劝架的村干部?” 我一步步逼近她,“大嫂,做人要讲良心,妈是我哥的亲妈,也是你的婆婆,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良心值几个钱?” 大嫂脸上满是不屑,“她又不能给我们赚钱,还天天要吃药、要伺候,我们照顾她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是真有良心,就不会不打钱,让我们跟着受苦!”

“我不是说了吗?等回款一到,我就把钱打给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就算我没打钱,你们也不能不管她的死活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赖账?” 大嫂又尖着声音说,“万一你倒闭了,我们难道要一辈子伺候这个累赘?”

“放心!我生意好得很,不会少你们的钱!” 我提高音量。

大嫂听说我不会少钱,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但马上又冷下脸:“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要么现在把钱打给我,要么你自己把人接走!”

“我今天回来,就是要接妈走的。” 我说完,转身就往杂物房走。

“你敢!”大嫂立刻冲上来拦住我,“这房子是我们的,你妈也是我们在照顾,你钱也不给,说接走就接走?”

“你们这么照顾,太周到了!” 我冷冷说。

我拿出手机,点开阿强发给我的视频,递到大嫂面前:“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的‘照顾’!”

视频里,母亲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而屋外,隐约能听到大嫂的说笑声。

“那老不死的光吃不动,我们一天光给她端屎端尿,什么事也做不了不说,还把屋子弄得臭气熏天!” 大嫂见事情瞒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她是你哥的妈,也是你的妈,要照顾也是你们哥俩轮流照顾,凭什么只让我们受累?”

“当初我们已经商量好,我出钱,你们负责照顾,这 30 万盖房钱和每个月 6000 块生活费,哪个不是真金白银?”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拿了钱,就该尽到责任!”

“几个臭钱就想买断孝心?” 大嫂恶狠狠地说,“何况钱都不打!赶快把钱打来,少在这里烦人!”

大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我看着这个曾经护着我的大哥,心里一片冰凉。


4


跟他们再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我直接打电话给公司财务,让她无论如何先凑 点钱给我打给大嫂,暂时堵住她的嘴。

大嫂收到转账提醒后,脸色才好看了些,没再阻拦我。

我推开杂物房的门,一股刺鼻的霉味和异味扑面而来,差点让我喘不过气。

房间只有一扇小窗户,还被杂物挡住了大半,光线昏暗。地上堆满了破旧的农具和废品,角落里铺着一张薄薄的床垫,母亲就躺在上面,盖着一床又脏又薄的被子。

“妈!” 我快步走过去,蹲在床垫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老二…… 你回来了……”

“妈,让你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抱到院子里晒太阳,然后转身回到杂物房,把里面的杂物全部搬出去 —— 这个地方,比猪圈也好不了多少,不要说生病的人,就是健康人住久了也会生病。

忙活了半天,房间才总算干净了些。

我准备把母亲抱回屋,却发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照片上,两个小男孩依偎在一个中年妇女身边,站在自家的菜地里,笑得一脸灿烂。那是小时候我和大哥、母亲的照片,母亲头发乌黑,眼神温柔。

“那时候你哥多懂事啊,怕我累着,什么活都抢着干。” 母亲声音哽咽,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照片,“怎么现在就…… 他怎么就不认得我这个妈了呢……”

我扶着母亲的肩膀,喉咙发紧:“妈,是我没能好好照顾你。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母亲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上的旧疤痕上,心疼地说:“那年刚去哈尔滨,你的手冻得裂了好多口子,我连夜织了双手套寄给你,你没戴吗?”

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那双手套,我一直珍藏在衣柜最底层,每次看到,都能想起母亲的牵挂。可我呢?我总以为给大哥大嫂钱,就能让母亲安享晚年,却没想到,我亲手把母亲推向了火坑。

“妈,我一直戴着。” 我强忍着泪水,“手套很暖和,谢谢你。”

我烧了一大盆热水,想给母亲洗个澡。当我轻轻解开母亲的衣服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心如刀绞。

母亲的背上、腰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褥疮,有的地方已经化脓溃烂,红肉外翻,尤其是背上那一块最大的褥疮,已经溃烂,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还散发着难闻的异味。

“妈,疼吗?” 我声音颤抖着,眼泪滴落在母亲的背上。

母亲摇了摇头,强忍着疼痛说:“老二,妈不疼……”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找来棉签和碘伏,小心翼翼地帮母亲清理脓血。棉签碰到伤口,母亲就疼得瑟缩了一下,但她还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刻,我明白了。

大哥每天除了打牌就是闲逛,大嫂也只是偶尔做点农活。他们不是没钱,也不是没时间,他们只是单纯地嫌弃母亲,觉得她是个累赘,所以才任由她自生自灭。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大哥大嫂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