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女频 下的文章

朝霜

文/向前


我是一个嫁给太子、却天天盼着太子早点死的太子妃。

不是真的盼他死,是盼着他快点被废。

被废了,我就自由了。

可惜皇帝不配合,太子也不配合,就连我那个在封地磨刀霍霍的亲哥哥,也总是配合不上节奏。

真累。


1

我是靖北侯傅家的嫡长女,傅朝霜。

爹是靖北侯傅景望,手握三军,守着北面那一大片江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荣光,满身军功,大字不识几个。

娘是前朝探花的女儿,原本该嫁个读书人,结果被我爹这个草莽从马上一把拎走,据说当时我娘坐在自家闺房里绣花,我爹从窗户飞进去,一句话没说,直接扛上马就跑。

我娘追出来骂,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爹说,有病,害了相思病,药方就是你,完事儿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爹——天下最豪横的一个混蛋。

可惜他生了两个孩子,都不随他。

我哥傅朝清,随了我娘,书生气,文雅,眼神里永远像浸着一泓清水,轻易不动情,动情了就不会收。

我傅朝霜,随了我爹,战场上打滚出来的胆气,从不知道什么叫服软,偏生我娘非要把我教得像个闺秀,于是我就成了这幅怪模样——打起架来比男人狠,收拾起首饰来比谁都仔细。

也是因为这个,皇帝亲自点了我做太子妃。

说我是将门之女,有气骨,能辅佐太子,也能替皇家镇一镇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潜台词是:太子孟宁昭太拉胯,需要我当拐杖撑着他。

这我知道,皇帝自己也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就孟宁昭一个人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众,皇帝才看上他,每天乐呵呵地活着,乐呵呵地废物着。

2

孟家这兄弟俩的事,不说清楚讲不明白。

太子孟宁昭他娘,是正宫皇后沈氏,家世清白,温柔贤淑,就是命薄,生完孟宁昭没几年就没了。

皇帝伤心了三年,之后就把当时最得宠的郑贵妃扶正了。

郑皇后进宫,带来了她的儿子孟宁深——彼时人称二皇子,才八岁,就已经是一副将人心吃得透透的模样。

孟宁昭从小就拿着储君的人设养着,但我跟你说,这个人的脑子跟我家收粮的袋子一样——能装,但装的全是糠。

孟宁深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精明,八岁坐在朝堂上旁听,就敢跟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辩礼制,把老头儿辩得无话可说。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知道亲生儿子是个草包,就是没有换太子的意思,非要让孟宁昭顶着这个位子,然后把孟宁深远远发配到封地,说是历练,说是体察民情。

就,好一出心机深沉的父亲。

你把能干的儿子放到地方攒资历,再把废物儿子推上台前被人看热闹,这是爱太子还是毁太子?

当然我懒得去揣摩皇帝的心思,反正从嫁进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孟宁昭哪天把自己作死,然后我再想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

可惜孟宁昭虽然废,但废得很结实,短时间内怎么也死不了。

3

我为什么对孟宁深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我哥。

我哥傅朝清,和孟宁深,是太学里出了名的一对冤家。

他俩从十二岁起在太学同窗,为了抢一个甲等,连打了七年的擂台,传遍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知道,靖北侯家那个文秀的公子,和郑皇后生的那个二殿下,势不两立,针锋相对,见面就掐。

结果我哥脑袋一抽,有天和我说,他要去孟宁深的封地投奔他。

我娘当场就把绣花架子砸了。

我爹倒不惊讶,捋着下巴的胡茬,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我哥愣了:「爹你不反对?」

我爹道:「我早看出来你喜欢他,这有什么好反对的,男人配男人,天经地义。」

我哥那张常年平静无波的脸彻底碎了,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我爹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总之,我哥以「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的名义,带着一身的傅家家将,奔孟宁深的封地去了。

我爹靠在椅背上,说:「朝霜啊,你哥这一去,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孟宁深进京的那天。」

我爹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聪明。女儿到底是随了我。」

我哥走后,傅家在朝中的处境就微妙起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靖北侯家是押了宝在二皇子身上。

皇帝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出手——他大概也想看看,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

4

孟宁昭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不坏,真的,就是特别没用。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很令人发愁的事,坏人好对付,狠心就行,没用的人反而让人束手束脚,总不能冲着一个无辜的蠢货发火。

他很高兴我进东宫,因为之前那些来相看的女孩儿没一个搭理他,都被他的草包名声劝退了,我是第一个嫁进来的。

他如获至宝,见了我就乐,什么都想跟我说,什么都想依靠我,有次政事上出了纰漏,在朝上被皇帝骂了,回来跑到我屋里躲着,趴在我膝盖上委委屈屈地哭鼻子。

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男人不是草包,是个孩子,一个被推上了不属于自己位置上的孩子。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聪明,也知道底下的臣子不服气,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问我:「朝霜,你觉得我能做个好皇帝吗?」

我平静地说:「能,只要你肯听,多学着点。」

我骗他。

他做不成好皇帝,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也不必现在戳穿,那是后来的事。

5

朝堂上的局势,我比任何人都门清。

孟宁昭的拥趸都是沈皇后的娘家旧部,大半是一群凭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老人,学识有,但没有进取心,守成尚可,不堪大用。

孟宁深那边,是另一套人,年轻的多,聪明的多,手里有实打实的功绩,只等着主人家一声令下,扑进局里来。

我在这两堆人中间坐着,处理太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又要替他拦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还要防着郑皇后伸过来的手,一颗脑袋不够用。

有一回,礼部一个官员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要在各州推行一套新的教化法度,把女子的学问限制框死在「女四书」之内,太学里的女学生也一并裁撤,说是有伤风化。

孟宁昭看完,点头说:「礼部这是为了什么?」

我接过折子,翻了一遍,平静说:「殿下,这份折子先压一压,臣妾有些想法,等臣妾整理完再来和殿下禀报。」

孟宁昭没有多想,点头:「好,朝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礼部那个官员当场脸就绿了。

我把折子压了三个月,最后反手给礼部递回去了一份反案,罗列了女子入太学习政的历史先例,附上了近二十年间历届女学生的仕途成绩,末了加了一句:推行此法,于国于民,有何益处,请礼部明示。

此后那份折子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孟宁昭后来问我:「那件事,你怎么处置的?」

我说:「压下去了。」

他说:「好,听你的。」

我心里叹气。

他是真的从来不问细节,全凭我说,这种信任,反而是最难处置的。

6

说起来,我和孟宁深其实也见过几面。

虽然是他的对立面,但我和他的交情,都是借我哥傅朝清的光。

最早一次,我十四岁,跟着我哥在太学旁听。那时太学里有一场辩论,主题是藩镇之害,我哥和孟宁深被分在了不同阵营,从辰时辩到申时,我坐在旁边从开场听到收场,越听越觉得两个人都讲得有道理,就是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太傅一拍桌子,说你们两个先回去把今天说的话各写一份,明天继续。

散场之后,我哥脸色难看,孟宁深倒是无所谓,负着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我哥:「这是令妹?」

我哥说是,孟宁深又看我一眼,说:「你站在这边,是听谁的?」

我说:「都没听,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到点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来说说,点子在哪。」

我说了,两柱香的功夫,把他们各自的漏洞戳了个遍,最后给了我自己的结论。

孟宁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头对我哥说:「你妹妹比你厉害。」

我哥咬牙:「我知道。」

从那之后,我和孟宁深见面,一般是三种情况: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辩论、互相看不顺眼顺带辩论一下。

偶尔也有第四种,就是他弄出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我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热闹,他也坐过来端一杯,两个人互相斜眼。

我哥说,你们这叫什么,彼此欣赏?

我说,叫彼此嫌弃。

7

进宫之后,这种热闹就少了。

东宫的日子闷,好在我爹早年在宫里留了几条耳目,消息还算灵通。

孟宁深在封地这几年,把那片贫瘠的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兴修水利,开辟商路,如今封地的赋税不降反升,民间口碑极好。

反观孟宁昭,在京城里每天的主要任务是被我看着别闯祸,副业是跑到皇帝跟前表忠心,结果还常常弄巧成拙,让皇帝说两句没法反驳的话,灰溜溜回来,到我这里继续趴着。

我坐在上首改他的折子,他趴在桌子对面,头枕在胳膊上,抬眼看我,说:

「朝霜,你要是生在古时候,能做什么?」

我说:「女相。」

他懵了懵,说:「女子也能做相吗?」

我说:「过去未必,将来未必不行。」

他信了,乖乖点头,说:「那你肯定能做。」

我低头继续改折子。

这大概是孟宁昭这辈子说过最有见识的一句话。

8

京中起了风声,是从太学里传出来的。

说是有几个学生辩论,拿孟宁深和孟宁昭做了一番比较,话说得不好听,但意思明白:二皇子才是那块当皇帝的料。

折子递到皇帝案头,皇帝批了个「无稽之谈」,压下去了。

孟宁昭听说了,倒也没多大反应,说:「我早知道我不如二弟聪明,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有朝霜,还有父皇,还有那么多臣子,大家帮着我,我就可以了。」

这个人,有时候蠢得让我没法生气。

但有时候,他这句话又像一根刺,轻轻扎着我,叫我说不上话来。

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帮着他」的人,有自己的打算?

大概没有。

所以我也没说。

9

风声过了没两个月,真正的浪来了。

孟宁深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回京奔母后忌辰,皇帝准了。

我坐在东宫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手里杯子端了一半没放下,就那么端着,想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

孟宁昭凑过来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杯子:「没什么,殿下,二皇子回京,是件大事,殿下打算如何相迎?」

孟宁昭想了半天,说:「他是我二弟嘛,就兄弟俩叙叙旧,宫里摆一桌,叫父皇也过来……」

我把他剩下的话剪掉:「殿下,有件事,臣妾想和您商量。」

水杯从我手中滑落,晶莹的液体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的模糊影像,成了我最后的清晰记忆。

我重重摔在地上,我以为我死了。

然而当我恢复意识,我的视野变得低矮而扭曲,而世界异常巨大。

我变成了一只狗。

黑色皮靴男人说,要把我们送往屠宰场。

恐慌如电流般贯穿全身。

我试图尖叫,发出的却是刺耳的犬吠。


01

「屠宰场到了,该下车了!」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站在笼子外,对着我们厉声吼道。

车厢里闹哄哄的,犬吠声不绝于耳。

我挣扎着站起来,平衡感完全混乱了。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血和恐惧的气味。

「不!我想说,这是个噩梦……」

「天哪!我怎么变成狗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

「难道我被竞争对手做局了,谁这么阴险?」

……

身边不断传来狗群闹哄哄说话的声音。

我的意识在逐渐清晰,这些狗同伴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懂。

我瞬间明白,它们和我一样,这里不止我一只“特殊”的狗。

「废物,安静点!」油腻工装男手持铁棍,在狗笼上一顿猛敲,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他身后是巨大的厂房,机器声轰鸣,还有另一种声音——尖锐而持续不断,那是狗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哀嚎。

我知道,这一定不是梦!

因为所有的感官太过真实、激烈。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变形诅咒已激活。12小时内逃离屠宰场并找到施咒者,否则永久保持当前形态。」

接着,一组发光数字出现在我的视野右上角,倒计时开始:11:59:58,11:59:57……

变形诅咒!是个什么玩意?

难道是传说中的灵异事件,或者是巫蛊禁术?

我心中一片骇然,简直匪夷所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狗,但我一定不能死在这里。

我的爱人在等着我,我和曼曼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可是我期待了10年的心愿。


02

想到曼曼,我慌乱的心一点点静下来。

我曾经服过几年的义务兵役,生在和平年代,虽然没有经历过战争、炮火等极端环境的洗礼,但在心理素质这一块我比一般人要强。

我快速调整自己的状态。

人类思维在这具犬类的身体里疯狂运转。

十二小时!只有半天时间逃出这个地狱。

我既不想被宰,更不想失去人类意识,永远变成一只狗!

很快,车子开进屠宰场,我们被扔到一处宽敞、冰冷的大厅。

大厅的门敞开着,并没有关闭。

狗群乱哄哄的,有的狗想趁乱从大门逃出去。

还没等它们越过大门,刺耳的警报声骤响。

从暗处伸出的机械臂扭断了它们的脖子——快准狠!

骨头咔嚓的断裂声,狠狠震碎了我们想逃跑的冲动。

有狗当场失禁,有狗吓得昏死过去。

我伏在地上呕吐,胃里空无一物。

突然,大厅广播响起:「完成指定特技,免除屠宰!」

很快,中央平台升起跳圈、平衡木等道具。

希望,像病毒一样在惊恐的狗群中爆发。

一只身形灵巧的小柴犬,本能地第一个冲向平衡木。

我记得这只小柴犬。

我们被关在车厢的时候,他就非常活跃。

在变成狗之前,他是个在校读书的大学生,在我们中间是最年轻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清澈而明亮,泛着新鲜的光晕,即便是经历了这恐怖如斯的离奇事件,也未能彻底扑灭他眼里的光。

小柴犬已经爬上了平衡木,其它狗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我也为他紧紧捏了一把汗。

在快要接近终点的时候,他一个闪身差点从平衡木上掉下来。

我提着心,惊得忘记了呼吸。

庆幸的是,小柴犬反应敏捷,快速调整过来,完成了指定特技。

完成的那一刻,他回望我们,冲着我们昂昂头,调皮一笑。

随后,它被工作人员牵引到成功挑战区,还获得了食物和水的奖励。

看到小柴犬有这么好的待遇,狗子们都坐不住了!

我没有立刻行动,退到角落,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经意间,我瞥见黑色皮靴男人勾起唇角,轻轻哂笑,玩味地望着成功挑战区的狗群。

一股冷意自我的心头蔓延,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03

一只,两只,三只……

很多狗疯狂涌向道具。

有的狗因饥饿、体力不支挑战失败。

而那些没有技能的狗,坐在地上绝望地嚎叫。

成功挑战区的狗子越来越多。

广播再次响起:「特技优胜者,全部绞杀!」

话音刚落,成功挑战区的地板突然塌陷,特技通关的那些狗瞬间掉进地板下方隐藏的绞肉机。

哐当一声,金属地板严丝合缝。

它们甚至来不及恐惧、呼救……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幸存的狗群陷入死寂。

一只黑色中型犬,眼神呆滞,突然开始啃咬自己的尾巴,直到见骨。

虽然我心理素质不错,但从未经历过如此血腥、残暴的虐杀。

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而且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这是人间地狱!

我身体僵直,如坠冰窖,彻骨的寒冷,顺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至心脏。

眼泪浸润了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

小柴犬最后那调皮的一笑,清澈眼神里劫后余生的微光,他因成功而轻轻摇晃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我再也忘不了。

我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在颠簸车厢里,他强作镇定却仍带着少年气的声音,谈论着他的学校,他未完成的实验,他对变成狗这件事荒诞又努力接受的分析……

此刻,它们都成了寂静的一部分,成了空气中那愈发浓烈、几乎实质化的血腥味里,无法剥离的一缕。

「这里不需要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废物!」一道冷笑,划裂了这浓稠的死寂,把我拉回残酷的现实。

黑色皮靴男看着满地狼藉,慵懒地踢开一只金毛的尸体。

「剩下的废物,进活体试验区。」

话音刚落,他拉开一道铁闸,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04

“活体试验区”?

听起来就是个让人更加生不如死的地方。

可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否则,立马就是一个“死”!

在通过闸门之前,黑色皮靴男给我们套了一个有编号的金属项圈。

一共9只狗,我是3号。

通过闸门后,黑色皮靴男消失不见了。

狗群进入了一条狭窄冗长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通道两侧有排水沟,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气味让我胃部翻腾——是血,大量的血。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我边走边思索,来到这里之后经历的一切。

动物皮囊的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而在这里,恶魔可以肆意虐杀。

这里看似有规则,规则实则是个谎言。

上一秒他们还在讲规则,下一秒就直接掀桌子。

我根本摸不清他们的规则是什么。

我又想起了小柴犬,虽然我察觉了黑色皮靴男哂笑里藏着的那丝不寻常,但我什么也确定不了,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湿透的毛皮,紧紧包裹住我,拖拽着每一寸想要挣扎的念头向下沉沦。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一只体型壮硕的黄狗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活体实验区,应该没人想去那里吧。」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我们一起逃跑吧!」

立刻有狗附和起来:

「对对对,我不想死在活体试验区。」

「现在逃跑,还有一些活命的机会。」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走这片刻的沉沦。

为了曼曼,为了那十年之约,我必须出去!

我瞄了一眼我视野右上方的倒计时工具,剩下的时间不到10小时。

时间在快速流逝,而我也不想继续被这里的规则牵着鼻子走。

我同意参与逃跑计划。


05

忽然,为首的德牧停下脚步。

「通道左侧有一个松动的检修面板。」德牧突然“说”。

不,不是真正的说话,而是一种直接的思想投射。

其它狗子也发现了这一点。

我尝试用思想投射,发现每一次都有微弱的电流从脖颈的项圈发射出来。

看来思想投射功能,跟这个项圈有关。

这个功能类似于原始的心灵感应,但只能近距离进行。

这么奇怪的项圈,不知道这些恶魔又给我们下了什么套。

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好消息,我们不用发声就能彼此交流,降低了暴露风险。

研究完项圈,所有狗子都围在了德牧所在的位置。

「太好了,这里果然有个隐蔽的漏洞!」

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大家强忍住内心的激动。

边境牧羊犬立刻走向前,用前爪拼命扒拉。

面板掉落,露出后面隐藏的空间。

总算发现了一条跟“活体试验区”可以走劈叉的隐藏路径。

可我们一进来,就被里面的画面惊到了!

我们误打误撞进入了屠宰场的监控室。

我强忍着窒息,看完了监控区域地图。

深度观察区,范围最大,有不少办公室通道,没有哀嚎,也没有尸体。

活体试验区,属于废物再利用,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果然是生不如死。

废物销毁区,里面存放着一排排死状各异,表情狰狞的动物尸体,旁边一台大型碎肉机轰鸣声不绝。

深度观察区,是相对较为安全的。

我们商议一起去深度观察区,并分开寻找漏洞出口。


06

我的耳朵警惕地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动物的先天优势在这一刻具象化。

「够了,李工,我真的受够了!」

一个压低的、带着颤抖的女声。

我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蜷缩在黑暗里。

「小点声!」

「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不耐烦。

「听见又怎么样?」

「这个项目……‘变形诅咒’计划,早就变味了!」

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

「当初贾教授说服我们参与,是为了用于医疗。」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情,贾教授也不会这么极端,完全违背了初衷。」

「可怜那些‘载体’,以为他们自己真的中了什么邪门的诅咒,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是……就是被选中的实验样本,为了所谓的实验效果,给他们编制的剧本而已……」

「科学探索总要付出代价。」男声语气冰冷。

变形诅咒,不是诅咒,是实验?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

「你看,在变形诅咒剧本下,3号样本……」

我是3号!

只觉眼前一黑,瞬间失去知觉。

我被偷袭了。

「3号,你终于醒了。」

「猫抓老鼠的游戏好不好玩?」

黑色皮靴男肆无忌惮的戏谑声,彻底惊醒了我。

「给你来点逃跑失败的奖励,怎么样?哈哈哈……」

说罢,他提起一个高压水枪,对着我一顿狂喷。

起初是冰冷的窒息。

水柱像一柄沉重的钢杵,狠狠捣在我身上。

冰锥般的冷水,刺得我喉咙和胸腔一阵痉挛剧痛。

那不仅仅是痛,是整个世界瞬间被压成一片空白。

我逐渐陷入昏迷,在意识模糊之际,我似乎听到女友曼曼的声音。

当我再次醒来,黑色皮靴男早已没了踪影。

想到此前种种,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的怒火。

小黑屋唯一的出口被关闭了,该怎么逃出去呢?

我强忍寒冷和饥饿,屏气凝神,细细观察和思索。

终于,叫我找到了漏洞。

我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风,嗅着它,找到了隐蔽的通风口。

拖着虚弱的身体,我从小黑屋逃走了。


07

从小黑屋出来后,我的行动路线,更加谨慎。

我现在又累又饿,急需补充能量。

凭着敏锐的嗅觉,我来到了一个存放有食物的杂物间。

我在杂物间里碰到了和我一起逃跑的德牧。

我们的视线交融在一起,相视一笑,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和德牧都是退伍军人,他曾经是一名侦察兵。

因为这个曾经同样的身份,在此刻,我们就是生死相依,彼此信赖的亲密战友。

德牧和我一样,一身狼狈。

「老伙计,你也被抓到毒打了一顿?」我苦笑道。

德牧点了点头,爽朗一笑,接着各自埋头苦吃。

吃到七八分饱,我突然顿住了。

德牧看我一脸便秘的表情,挑了挑不存在的眉毛,了然一笑:

「现在是不是有种想吃屎的冲动?」

我又是一脸吃屎的表情……

德牧还真说对了。

德牧说,我比他厉害,自我意识强大,他早就想吃屎了。

从德牧这里,我知道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

我们脖子上的这个项圈,果然不一般。

我们进入屠宰场后,人类意识会逐渐退化,如果不能及时摆脱控制,要么死,要么彻底变成狗。

而这个项圈有维持稳定的作用,但也只能减缓退化的速度。

现在我和德牧有了想吃屎的冲动,代表项圈能量不足,动物本能会逐渐占领主导。

现在是想吃屎,下一步可能是思维混乱、崩溃,再下一步是什么……

我心中警铃大作!

德牧眼神空洞,前爪微微颤抖,显然是想到了一些让他恐惧害怕的事情。

「我已经在意识崩溃边缘徘徊过一次了。」德牧轻声道。

我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德牧。

拥有清醒的人类意识和智慧,是我们逃出这个人间地狱最大的依仗。

我们该怎么办?

确诊白血病的那天,贺知坐在医院外面的石凳上,把手机里那段录音听了又听。

是陆时上周在排练室哼的一段旋律,还没有歌词,录音底噪很重,他自己都不知道她录下来了。

手机震动,是陆时打来的。

「知知,咱们登记的事,能不能再缓缓?」

「好啊。」

「我不是不想……」

大概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陆时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晚上有个排练,就挂了电话。


1

我跟陆时在一起六年了,按理说早该结婚了。

我们在同一家独立厂牌,他写歌,我做录音和后期。从一开始就是搭档,后来变成了别的关系。

去年他的第一张专辑终于出了,口碑不错,流媒体数据也跑起来了。

厂牌在谈新合同,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我们换了大一点的工作室,添置了新的设备。

如果我没生这个病的话,这一切都很好。

陆时不回来吃饭,我煮了碗素粥,坐在窗边想今晚怎么说。

毕竟年初他说过,年底要去把证领了。

给我看病的是主治大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他说发现得还算及时,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让我调整好心态。

我其实没那么怕。

因为我有陆时,他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陆时忘带钥匙。

开门,陆时微微有些酒气,搀着他进来的是厂牌上个月新签的词作者,刚出校门的女生,叫余笙。

「贺姐,跟发行方喝酒,陆时哥喝多了,车停楼下了。」余笙穿一件月白色的针织吊带,脸颊微红,用手拢了拢有点凌乱的头发,「我送他上来,你不用管我,我打车。」

陆时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就不动了。

我接过他的外套,领口沾了余笙身上那种淡淡的白茶香水味。

「谢谢你余笙。」我笑了笑,「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吧。」

余笙推辞了一下,还是被我拉上了车。

「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贺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路上,余笙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想到今天陆时打来的那通电话,笑道:

「等他这张新专辑彻底稳下来吧。」

……等我的病情稳下来吧。

「哦……」余笙望着窗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懂了。」

送完余笙,我把车停回地库,想起上次落在副驾手套箱里的耳机。

打开副驾的门,却在座椅侧边的缝隙里看见了一个撕开的小包装,哑光的纸面,四四方方。

我愣在那里。

我想起了余笙那件针织吊带,进门时候的脸,还有她拢头发时那个不自然的动作。

还有陆时今天打来的那通电话,以及他进门时躺下去就闭眼,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就那么坐在副驾上,外面是很深的夜。

一天之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压在一起,反而让我说不出话来。


2

我和陆时是大三那年在一起的。

我追的他。

那时候他在学校的乐队弹吉他,我去给他们录小样。调音的时候我把增益推高了一档,整个音轨糊掉了,被他盯着看了三秒钟,我脸红得想躲进调音台后面。

后来我自己赔了钱重录,他反过来安慰我说这个失误听出来他们其实吉他弹得挺差的,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后来就是我厚着脸皮约他出去喝了一杯。

知道他抽烟,我没说什么,但他自己后来戒了,说在密闭的录音室里待着,烟味对声音判断不好。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他说一直在意,只是之前没动力。

我们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知道我一个人在外地,他记住了我喜欢吃的每一家馆子,后来每次我说不想做饭,他能不重样地帮我点三个月的外卖。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性好。」

「专业的。」他说,「写词的人记东西。」

他是个沉的人,不太爱说话,可认定的事从来不改。

第一次带我去见他父母,是在他们老家,南方小城,梅雨季,空气里都是潮气。

我拎着从网上查了很久才选的茶叶,站在他父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父母待我客气,饭桌上一直夹菜给我。

可饭后他妈拉着他去阳台说话,把玻璃门带上,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手势的幅度。

客厅的灯很亮,我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件格子衬衫洗了太多次,领口的弧度有点变形了。

这是我出门前翻来翻去选的最拿得出手的。

陆时的妈妈没有说出什么很难听的话,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大概也猜到了说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我们等了很久的车,最后走回去的。

路过一座小桥,雨打在河面上,四周很静。

我没有回头,低着声音说:

「陆时,要不我们算了吧。」

他没说话。

「陆时……」

他从后面把我整个人拦住,两条手臂扣在我的腰上,低下头靠在我的肩膀,就那么站着,淋着雨,站了很久。

雨慢慢变小。

他开口,声音很低:

「贺知,不算。」


3

等我回来,陆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搭上去。

手机亮了,两条未读消息。

是余笙发的。

「到家啦陆时哥,贺姐超级好!晚安!」

配了个撒花的小人表情包。

我告诉自己不要往上翻,还是翻了。

「陆时哥,贺姐做的那个新项目的母带我听了,好厉害啊,她怎么做到的。」

「嗯。」

「陆时哥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好羡慕,我不会做饭。」

「她做。」

「哇,贺姐好温柔,你好幸福啊陆时哥。」

「嗯。」

这段对话的日期是上上周,我记得那天他回来夸我那个项目的母带做得好,说发行方那边很满意,让我好好休息。

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说,他在我后颈轻轻蹭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辛苦了。

「陆时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要喝喜酒。」

配图是一个馋嘴的小仓鼠。

之前那些消息他都是很快回,这条停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发过去四个字:

「不一定的。」

他说不一定。

我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再往上看,也没必要了。

聊天记录里没有越界的话,只是一种气氛,一种他对我早就不会有的、被人新鲜地喜欢着的气氛。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病历和诊断报告压在书房抽屉的最底下,和我们在一起这些年的一些合同、证件放在一起。

窗外起风了,把窗帘吹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

我把窗关上,在书桌前坐着,没有开灯。

拿到结果的时候,说完全不害怕是骗人的。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把要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笑着说。

陆时,我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他要听好消息,我就说发行方那边又预支了一笔。

他要听坏消息,我就说刚才在骗他。

然后他一定会抬手弹我脑门,然后我告诉他白血病这件事。

他一定会从后面把我抱住,什么都不说,就是抱着。

我来安慰他,说他反应过度,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怕。

也可以哭着说实话。

说我有点怕,怕治疗,怕那些很长的针,怕化疗之后没有力气坐在调音台前面,怕耳朵会出问题,我的耳朵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我很舍不得那张还没录完的专辑,我们说好年底开始做新的,那些素材我存了两个硬盘,有一首他在酒后哼的旋律我一直觉得是他写过最好的,还没有词,一直等着。

然后他一定会说最蠢的情话,说录音师又不只有你一个耳朵,说那首歌等我们把病治好再写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他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的他说再缓缓登记。

我几乎没有停顿地答应了。

他那么爱我,为了我留在这个小厂牌,放弃了大公司的邀约。我不能耽误他。

那时候我甚至希望他已经没有那么爱我了,这样他就不会太难受。

也许那一刻真的有什么东西听见了我的念头。

他真的没有当初那么爱我了。

我很想好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好起来是不是比治疗更难。


4

我在书房坐了一夜,也没有想清楚。

陆时是六点多醒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书房的门。

睡了一夜,他头发有点乱,可还是那张让我第一次见就记住的脸。

我不是一个很在意外貌的人,但有时候还是会被他晃到。

看见我坐着,他一愣,问我没睡吗。

我摇摇头:

「没事,我想跟厂牌请段时间假。」

陆时走过来,伸手想摸摸我的头:

「歇一阵吧,这半年你项目接太多了。」

我往旁边偏了一点,没让他碰到。

他的手悬在空中,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来:

「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累了。」

说累,大概是真的。

我做录音做了将近八年,大学就开始接活,刚毕业那两年,是我的收入支撑着陆时做音乐。

那时候他跟厂牌的关系还没理清,版权的事搞得一团糟,官司打了快一年,他几乎什么都没做成。

我白天接商业项目,晚上帮他整理那些录了一半的素材,把能用的母带一条一条修,有时候对着时间轴坐到天亮。

那时候钱不够用,我们住在城郊合租的房子里,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吵架,吵完了就和好,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是一种奇妙的生活感。

陆时再晚都会回来。

有一次他在外面谈事情谈到了凌晨,我发消息说别回来了太远,他没回消息,后来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白天提过的那种豆腐花,说路过买的,甜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我接过来,心里想骂他一顿,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最难的那段时间是第二年的冬天,厂牌那边彻底谈崩,他什么都不想做,一个星期没有碰吉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连话都很少说。

那天我下班,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在放一张老专辑,混音做得很好,从玻璃外头都能听出来空间感。

我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买了两杯热可可,走去找他。

我说你听,外面那家店在放的,我们以后做出来的东西要比这个好。

他接过可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

「没有。」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比我厉害。」

「废话,我当然比你厉害。」

他难得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有了点积累,那家唱片店关门了,我想进去买他们家最后一批库存,没赶上。

一旦开始想,就很难停下来。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陆时慌起来,蹲下来想给我擦,「别哭啊,哪里不舒服你说。」

「没事,就是太累了,不想接项目了。」

我靠在他肩上。

「那就歇着,我跟厂牌那边说一声,近期的合同先缓缓。」

陆时把头低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他眉间是那种很熟悉的担心。

六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在乐队里弹吉他、话很少的男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唱片和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不该,可看着他还是舍不得。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陆时……你今天能不能陪着我……」

我心里想,如果他留下来,我就把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样都好,总要面对。

「今天下午有个混音要过,导演那边在等,不然我推了,行吗?」他顿了一下,「你先补个觉,我尽量早点回来,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好不好?」

我松开了手。

陆时帮我把毯子拉好,低头在我额头轻轻印了一下:

「乖,睡一会儿,等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

他轻轻把书房的门带上,然后是入户门的声音。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5

「我同意。」

我低着头把器官捐献登记表签好,推给坐在对面的大夫。

他姓方,三十多岁,眼神平静,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什么都不会轻易皱眉的样子。他看着我,轻声问:

「家属那边知道吗?之后他们可以撤销的。」

「没有家属。」我笑了笑,「能捐的都捐吧。」

捐了之后每年还有人来看档案,也算有人记着。

我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什么。

「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你的情况其实不是最差的情形,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他比我还显得有些不安,「化疗方案定下来之后对体力消耗会比较大,所以需要充分的……」

「我知道。」

我查过了,白血病这个东西,发现得早的,骨髓配型成功的,治愈率是有数据支撑的。

可那些数据是冷的,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做不确定。

如果有人陪着一起来,大夫大概会用更温和的说法转述那些数字。

我昨天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写,家人陪着来,大夫都会说得留有余地一点,让病人心里有盼头。

可惜没有人陪我。

「大夫,骨髓配型这件事……配上的概率大吗?」我低头想了想,「我问的是一般情况。」

「因人而异,会优先在直系亲属里找,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会尽快启动配型流程。」

「好。」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他顿了一下,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我,不用挂号排队。」

「谢谢你方大夫。」

回去的公交车挤,我靠着窗站着,给方大夫发了条消息:

「大夫,我想问一下,化疗对听力有影响吗,我的工作对耳朵要求比较高。」

消息还没看到回,旁边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

「小姑娘,这边有老人,你让一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我旁边,旁边是好心的大叔。

「年轻人站一会没关系的。」

车里几个人往这边看。

我把诊断书从包里拿出来,笑道:

「白血病,刚确诊的,正在想治疗方案,能坐一会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大叔的表情一僵,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反而有点轻松。

对,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


婆婆把我塞进老公公司,让我去对付他的白月光。

拜托,这白月光可是老娘亲自扶上去的,你让我去对付她?

什么?月薪三十万?

干干,干,我干……

我爽快答应……

离婚那天,程砚堵在民政局门口,眼眶通红。

「阿锦,复婚吧。」

我银行卡余额:「不了,我不收二手货。」


1

婆婆把我塞进程砚公司做财务,是结婚满两年之后的事。

那天她把我叫回家喝茶,坐在对面叹了半天气,才开口:「阿锦,妈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放下茶杯,等她说。

「程砚那边……有个女人。」婆婆皱着眉。

「哦。」

婆婆等着看我的反应,见我只说了一个字,忍不住拔高了声音:「阿锦,你就哦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反应不对,立即拍桌子表演:「什么?给老娘戴绿帽子?我一拳拍死他」

婆婆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一顿操作。

随着我的手机传来提示音:「支付宝收款到账30万元」

「妈知道,对不住你。这30万你先拿着花,先消消气。」婆婆乞求的看着我。

这下给我整不会了,现在我该怎么反应?

早知道我就去报个表演班了。

「妈查过了,她叫沈知意,在法国待了五年,上个月刚回来,听说是程砚的大学初恋,现在进了公司做战略顾问,天天跟程砚混在一起。」

「本来我是想自己私下给她解决了,可是对方实在是有备而来,我一个人斗不过她。」

婆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妈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天开始,你去公司上班。我咱俩一起联合对付她。」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怎么进公司啊?」这白月光我是万万不能对付的。

因为……我扶她到现在这个位置我容易吗我。

万一,她临时放弃了程砚,那老娘不就前功尽弃了。

「职位,妈给你安排好了,你明天去公司报到,就在财务部,只是工资有点低。」婆婆看着我。

「妈,这样不行的。我们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我什么都不会,你这样安排我进去,股东们肯定会有意见的。」我搪塞。

「我的好儿媳,你这么懂事,顾全大局。」婆婆老泪纵横「不过,股东那边你别担心。只给你30万的月薪,他们不会说什么的。只是委屈你了。」

什么?月薪30万?你管这叫工资有点低?

我点头,表情诚恳:「听妈的安排,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婆婆这才松了口气,拍拍我的手:「好,妈就知道你聪明,这事交给你,妈信得过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三十万乘以十二,三百六十万。

钱这东西,谁会嫌多?

既然婚姻不能给我爱,那给我钱也可以。绿帽子这东西,戴一顶会难受,但是戴多了,嘿嘿也可以变成纵马驰骋的草原。


2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高跟鞋,拎着从没开封过的名牌包,杀进了程氏集团财务部。

同事们纷纷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这位是谁」。

我礼貌微笑,一一打招呼,自我介绍完毕,顺手在桌上摆了两盒饼干。

「大家以后多关照。」

甜食是打入群众内部最快的办法,我妈从小就这么教我。

不到一个小时,财务部的小姐妹们已经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而我,也初步摸清楚了公司的八卦生态。

沈知意,战略顾问,直接汇报程砚,有独立办公室,在公司里隐隐有一种别人不敢招惹的气场。

她来了还没满两个月,已经主导推动了三个项目,据说程砚对她言听计从,开会时眼神都顺着她转。

财务部的小姐姐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说羡慕的,有说不平的,还有一个姓赵的同事压低声音跟我说:

「反正我是看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懂吗?」

我懂。

我当然懂。

因为把她弄进这家公司来的人,就是我。

事情得从五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程砚和我的婚姻已经进入了一种叫做「塑料夫妻」的状态——表面完好,内里空洞,碰一下就会碎。

他不爱我,从结婚第一天就不爱,眼神里藏着的那个人,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我。

我不是没问过他。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买了他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红酒,摆了一桌菜,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坐下,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桌子说:「阿锦,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我……」他停了很长时间,最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后来我想,他那天大概是想提离婚的,但是没勇气说出口。

而我,早就调查清楚了,他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叫沈知意,在法国,是他的大学初恋,因为两家人的意见分歧,无疾而终,留下了程砚这个痴情种,娶了一个他不爱的人,守着一段他不想要的婚姻。

我同情他三秒,然后开始思考我能从这段婚姻里捞走什么。

于是我悄悄联系了沈知意。


3

联系沈知意这件事,操作难度不高。

我通过程砚的旧手机里一个废弃的联系人,辗转找到了她的邮箱,发了一封非常真诚的邮件。

邮件的大意是:我是程砚的妻子,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也知道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是个障碍。如果你愿意回国,我可以创造机会让你们重新在一起,条件是你配合我,帮我顺利拿到我应得的离婚补偿。

沈知意回复得很快,只有一行字:

「你想要什么条件?」

我喜欢爽快人。

两个人隔着屏幕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达成协议:沈知意回国,通过正规渠道进入程氏集团,不走后门,不打感情牌,用实力站稳脚跟。而我,负责在婆婆面前替她遮风挡雨,保证她在公司至少有六个月的稳定期,足够让程砚的感情彻底复苏。

六个月后,程砚提离婚,我配合,净身出户换成体面分手,我拿够了钱,大家各走各路。

合同是我起草的,我特意用了法律语言,沈知意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你以前是学法律的?」

我说:「不是,我是看合同看多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们就这么愉快地成了盟友。


4

进公司的第三天,我和沈知意在茶水间第一次正式打了个照面。

她端着咖啡,我拿着水杯,两个人在走廊里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沈顾问,你好。」

她微微一笑:「苏锦,你好。」

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尴尬,也没有任何讨好。

我对这种人有天然的好感。

「进展怎么样?」我压低声音。

「还行。」她也压低声音,「上周他约我吃了一次饭,聊了聊以前的事。」

「他说什么了?」

「说他当年是被家里逼着和我分手的。」

我在心里给程砚翻了个白眼。

这种话,他当年为什么不说,非要等人远走他乡五年再说?

「没事,按计划走。」我宽慰她,「你只管表现你自己,剩下的我来对付我婆婆。」

沈知意点点头,然后顿了一下:「苏锦,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什么?」

「他。」

我想了两秒,给了她一个很真诚的回答:「我在乎我的银行卡。」

沈知意愣了一秒,突然笑了出来,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笑。

「好,我明白了。」


5

婆婆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她的「对付计划」很快付诸实施。

第一招:让我每天中午给程砚送饭。

「近水楼台先得月!儿媳妇你要主动出击!」

我带着婆婆亲手做的红烧肉,敲响了程砚办公室的门。

程砚抬眼看我,表情明显一怔。

「妈让我给你送饭。」我把饭盒放在他桌上,顺手往沙发一坐,拿起他桌上的财经杂志翻了翻。

他盯着那个饭盒,没说话。

半晌,才说了句:「你最近……在公司还适应吗?」

「挺好的。」我放下杂志,「同事们都很热情,八卦也多,我挺喜欢。」

程砚:「……八卦?」

「对啊,说你和沈顾问的那种。」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老公,你在公司很受欢迎嘛。」

他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拍拍衣服:「行了,你吃饭吧,我还有报表没录完,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妈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想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程砚沉默了一下:「……回。」

我点点头,关上门,在门外悄悄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今天他中午没去找你?」

沈知意:「没有,他在开会。」

「好,我让婆婆周末把他拴在家里,你安排个活动,让他看见你和别的男人出去,记得拍照发朋友圈。」

沈知意:「??你在干什么?」

「欲擒故纵懂吗,先让他着急。」

沈知意沉默了三秒:「……好。」

我收起手机,满意地回去录报表了。

为了大唐编制,我狠心拒绝了双开门王爷。

他红着眼将我抵在墙角,宽肩遮天蔽日:“为了个破官职,你不要我?”

我推推眼镜,冷静分析:“王爷,您是高危股,编制才是铁饭碗。”

后来,他疯了般空降成了我的上司。

“苏大人,想下班?那就签了这份卖身契——哦不,婚书。”


长安城的雪下得很大,像极了我前世在PPT里做的那些“不可抗力”图标。

我坐在红泥小火炉旁,手里捧着那本被我翻得卷边的《大唐律疏义》,心里盘算着还有三天就要开始的科举省试。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片卷进屋内,但我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冷,而是一股强烈的、带着压迫感的黑云压城。

站在门口的,正是当朝摄政王,李从舟。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肩宽得能顶两扇城门——也就是坊间戏称的“双开门冰箱”。这哥们儿长得确实惊为天人,眉眼冷厉,鼻梁高挺,如果不说话,这就是标准的霸总模板。

可惜,他是个恋爱脑。

“苏青。”

他声音沙哑,手里捧着一只极其奢华、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凤冠霞帔,“这是你要的东海夜明珠镶的凤冠,我求了陛下半个时辰才求来的婚旨。嫁给我,今晚就做摄政王妃。”

我推了推鼻梁上为了护眼特制的平光琉璃镜,冷静地合上书本。

“王爷,请回吧。”

李从舟那张俊脸瞬间煞白,宽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受了什么重创:“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好吗?我权倾朝野,只要你嫁过来,整个王府随你花,我的命随你拿。”

“王爷,您误会了。”

我站起身,拿出一副我在前世上HR培训课时练就的“劝退员工”的专业表情,语气温和而坚定,“这不仅仅是感情问题,这是一个风险对冲的问题。”

李从舟愣住了:“风……什么冲?”

“您看,”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蟒袍,“您是摄政王,功高震主。当今陛下虽然年幼,但帝王心术不可测。您现在风头无两,但从长远投资回报率来看,您这一支‘股票’处于极高估值状态,一旦暴雷,就是满门抄斩、连坐九族的风险。”

李从舟张了张嘴,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他在被我骂“短命鬼”。

“而我,”我指了指自己,“我想考公务员。我要进户部,我要拿大唐的编制。一旦我成了王妃,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如果将来您倒台了,我作为从犯家属,连申述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为了我的职业规划和养老保障,我必须拒绝您。”

李从舟死死盯着我,眼尾迅速泛起了一抹妖异的红。

他一步步逼近,那传说中的“双开门”宽肩挡住了窗外所有的光,将我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苏青,”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一个从六品下的官职……你宁愿算计我的生死?”

“这不叫算计,叫风险评估。”我纠正道。

“好……很好。”

他猛地将那顶价值连城的凤冠摔在地上,珠翠四溅,发出一声脆响。他弯下腰,那张原本冷峻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扭曲,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桌沿,指节泛白。

“既然你这么想考,那本王便成全你。”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把刀:“但你记住,就算你考上了,就算你做到了宰相……只要在大唐这片天下,你就永远别想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带起的冷风吹灭了我的火炉。

我看着那一地碎珠子,心疼地叹了口气:“啧,这凤冠要是当了,能资助多少贫困考生啊……真是浪费资产。”

 

我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我是某大厂的HR总监,年薪百万,结果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在工位上猝死了。死前我发过誓,下辈子一定要找个有保障、有双休、有退休金的工作。

所以我来了大唐。

在这里,没有什么比“科举入仕”更香的编制了。只要我不犯错,这就是终身制的铁饭碗,而且大唐的福利待遇极好——职田、禄米、甚至还有公休假。

为了这个目标,我拒绝了李从舟。

接下来的几天,我搬到了长安西市附近的“科举冲刺班”。这是我一直资助的一家私塾,夫子是个老举人,学生大多穷困潦倒。

但我没想到,李从舟这人心眼小得像针眼。

我刚把自制的“科举倒计时表”挂在墙上,夫子就愁眉苦脸地进来了:“苏娘子,咱们这私塾……怕是开不下去了。”

“怎么了?房租没交?”我一愣,“我上个月刚给了您五两银子。”

“不是房租。”夫子欲言又止,“是京城最大的书坊‘文渊阁’,突然下令不许咱们买书。还有西市的巡街武侯,说咱们这噪音扰民,要封门。”

我眯起眼睛。

文渊阁的东家是皇室宗亲,而巡街武侯归京兆尹管,京兆尹是摄政王的学生。

好家伙,这是动用行政力量打击报复啊?

“这是典型的‘商业垄断’加‘行政滥用职权’。”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炭笔,“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当晚,我私塾门口挂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摄政王亲推,状元冲刺营】

不仅如此,我还连夜写了一篇软文——《惊!摄政王深夜造访神秘私塾,竟是为了……》,然后塞给了长安最八卦的“说书人”。

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一早,私塾门口就被堵得水泄不通。长安城的吃瓜群众都想知道,那个传闻中被摄政王“爱而不得”的奇女子,到底有什么通天手段。

李从舟的马车果然在半路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露出他那张阴沉的脸。他看着那块牌子,气极反笑:“苏青,你倒是会借势。”

我站在人群中,拱手行礼,笑得一脸官方:“王爷,您不是说要成全学生吗?这点流量,想必您不会吝啬吧?”

李从舟盯着我,目光像是要在我脸上烧个洞。

良久,他突然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传令下去,文渊阁即刻起,免费向该私塾提供所有备考书籍。巡街武侯……以后就在这门口守着,谁敢吵到他们读书,本王打断谁的腿。”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从舟深深看了我一眼,放下车帘,只留下一句飘渺而危险的话:

“你要名声,本王给你。你要前程,本王也给你。苏青,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我松了口气。

虽然过程有点惊险,但结果是好的——我不但解决了危机,还免费蹭了波顶级资源。

只是,我总觉得那眼神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正等着我自投罗网。

 

 

科举前夜,长安实行宵禁。

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各家各户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微弱的光。我正在房间里做最后的冲刺复习,重点背诵《大唐律》中关于“官员职级与待遇”的章节——这是我的动力源泉。

窗户忽然被撬开了。

动作很轻,如果是普通姑娘大概发现不了,但我前世为了加班安全,学过两年散打,警惕性极高。

我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摸到了桌上的砚台。

一个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冷冽松木香。

“苏青。”

那人低低地喊了我一声。

借着烛光,我看清了李从舟。他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更加衬托出那令人窒息的宽肩窄腰。只是他的脸色,比那晚更差,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几夜未眠。

“王爷,”我放下手中的砚台,挑眉道,“私闯民宅,按照大唐律,是要打二十大板的。您作为摄政王,这是知法犯法?”

李从舟没有理会我的法律科普。他径直走到我桌前,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上。

“一定要考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只要你现在跟我走,不做王妃,做侍女也行……我不关着你,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对劲。

之前的李从舟虽然霸道,但好歹还维持着摄政王的体面。现在的他,眼神游离,情绪极不稳定,像极了那种……如果不答应他,下一秒就会做出极端行为的疯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病娇”体质吗?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对付这种人,硬碰硬只会激化矛盾,得用“职场画大饼”的话术。

“王爷,”我神色郑重,“您觉得,什么样的爱才是伟大的?”

李从舟一愣,下意识回答:“相守一生,至死方休。”

“错。”我摇摇手指,“伟大的爱,是支持对方的梦想。我想当官,这是我的梦想。您如果真的爱我,就应该支持我实现自我价值。您现在的行为,是在扼杀我的梦想,这是PUA,是情感绑架!”

李从舟被我的连珠炮说懵了。

“PU……A?”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的迷茫更深了。

“就是把你不想做的事强加给我。”我趁热打铁,把桌上的《策论》塞进他手里,“王爷,您看这道题。如果我不考公务员,我怎么能帮您梳理财政?怎么帮您减轻工作压力?我想做您的盟友,而不是您的笼中鸟。这就是我想要的爱——并肩作战。”

李从舟握着那本书,指尖微微颤抖。

“并肩……作战?”

“对。”我坚定地点头,“只有考上编制,我才有资格站在朝堂上,才有资格和您讨论国家大事,而不是在后宅里为了那点恩宠勾心斗角。王爷,您难道不希望我成为一个对您有用的人吗?”

这套逻辑非常完美:把拒绝转化为“为了更好地辅佐”,既满足了他的占有欲,又保住了我的编制。

李从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发疯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好,苏青。”

他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刺骨,动作却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让你考。”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绝望后的疯狂:

“既然你要并肩作战,那你就给我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爬到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如果你敢考不过……或者敢考完就跑……”

他的手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我的脖颈上,轻轻摩挲着动脉。

“我就把户部买下来,让你这辈子,只能做我一个人的幕僚。”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跌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虽然骗过了他,但我怎么觉得……我这未来的公务员生涯,会比前世的大厂还要高危?

 

大唐的贡院,号称“天下第一牢”。

每间号舍狭窄得就像前世早晚高峰的地铁车厢,进去了就别想舒展筋骨。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甚至看着那斑驳的墙壁,心里涌起一股神圣感——这是通往五险一金的圣殿,是实现阶级跨越的天梯。

随着三声炮响,科举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帖经,也就是填空题,对我来说简直是送分题。第二场是诗赋,我虽然文学造诣不高,但抄袭……哦不,借鉴后世名篇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真正的重头戏在第三场——策论。

题目是:《论如何充盈国库以安民生》。

这题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我前世可是看过无数经济案例分析的人。我提笔沾墨,文思如尿崩……不对,如泉涌。什么“摊丁入亩”,什么“火耗归公”,虽然不敢写得太超前,但我巧妙地用古文包装了一番“供给侧改革”的核心思想。

写到兴头上,我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了资本家……哦不,清官能吏的微笑。

然而,我并不知道,考场外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主考官是当朝宰相,也是李从舟的死对头。他巡视到我这位子时,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结果看到卷子上那几个惊世骇俗的观点,胡子都气歪了。

“荒谬!简直荒谬!”老宰相指着我的卷子,声音都在抖,“商贾之道岂能入国策?此等狂徒,竟敢妄议朝政,来人,把这张卷子撤了,此考生逐出考场!”

两个兵卒立刻走上前,一脸凶神恶煞。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算是面试被刷了吗?我的编制!我的退休金!我的大唐梦!

“慢着。”

一道冷得像冰渣子的声音,突兀地在考场门口响起。

全场死寂。

一队身穿黑甲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了局面。紧接着,那个让我又怕又恨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从舟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公服,更衬得他肩宽腿长,威压十足。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我的号舍前,瞥了一眼那位老宰相。

“李大人,这是考场,您这是坏了规矩!”老宰相硬着头皮顶撞。

“规矩?”

李从舟轻笑一声,随手拿起我的试卷。他的目光在卷面上扫过,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无奈,更有深深的偏执。

“本王看这文章,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怎么,宰相大人是怕国库充盈了,还是怕这大唐太太平了?”

他猛地转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老宰相的脸:“还是说,宰相大人觉得,摄政王府保下来的人,你也有资格动?”

老宰相瞬间冷汗直流,再蠢的人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杀意。这不是在讨论文章好坏,这是在宣示主权。

“下官……下官不敢。”

李从舟将我的试卷重新拍回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笔架乱晃。

“继续写。”

他低下头,用只有我也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苏青,我看你这一次能爬多高。记住,这前程是本王给你的,你这辈子,都欠着本王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衣摆带起的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我看着试卷上那个大大的指纹印,欲哭无泪。

大哥,你虽然救了我的卷子,但你这指纹按在这儿,阅卷官谁敢给我打低分?这不就成了“萝卜坑”招聘了吗?这属于严重的程序不正义啊!

但我还是乖乖拿起了笔。

没办法,为了编制,哪怕这碗饭里有苍蝇,我也得硬着头皮咽下去。

 

放榜那日,长安城堵得水泄不通。

我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金灿灿的榜单。

虽然李从舟那按了一指印的卷子根本没人敢打低分,但我还是低估了他的护犊子程度——或者说是占有欲程度。

榜单第一名:状元,某某某(我不认识)。

第二名:榜眼,某某某(还是不认识)。

第三名:探花,苏青。

我愣住了。

按我的水平,策论虽然激进,但帖经和诗赋也就中上水平,怎么也轮不到探花郎。探花通常都是要长得好看的,我虽然长得不赖,但也不至于……

“苏探花,恭喜啊!”

旁边有人酸溜溜地说道:“听说摄政王亲自在御前为您争取了探花之职,说您文章锦绣,容貌更是……咳咳,甚合他意。”

我闭了闭眼。

完了。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是走后门进来的了。我的职业声誉啊!

不过好歹是上岸了。探花授从六品上,职方员外郎,这是个清贵又有实权的职位,主要负责地图和防御,听起来就很靠谱。

我收拾好心情,准备去户部报到,开启我的摸鱼生涯。

然而,当我拿着告身(任职文书)站在户部大堂时,我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原本应该坐在大堂正中处理公务的户部尚书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了像山一样的卷宗。

而李从舟,正闲适地坐在那张书案后,手里转着一支毛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苏员外郎,你迟到了一刻钟。”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王爷……您这是?”

“哦,户部尚书告老还乡了,陛下体恤本王劳苦功高,让本王兼管户部。”

李从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他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那宽大的肩膀几乎遮住了我所有的视线。

“从今天起,你是本王的直属下级。”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侧的桌沿上,将我困在他和办公桌之间,那股强烈的压迫感让我几乎窒息。

“苏青,欢迎入职。”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恶魔的低语:“在这里,本王就是你的劳动法,就是你的天。”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考上公务员?这分明是自投罗网,从社会招聘变成了“老板娘”储备岗!

“那个……”我试图挣扎,“王爷,按照大唐律,员外郎主要负责……”

“负责本王交代的任何事。”李从舟打断我,随手拿起一本最厚的账册塞进我怀里,“这是今年全国的水利修缮账目,今晚之前核对完。做不完……不许回家。”

我看着那本足足有两块砖头厚的账册,眼角抽搐:“王爷,这是几个人的工作量?这违反了《雇工保护条例》……”

“你可以试试拒绝。”

李从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眼神幽深:“或者,你可以现在就辞官,跟我回王府。我养你,你不用看这些枯燥的账本,只需要看我就行。”

我立刻抱紧了账册,露出了职业假笑:“王爷说笑了,臣热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臣这就去办!”

说完,我抱着账册,逃也似的冲向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办公桌。

背后,传来李从舟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

“跑吧,苏青。跑得越快,抓回来的时候,我就越高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职场霸凌”。

李从舟这厮,简直是个周扒皮。

别的官员喝茶看报纸,我在核对黄河堤坝的每一笔支出;别的官员逛青楼听曲儿,我在整理各地的税收报表。

而且,他完全不讲究工作方法。

“苏青。”

正在我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李从舟的声音又响起了。

“这杯茶凉了,去换一杯。”

我抬头,看着桌上那杯明明还在冒热气的茶,深吸一口气:“王爷,我是员外郎,不是茶水专员。这不在我岗位职责范围内。”

“哦?”李从舟挑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你把这季度的财政预算重做一遍,既然你不想做小事,那就做大事。今晚做不完不许吃饭。”

我:“……”

这就是传说中的职场PUA吗?

但我忍了。为了编制,为了退休金,这点苦算什么?

我硬是凭着一口气,把工作效率提到了极致。他给我的每一项任务,我都保质保量完成,并且用表格的形式清晰呈现——这种降维打击式的办公效率,让他找不到任何借口扣我绩效。

这天黄昏,户部大堂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李从舟。

我正在最后核对一份数据,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李从舟竟然直接走过来,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一把按在椅子的扶手上,逼得我只能仰视他。

“苏青,你是铁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