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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研失利的那天晚上,买了一瓶二锅头,一包辣条,在出租屋里和自己干杯。

喝着喝着,想起网上有人说,学业不顺可以摇一摇许愿铃,就随手从抽屉里翻出了外婆留下来的一个铜铃,咣当咣当摇了几下,嘴里念叨:

「学业神在吗,我考研没过,你能不能显个灵。」

铜铃应声落地。

然后卧室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男人,站在我书桌旁边,低头看着我那一桌子的模拟题,神情凝重,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他看了大概五秒,抬头,看见我,说:

「这道数学题,你做错了。」

我:「……」


1

我叫方圆,今年二十五,二战考研,学业神的新任冤种。

这位学业神同志,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个小算盘,五官端正,气质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严肃,站在那里,活像一把直尺。

「你是学业神?」我问。

「对,」他点头,「我叫文启,学业司考试部门,负责监管在册学子的学业运势。」

「那你怎么出来了,」我说,「我就随手摇了个铃。」

「那个铃,」他看了一眼我脚边的铜铃,「是上古请神器,你随手摇,我随手就出来了。」

「……上古请神器,就这么随便放在抽屉里?」

「我问你也一样,」他说,「放在抽屉里,你也随便摇。」

好,说不过他。

「那你出来了,能干嘛,」我问,「帮我过考研?」

「这个,」他顿了一下,「直接帮你过,属于违规操作,但我可以——」

「辅导我,」我眼睛亮了。

「协助你制定复习计划,」他说,「并监督执行。」

我打量了他一圈,学业神,管考试的,长得一本正经,看着就很能讲题。

「文启,」我说,「你有没有兴趣,在我家住一段时间?」

他愣了一下:「住?」

「对,」我循循善诱,「你不是要监督我备考吗,住我家,随时监督,效率更高,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有道理。」

就这样,学业神住进了我家。

代价是,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把他当成了一个会走路的题库。


2

文启是真的能讲题。

不是那种照着书念的讲法,是那种把一道题掰开揉碎、从根上给你讲清楚的讲法,我在培训班花了大价钱,老师都没他讲得明白。

第一天,我把积压了一个月没搞懂的数学题统统推给他:「这些,挨个给我讲一遍。」

他看了看那叠纸,大概四十道题,面无表情:「这要讲到几点。」

「不限时,」我大方道,「你讲,我听。」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讲第一道。

讲到第三道,我掏出手机刷了一条视频。

「方圆,」他喊我。

「嗯,」我头也不抬,「你讲,我听着呢。」

「你在看手机。」

「我可以一边看手机一边听,」我说,「我是那种学习型选手,听觉输入优先。」

「……」他沉默了三秒,「把手机放下。」

「为什么,」我说,「你又不是我爸。」

「我是你的学业神,」他平静道,「我的话,你得听。」

「那你发号施令,」我放下手机,「我说听着呢,你讲就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讲题。

第五道题讲到一半,我去倒了杯水,顺手给他也倒了一杯。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讲。

讲到第八道,他停下来,看着我:「你刚才那道题,你真的听懂了吗?」

「懂了,」我说,「就是那个公式换了个马甲,对吧。」

他愣了一下:「……说得倒也不算错。」

「那继续讲,」我催他。

他重新拿起笔,我在旁边拆开了一包辣条,嚼得咔嚓咔嚓响。

「方圆。」

「嗯?」

「吃东西不专心。」

「我嚼东西不影响耳朵听,」我说,「你讲吧。」

「……」

就这样,学业神在我家住下来第一天,被我从晚上七点讲到了夜里十一点,讲完四十道题,他收起笔,看着我,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严肃,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疲惫。

「明天,」他开口,「我们先从基础知识梳理开始,不能直接做题。」

「行,」我打了个哈欠,「那你早上几点叫我?」

他顿了顿:「……几点合适?」

「七点,」我说,「叫我七点,我自然醒大概要到九点,叫了七点,我能九点半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说:「……我叫六点半。」

「那我十点起,」我说,「不变的,神仙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3

文启叫我六点半,我八点四十五起来了。

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跟文启说,你这叫法有点用啊,比闹钟强。

他面无表情:「我叫了你七次。」

「七次,」我坐起来,「我都不知道。」

「第三次你把枕头扔过来了,」他说,「第五次你说了句让我滚。」

「……那个不算,」我心虚地说,「我睡着的时候说话不算数。」

他没有反驳,转身去厨房了。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下,这个学业神,起码有一个优点——他不记仇。

出来的时候,桌上摆着早饭,是煮好的鸡蛋和豆浆,豆浆是楼下买的,还热着。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喝豆浆。」

「你冰箱里有豆浆,不多了,我去买了补上,」他平静道,「边吃边看昨天的错题。」

我端着豆浆,翻开错题本,心里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学业神,好像还挺……

算了,先吃饭再说。

吃完,他把我昨晚的做题记录铺开,开始挨个分析,我哪里弱、哪里需要补、哪里是粗心。

我趴在桌上,认真听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我开口:「文启,你帮我把这个记录整理一下,我要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他停顿了一下:「你自己整理。」

「你整理比较快,」我说,「你对这个更熟悉。」

「我对你的弱项更熟悉,不代表打印是我的职责,」他说。

「那你的职责是什么,」我问。

「监督你学习,协助制定计划,」他说。

「制定计划,」我抓住这个词,「那你帮我把这个分析结果整理成计划,打印出来,这叫制定计划,在你职责范围内,对吧?」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打开我的电脑,开始整理。

我在旁边悄悄笑了。


4

文启整理计划这件事,整理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结局——他把我两个月内要复习的所有内容,全部规划好了,每天几小时、复习什么、做多少题,精确到每半天。

然后他打印出来,贴到墙上,指着那张表对我说:「按这个来。」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沉默了一会儿,说:

「文启,你见过有人把一棵树砍倒,然后告诉人家用这棵树搭一座桥的吗?」

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指着那张表,「你这个计划,是给学霸设计的,我是学渣。」

他重新看了看表,说:「我按照标准备考强度设计的。」

「标准强度对我来说是极限强度,」我说,「文启,你在天上管考试,你得管的是各种各样的人,你能不能——」

「按你的实际情况调整?」他打断我。

「对,」我说。

他把那张表取下来,在桌边坐下,重新看了我的历次测试分数,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的情况,比我预估的……复杂一些。」

「什么叫复杂,」我不高兴了,「你是说我太差了?」

「不是,」他说,「是你的知识点掌握非常不均匀,有些地方强得出奇,有些地方完全没有基础,」他抬头看我,「你以前是怎么学的?」

「跟着感觉走,」我说,「喜欢的章节多学,不喜欢的跳过。」

他闭上眼睛,停了三秒,然后睁开,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跟着感觉走了。」

「那跟着什么走。」

「跟着我,」他说。

我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文启同志,这句话,说的怎么像表白。」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耳根有点红,说:「我说的是学习方向。」

「我知道,」我站起来伸懒腰,「行,跟着你,你带路。」


5

跟着文启学习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也充实得多。

他这个人,讲题认真,计划严格,但有一点好——他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个都不会、你怎么这么笨之类的话。

哪怕我同一个知识点问了三遍,他还是从头讲,语气和第一遍一样平稳。

我有次故意问他:「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

「真的?」

「这个知识点,你之前没有打好基础,我讲三遍是正常的,」他说,「等你打好了,就不需要三遍了。」

我看着他,说:「文启,你这个学业神,当得挺称职的。」

他没有谦虚,只是点点头,说:「继续,下一道。」

但他也有让我抓狂的时候。

比如他的时间管理,精确到分钟。

有天我正在做题,刷到一条好笑的视频,转手发给朋友,俩人聊了几句,文启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说:

「你刚才玩了十四分钟手机。」

「哪有,」我说,「就看了一个视频。」

「十四分钟,」他重复,语气是那种事实陈述型,不带任何指责,但就是让你无话可说,「我们把这十四分钟加到晚上,你今天的计划才能完成。」

「……晚上加十四分钟?」

「对,」他说,「今晚十点十四分,才能结束。」

「文启!」我想把他塞回那个铜铃里,「你知不知道十四分钟加在晚上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候已经脑子糊了,再加十四分钟等于没学!」

「那你现在把这十四分钟还回来,」他平静道,「继续做题。」

我咬牙切齿地捡起笔:「你这个学业神,管得也太宽了。」

「职责所在,」他说,在我旁边坐下,「下一道,看我。」

我瞪了他一眼,低头看题。

他在旁边,用笔点着题目,一行一行讲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盯着题,心里那口气,慢慢散了。

算了,忍了。



有人说,爱上一个人,就是给了他伤害自己的权力。

 

1

恋爱五年,同居三年,我没收到过男友严昊的任何礼物。

所以,当他今天郑重地将一个礼物盒推到我面前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惕。这太反常了。

礼物并不稀奇,一对符合直男审美的情侣手机壳。

严昊去洗澡了,进浴室前说了两次“别动我手机,等洗完澡我来换壳子”,然后煞有介事地把手机藏进了西装内兜。我假意答应,他才放心地关了卫生间的门。

我哪闲得住,他门一关我就开始行动了,换个壳子能咋地?

“嘟嘟”,手机提示音伴随酥麻的震动感,打断了我手上的动作。我没在意,快速给他的手机换好,准备再放回严昊的口袋。“嘟嘟”,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瞟了一眼屏幕:“微信通知,2条未读信息”“1个未接电话”。严昊的手机原来都是直接显示微信消息内容,何时更改了设置?

试着输入手机密码,解锁失败!我俩的密码都是对方的生日,他居然把密码也换了。再尝试他的生日,终于成功解锁。

手机屏幕亮起,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顶部备注“婧然”。

“昊子,人家想你了,亲亲。”

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盖过了卫生间持续的水声。我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背叛了我——百分之一万的确定。

我和严昊同校不同专业,我读商学院,他读信息学院,在考研自习室认识,后来他成功考上本校研究生,而我没考取便直接工作。

此后我挣工资,他拿生活补贴,支撑我俩日常开销。严昊经常开玩笑说我是他的“爱心捐赠人”,为了报恩,他愿“以身相许”。说这话时,他正用我的奖金买游戏皮肤,“等我毕业了给宝贝买包”,这话我听了3年,至今没见哪怕一片布料。

5年。没有刻意规划,但是结婚就在不远的日子,我们心照不宣。

我抬头,死死盯住浴室磨砂玻璃后那个模糊晃动的身影。他还在哼着走调的歌,水声哗哗,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根子上烂了。

指尖颤抖着,继续上滑。

不堪入目的字眼,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了我的心上。

 

2

婧然:谁能想到咱俩睡到一起?

严昊:然宝,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宝藏在身边。你身体真香,我爱死了你在床上的妩媚劲儿,时刻都想要你。

婧然:讨厌!小心让你家孟总监知道。

严昊:放心吧,女朋友才认识几天,哪抵得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

严昊:再说,男人想女人天经地义,她不给我睡还不许我找别人?

严昊:不怕她发现,老子有房子、有工作还有学历,惧她作甚。

婧然:偷偷摸摸,总不踏实。

严昊:放心吧宝贝,主要看她能挣钱,等我跟她结次婚,离婚好好分上一笔,得为咱俩的未来留点资本啊。

婧然:还是你想得长远,比我那个榆木疙瘩强多了。”

……

手机锁屏,扔回严昊的口袋。

平时洗澡从来不超过15分钟的他,居然还在浴室里磨叽,是因为身上有那个女人的味道不好清理吗?

就在今天,他还轻吻着我的额头说“爱”,突然有了床伴——不,是第二女友,也不对,应该叫“真爱”吧,毕竟都睡了,好像还相识多年。那我算什么?

哦,他提到的房子。是在工作三年后我买的,首付是工资加理财攒下的全部,开发商是我的客户,折扣很给力。但严昊不同意,理由是因为当时我在考在职研究生,学费不便宜。直到我老板答应可以申请报销部分进修费用,爹妈也表示可以随时支援,他才勉强同意。最终以我们俩的名义共同购买——他占三分之二产权,我占三分之一。叠加当地的人才引进政策,又省下20万块。虽然家里提出质疑,但是我始终觉得相爱的人不分彼此,爱情让我有了无条件信任对方的底气。直到现在,我依然在按月还款。

仍然记得我答应加他名字的时候,那眼神里的惊喜掺杂着些许错愕,估计是低估了“恋爱脑”的威力。

在这段感情里,我从未思考过人性的复杂,何况他是我青春里最亲密的爱人。

高中时我向暗恋两年的男生表白成功,俩人相处一个月,他就以“你太独立”提了分手。刚进大学,老妈就灌输“女人这辈子,找个靠谱的男人最重要”。遇到严昊后,他经常说的那句“我就喜欢你为我操心”曾让我特别享受恋爱里合拍的舒适感——我以为被需要的人是幸福的,却忘了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需要”不是让对方单方面付出的理由。

当你没有遇到对的人,恋爱脑早早晚晚会遭报应。

眼泪止不住地划过脸庞,这是人生新技能——无声哭泣,是我曾经努力良久都做不到的。鼻塞导致的窒息感提醒我被抛弃的事实,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给他留了去加班的字条,如鬼一般飘出了家门。

工位上偶尔走神,反复闪现昨天看到的肉麻聊天记录,确认27岁的我再次失恋的事实。尽管我依然在无比期待着他会回头,重新纯粹地爱上我,我绝对会第一时间原谅他。

傍晚,我给严昊发了微信:分手吧,我累了。

之后便去了在单位附近临时新租的公寓,蒙头大哭。

严昊的电话不断打进来,不敢接。我需要用这不值一文的所谓尊严,博取世界的同情。

 

3

同情我的人很快就到了。

“臭女人,再不开门,我报警你信不信!”

猫眼里望出去,这姐们儿一头小羊毛卷,画着浓重的烟熏妆,刚盖过屁股的小皮裙,配上漆皮闪亮的过膝长靴,表情狰狞,突然将手机屏上的“110”举到我眼前示威,给我吓了一跳。

我无奈开门。

两天只顾着伤心,忘了曾经和闻慧这丫头约好的“周三姐妹日”。她去“小屋”酒吧没找到我,打电话又一直没接,才跑过来公寓碰碰运气。

闻慧紧皱眉头,盯着眼前的女人——蓬头垢面、眼泪婆娑。而我甚至都无力回应她一个表情,倒进沙发里,裹紧了毯子。

“什么玩意儿?!出轨?还是严昊?”

“发小儿!我擦,这个男人命真好。”

“别人都觉得你拼命女郎,谁能想到你踏马的在严昊手里是个窝囊废啊。”

我听出了闻慧声音里的颤抖,才反应过来:她也曾有一段被渣男骗去财色、最终硬气提了分手的过往。当年她听说我找了个需要供养的男朋友,断言他是个渣男,坐等我分手。嘴上这样说,但是她心里却期待着严昊是个例外,会善待我。因为看不上我的废物男友,甚至都不准我介绍他和严昊认识,所以至今严昊知道我有个无话不说的姐妹,但是却从未见过面。

如今,一语成谶,她好担心我走她的老路。

“就这吧,姐妹改天找榜一大哥揍丫的给你出气。”

“不不不,打他不急,你得拿出抢单子的劲头把房子弄回来啊。”

她像个被闺蜜的八卦激活的智慧语音,叭叭说个不停。

“亲爱的,我没有力气,很累。”

“你说,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我想不通。”

她嫌我没出息,一把给我从沙发上拎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青春喂狗算我们命不好,可是钱是无辜的啊,恶狗没有资格抢你一分一毫!”

“圆儿,听我说,恶狗才配得恶报,折磨自己的是怂包!我们孟总不当怂货,咱不是那块料,趁早别装林黛玉。”

半吊子闺蜜说累了,叫了外卖:一大盒士力架、一箱东鹏特饮。

我气虚笑不出来,但是听懂了:不管什么理由,是他错。而我,在愚蠢地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我对闻慧只说了一句:“我要拿回我的东西。至于严昊,得交点学费。”

她眼睛瞬间亮了,眼底蓄起薄薄的水雾,不只是为了我——或许她也想起了自己当年那些彻夜买醉的难熬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异常平静。照常上班,偶尔回复严昊措辞恳求的试探,语气甚至带上了些许过往的依赖。他果然松了口气,以为我只是一时闹脾气。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张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开。

我和闻慧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冷静与决绝。

猎杀,开始了。

 

4

新租的公寓,房间的墙是冷白色,打开客厅的落地台灯,映出我瘦长的影子像个孤单的框贴在空旷的墙壁。咬一口士力架,甜得发苦……以前严昊总说:“太甜,帮你分一半”,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嚼得牙疼。平日里严昊倒是殷勤,隔三差五来找我,偶尔约个电影吃个饭,我们似乎回到了曾经——其实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没成想刚开始第一步,就生事端。

严昊说他爸妈要来看望儿子,顺便召见我。

我们恋爱5年,他没有向父母正式介绍我。我从未进入他的人生规划,却傻傻给人花钱,还送房上门。

恋爱脑害人不浅,好在,我醒了。

莞尔一笑,我换了一副期待满满的表情:“好呀,订个好点的包厢,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啊,正式点。”

“必须的,老婆。就是能不能这次你先付款,我刚换工作工资还没发呢。”

原来如此,如果不是需要我这个“提款机”,可能这辈子都和他爹妈没什么交集了吧。

“好呀,这有什么的,谁付不都一样。”

“谢谢老婆,你真好。”

这见钱眼开的狗样子,估计最近没少给“野花”用钱。

他的新工作是我通过老板的关系介绍的,恰巧又认识那家公司的HR,薪酬结构、发薪日期我早就了然。没告诉他,不过是当时顾及他可怜的自尊心,他却一直以为凭借的是什么狗屁能力。入职前,HR直接当我面点了他的简历,项目经验真假参半,我还帮他圆:“没好意思写细节,刚入行的新人,没资格上名单,都懂的呀。”

 

5

晚上7点钟,我稍作装扮后直接从公司到了酒店包厢。这个狗严昊,定的是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厢,最低消费3000。平时陪客户吃饭应酬,也只有请VIP,老板才会批这种档次的饭店。

怪我大意,钱包受苦。

转念一想,我又不是来见公婆的“丑媳妇”,操心这么多作甚?作为赴宴的宾客,进入角色放轻松才是。

“伯父伯母,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只见严母端坐主位,姿态雍容,像在接收朝贡。她眼皮微抬,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一圈,带着显而易见的挑剔。

“这么忙?第一次见面就让长辈好等。”

我弯起嘴角,挂上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伯母抱歉,刚结束一个客户会议。”我刻意将装着公司门禁卡和宝马车钥匙(其实是公司配的公车)的手包,“不经意”地放在了餐桌显眼位置。

严昊点菜的手笔豪迈,龙虾鲍鱼尽显“孝心”。严母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话里话外开始展示儿子的“优秀”与我的“幸运”。

“……谁嫁给我们昊儿,都是福气。”

我端起红酒,透过摇曳的酒液看着她得意的脸,轻声附和:“是啊,能遇到昊,确实是我的……福气。”

严昊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眼神里有尴尬,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他大概以为,我已经被成功地拖回了他编织的戏码里。

 

【严昊挣扎的内心OS几乎全写在脸上:“当时我只能不动声色攥紧筷子。知道孟方圆比我强,也知道是我配不上她,但在我妈面前,总不能承认我所有的‘光环’都是靠女友吧,作为男人我只能装没听见。”】

 

“昊儿喜欢你,你得知足。结婚以后不能老忙工作,顾好家是女人的本分,你说是不是,方圆?方圆!”

我回过神来,“对对对,感谢阿姨把这么好的人送给我,必须敬您一个。”

终于占了上风,严母有点得意,一饮而尽。

随后,我托辞单位加班匆匆离场。严昊追出来:“老婆老婆,买单。”

“来不及了,你付吧。”我递过一张银行卡,他才安心返回包厢。

出门以后,我就挂失了那张银行卡,手机调静音。

回到冷白色的公寓,世界安静下来。我倚在入户门板上,无声苦笑——如果严昊没有勾搭什么“婧然”,此刻我应该会在我们的小房子里做一桌他的家乡菜,真心诚意地招待他的父母吧?母亲有点聒噪,但父亲看起来还是老实靠谱的模样。哪怕心生芥蒂,至少是充满着烟火气的“婆媳间隙”。

眼泪滑落在唇边。那个世界不存在。

手机静悄悄的,严昊一家还在高档酒店里谈笑风生。

 

6

9:30 严昊来电,摁掉。

9:31 严昊来电,摁掉。

微信开始忙了。

9:35 “老婆在吗?卡用不了。”

9:40 “老婆,还在忙吗?为什么副卡我也刷不了了啊?”

9:52 “圆圆,忙完了给我回一个啊,我还在酒店大堂呢,身上没钱,怎么买单啊。”

10:15 “没事儿了,你忙吧,我妈付的钱,5000多啊,心疼。”

凌晨1点,睡醒一觉后,我给严昊拨了电话。

“都说没事儿了,解决了。”

“那怎么办?阿姨付钱多不好意思。”

“别说了别说了,爸妈都睡了。”

原来,他们一家人都睡在了我的房子里——不,是我们的房子。严家父母肯定是住我的卧室。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在他的心里,这就是他的房子吧,跟孟方圆没有一毛钱关系。

翌日。

“亲爱的,今天晚上回家住好吗?”

“方案没弄完,得加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昨晚的微信为要钱,不知今天是为什么。

“那我下班后过去,一起吃饭,半小时可以吗?”

“好,我尽量。”

严昊简单说明了打算:严母为了照顾儿子,提出要在此地买个小房子,严昊想贴补父母,但又没钱,过来问我借。

正巧不知该如何跟他说房子的事情,我大胆提出买个大房子的想法。

“妈妈照顾儿子,肯定住一起更方便。”

“大房子住着舒适,再选个好点的区位,两套小的加起来都不如一套大的升值空间大。”

听到升值,他眼睛里闪了光,但没有表态。

“大房子更有面子,适合结婚,毕竟婚礼是要来很多亲戚朋友的……”

“嗯……对!”

戳中软肋,没钱又好面儿。大房子是长脸第一利器,他怎么会不知道。

“老婆,买房可不是一个钱两个钱,我考虑考虑。”

“不着急,我无所谓,只是单纯觉得再买一套小房子不划算。”

 

7

这天以后,果真严昊不再给我发微信。

其实他一直这样:用得着我的时候,甜言蜜语地给我“供起来”;用不着的时候,三天不见一条短信。他说这是情侣间的默契,尊重我的独立,不想互相打扰。

其实就是不爱吧。

只是我太傻,看不透。

慧慧已经悄悄跟了严昊一段时间,拍下了他私会胡婧然的照片。这狗男人几乎每天都要和胡婧然鬼混,轮流出现在我家、胡的出租房还有酒店。他爹妈住进来以后,二人只能去她的短租房。

我找人悄悄调查了胡婧然。

她是严昊的“发小儿”,在老家人眼里顶着“天之娇女”的光环——考入北京某211院校后一路保送,刚刚获得了直博资格。可放到北京的高校,就有点“普女”的意思了。父母都是工厂退休,家里的经济条件帮不上忙,靠在校期间的生活补助和科研补贴,根本支撑不了她“都市丽人”的梦想。

男朋友是北京土著,有房子,父母高知。条件摆在那里,可他不懂——她要的不只是一套房子,是“有里有面”的生活。她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卑,不允许她直接开口要。最好是对方主动给,不用她求,不用她低头。

严昊,恰好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了。

她和严昊高中毕业后其实联系就很少了——毕竟严昊不过读了个普通二本院校,又不在一个城市。转折发生在那台笔记本上。她因为男友不肯买新款电脑闹了矛盾,在朋友圈刷到严昊晒出的笔记本——那是我送他的——她点了个赞,私信过去:“这款多少钱?好用吗?”

就这么重新联系上了。

没多久,她“说走就走”来到了严昊的城市。二人约着一起夜爬泰山、看日出,然后滚了床单。

严昊乐得女人投怀送抱。而她呢?终于有了一个吃住玩全包、还舍得花心思哄她的“贴心男友”——太享受了。

一个图色,一个图捧,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彼时我正在准备在职研究生答辩,而严昊刚刚辞职没事儿干。他还假模假式地邀我一起去,被拒绝后开开心心踏上了“脱轨之旅”。

我和严昊同居不同床。上学时候他曾经暗示我,自己是宿舍兄弟里唯一的处男。但是我比较传统,始终没有同意婚前同榻之事,再三说了等结婚以后。

现在想想,感谢命运,我没有把自己交给这个虚情假意的狗男人。

看着俩人勾肩搭背的模样,还真是配一脸。我和慧慧商量:辛辛苦苦拍来照片,只用来恶心自己有点浪费了,必须让它体现应有的价值。

两个都被渣男算计过的女人,开始认真地制定了“反击计划”:男人必须得到教训,女人并非无辜。个个击破,分阶段慢慢来,有节奏地推进,我们不乱,他们也跑不了。

 

8

首轮反击启动。慧慧麻利地把照片加好地点标注,开始准备配上一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我们定好“第一步只说私情,先搞掉渣女的博士资格”。图文作品完成后,一股脑发给了胡婧然男友邮箱,顺便抄送了其院系主任、公务邮箱。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搞一个人,既有解气的期待,也有莫名的忐忑。我甚至会想,这样是不是太狠了?可一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想到我5年的真心被践踏,又恨得牙根痒痒。

果不其然,胡婧然的男友何时受过此等耻辱,收到邮件后便火速赶到了二人的蜗居点,与双双把家还的严昊和胡婧然撞了个正着。

亲眼所见的画面冲击力爆棚,瞬间点燃了这个书生内心压抑多年、无处发挥的雄性荷尔蒙。

他双目赤红,一句话也没说,冲上去对严昊挥起了拳头。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严昊的脸、肚子、后背上,没有具体目标,没有章法,纯粹是发泄式胖揍。

严昊被打懵了,一开始还想反抗,可对方红了眼,力气大得惊人,他很快就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只能抱着头哀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胡婧然没挨揍,站在一边彻底傻了眼。

她想拉架,可看着男友暴怒的样子,又不敢上前;想护着严昊,又觉得理亏,只能站在原地咧嘴跺脚,不敢吱声,眼里满是慌乱和无措。

不知道打了多久,邻居听到动静后报了警,警笛声越来越近,那个血淋淋的严昊才得以在拳头雨阵下脱身,被120急救车拉去了医院。

胡婧然想跟去医院,却突然意识到打人的才是自己的正牌男友,没敢动地方,只能留在原地跟警察解释这是“感情纠纷”,最后被警察训斥一番,才得以脱身。

她站在小区单元楼门口,盯着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衣物,心里一片混乱。看着男友远去的背影,竟有一丝恍惚:木讷如他,竟有如此爷们儿的一面,这大概是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吧。她突然分不清自己到底爱谁——男友的真诚安稳,还是严昊的体贴入微?

她呆在原地,陷入了两难。

 

9

等她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前去,想要挽回这段难得的校园恋。此时,添乱的电话叮铃作响。

“胡婧然,你都做了什么荒唐事?!马上滚回学校!”

“主任,我只是出来散散心,出什么事儿了?”

“带这么多届学生,你最给我长脸。小廖对你如此真诚,又在博士录取的关键时期,你居然闹出生活作风问题……”

“老师,您听我说……”

“学校规定道德考核不过关不能保送,举报信到院系了,你看着办吧。”

“老师,我马上回去。”

胡婧然心凉了半截,不敢耽搁,迅速收拾了行李,准备返校。

去火车站的路上,她联系严昊,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悄悄去了医院。

此时,慧慧刚好在医院侧面了解严昊的伤情,她也怕真给他打个好歹。看到胡婧然风风火火得赶到,便顺势躲到病房外面,举起手机,想要拍一段“郎悲妾哀”的感人场景,发给我解气。

胡婧然:“昊子,我得回学校,主任催我了。”

严昊:“这么多天你都逍遥自在不提回去的事,怎么,我被你家那位打了,你要拍拍屁股走了?”

胡婧然:“严昊,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还想问你呢,是不是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他的?我都没找你对象呢,你就这么沉不住气?”

严昊:“姓胡的,你就是得了便宜卖乖呗,果真是你心眼子多,打了我再给我扣个屎盆子。”

胡婧然扯住严昊的病号服袖子:“昊子别生气,我更倒霉,因为你,我直博资格丢了,以后找工作只能靠你了。想想办法呗!不帮我,我就把你准备骗婚骗房的计划告诉孟方圆。”

严昊:“怪我??你说我就信啊。谁知道你背地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的脸、我的鼻子、我的行动能被你们毁了是事实,你懂吗?我要报警,索赔!”

胡婧然:“神马玩意儿!你睡了人家的女人,挨顿揍不应该吗?自找!”

严昊:“我擦,你有男人招惹我干嘛?贱人!”

嘭!胡婧然摔门而去。

 

10

慧慧电话里乐得声音都飘了:“这报应来得太快了,这俩没一个好玩意儿,不然怎么能凑到一起。”

“谢谢你,慧慧,最近辛苦啦。”

“报复渣男的快感你不懂,这才哪到哪,渣男渣女必须自食恶果。”

她这话说得硬气,但我听出了底下的劲儿。当年她被前任骗走血汗钱的时候,还是初入社会的小姑娘,跑去酒吧唱歌、推销啤酒,后来才进了自媒体公司做主播助理。表面精明能干,骨子里却是个恋爱脑——面对男孩子的欺负,完全无力招架,敌人分毫未伤,自己先损一千。

她说,出来混总得练练心眼子。更何况这次是姐们儿被欺负,她咽不下这口气。这些天她把自己的直播工作量压到最低,其余时间都耗在我这儿,陪我在这条破路上慢慢磨。

第二天,慧慧给我转发了一条网络视频,画面正是严昊被打的场景。虽然人脸进行了马赛克处理,但是画外音把时间、地点、人物等故事背景介绍得十分详细,稍微熟知他们的人,一看便猜得出是谁。

慧慧说,这是被当时的邻居拍下来的,她找人投放到严昊老家当地的社会新闻,很多当地的自媒体小网红都转发了,很快就席卷了整个小城。严昊的老家是个小地方,家家户户都互相认识,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严家父母在老家,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邻居们嘁嘁喳喳的议论和躲闪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狠狠伤了他们的面子。他们一辈子好强,儿子却出了这种丑事,让他们在亲戚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他们反复给严昊打电话,想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严昊要么不接,要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无奈之下,严家父母只能再次奔赴儿子所在的城市,想要一探究竟。

到了医院,看到儿子孤身一人躺在床上养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浑身是伤,严家父母心下便猜出了大概。儿子是这副模样,再想到老家的流言蜚语,严母气得直掉眼泪。

 

11

严家父母逼着儿子约我回家面谈。

亲眼看到严昊的尊荣,我还是被吓着了,鼻子一酸,没了进门之前的“硬气”。抹去眼角的泪,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询问严昊的伤。他支支吾吾说是走夜路摔的。

严父被推出来,简单交代了严昊和胡婧然的前前后后。

我没说话。

严母看出我脸上的担忧,见我没发飙,赶紧辩解:“小孟啊,我的儿子我了解,如果不是婧然——不,那个姓胡的来勾引他,昊儿是绝对不可能有二心的。”

“孟啊,我和你叔叔都是喜欢你的,尤其是你说婚后要和我们一起住,这种好媳妇儿现在很少见了。是吧老严?”

“胡家那丫头,上个学没完没了,一分钱不挣,还跑来祸祸别人,跟你是完全比不了的。”

半个月不见,判若两人。

我盯着她一张一合叨叨不停的嘴巴,摁下了停止键。

“阿姨,我想冷静两天。”

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开。

“啪!”严母重重的巴掌落在了严昊的脸上。他被打懵了,泪水蓄在眼眶里,可怜巴巴的。

我也愣了。

这是哪一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痛快吗?有一丝。但更多的是感觉很荒唐——五年来第一次见未来婆婆动手打儿子,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方式。她打的不是严昊,是她自己的面子,是她即将到手的大房子,是她能在邻居面前抬起头来的指望。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男人,呵呵。孟方圆叩谢不娶之恩。

“方圆,我跟你说,要不是他身上伤没好,我今天非得打到他站不起来。阿姨替你出气了,你别委屈。你想打他、骂他,我和你叔叔绝对不拦着……他该打!”

“你听阿姨说,我马上就联系胡家人,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女儿,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相信阿姨好不好,原谅他一回。”

“谢谢您,我累了。”再不走,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走出小区,我电话里把严昊又挨一掌的事儿告诉慧慧。

“活该!圆儿,千万不要心软,老太婆不过就是想住你说的大房子,怕你抛弃她的废物儿子,脸上挂不住。”

“这个你放心,姐们儿现在一心建设祖国,绝不对渣男动心。”

“那最好不过,我再跟你说说渣女的下场。”

慧慧告诉我,胡家爹妈知道自己女儿就是视频的女主角以后,向女儿电话核实。得知她跟男友分手且直博资格被取消的事情,胡父气得住进了医院。因为害怕风言风语,只能在隔壁县城办理住院手续,不敢声张。

胡婧然赶回老家照顾,却被父母拒之门外。

 

12

三天没接严昊的电话,他应该是奉了父母的命令,每天在我公司大厅蹲守,求原谅。

严昊受伤住院加上这几天堵门,病假加事假连续请,耽误了项目进度。HR联系我:“姐们儿,你介绍的人,出于礼貌,知会你一声哈,公司已经给他发出辞退警告了,代码都敲不明白,不知道硕士是怎么毕业的。”

我连忙求情:“亲爱的,再通融几天呗。我能马上让他上岗,将功补过。”

“好,就看你面子,手续先拖俩月,我去跟项目组说说,他如果不争气我就没办法了。”

“太好了,还是你办事儿牢靠,改天约个局聚聚哈。”

这次我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他是我帮他摆平了工作这事儿,他能顺利入职也是我的关系。

我还非常真诚地建议他可以“骑驴找马”,有更好的机会再跳槽。

严昊惊呆了。

1

周六的早晨,我刚下夜班女友蓝蓝就和我吵了一架,她说我没换衣服就坐在了沙发上。

我懒得和她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家门,漫无目的瞎溜达。

路过小区附近樱桃园门口的时候,一只白狗突然窜出来把我撞倒在地上,对着我的小腿就是一口。

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身上痒痒的,当我用手去抓挠的时候,发现双手和双脚都毛茸茸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赶紧跑到河边俯身对着平静的水面一看:妈呀,我怎么变成了一只大白狗,身上的衣服也不见了。

我顿时急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木头做成的狗窝里。

透过狗窝的缝隙,我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樱桃园,地上摆满了一箱箱摘好的樱桃。不时有人来把樱桃往外搬。

不一会儿,有几个人走到狗窝旁。

听他们的意思今天要举行一整天樱桃丰收派对,请了一些大客户来樱桃园做客。主菜就是樱桃木烤狗肉,因为去年这道菜大受欢迎,今年继续保留在菜谱里。

有个戴着棒球帽的人对着一个身材魁梧,近视眼、猪肝儿脸的人小心翼翼地说:“老板,现在咱们共有三只狗,怎么处理它们?”

猪肝儿脸一只手插兜儿,一只手扶了扶眼镜,眯着眼想了一下,对棒球帽一挥手:“中午客人少杀一只就够了,晚上客人多再杀那两只。”

他说完刚要离去又转身对棒球帽说:“对了,看好这几只狗,最近狗很不好偷。”

棒球帽踢了踢狗窝,说:“您放心,跑不了。”

2

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只狗:一只黄狗和一只灰狗。

狭窄的狗窝里,我们三个挤作一团儿。

它俩显然已经被关了很久,眼神木然又绝望。

我刚要把老板的话告诉它们,那只黄狗就死死地咬住我的脖子不放。

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摆脱了它,两眼冒火地问道:“你疯啦?为什么咬我?”

黄狗龇着牙说:“把你咬死了,老板就会先吃掉你,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大家对自己的命运早就心知肚明。

我对黄狗说:“与其我们互相残杀,不如赶快想个办法逃出去。”

那两只狗对我的话不理不睬,只是木然地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院子里说话的人声越来越嘈杂,我们的狗命也越来越危险。

不一会儿,狗窝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厚厚防咬服的人伸进一只手,一把抓住黄狗的狗腿,把它拽出狗窝。

杀狗现场就在狗窝旁。

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把黄狗按在地上,棒球帽把一条绳子缠绕在狗脖子上,另外两个人用力往两边勒,不一会儿黄狗就断了气。

我用一只爪子使劲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仿佛自己也跟着死了一回。

围观的客人看到狗断气了都慢慢散去。

刚才还对我龇牙咧嘴的黄狗瞬间就没了命。

棒球拿来几把冒着寒光的剔骨刀,当着我和灰狗的面,把狗皮剥下来,然后拎着滴着血的死狗往厨房走去。

黄狗临死前的挣扎和满地的血腥让我瑟瑟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黑之前一定逃出樱桃园。

3

午饭时间到了,因为聘请的李厨师要晚餐才能来,老板亲自上阵烤狗肉。

满院子都飘着一股燃烧的果木香和烤肉香,人们在遮阳伞下的餐桌上对着刚刚出炉的烤狗肉大快朵颐。

午饭后,老板派人给我们扔进几根客人们啃剩下的狗骨头。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发软。灰狗一边用爪子挠地一边对着骨头狂叫。

我把那几根狗骨头踢到一边,叼起狗窝里一块还算整洁的破布把狗骨头遮盖起来。

灰狗看不见狗骨头了,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我正思考着如何逃出这个可恶的狗窝,灰狗忽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对它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哭,快点想想逃出去的办法吧。”

灰狗听我一说,哭得更伤心了。

我被灰狗的哭声搅得心乱如麻,索性走到它面前,问它有什么伤心事。

灰狗只是低着头哭泣,直到我推了它一把,它才慢慢抬起头,对我说:“我不想逃出去了,我想死。”

“啊?!”我被灰狗的话惊呆了。

灰狗继续说:“我能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吗?反正今天我就要死了。”

还没等我坐稳,灰狗就开始讲起来。

“上午死去的那只黄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从小都被各自的主人抛弃,是在一个野地里认识的。后来我们一起玩耍、觅食,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我俩相依为命,再也不孤单了,没想到在一次午睡的时候,被樱桃园的老板带着人把我们捉到了这里,还要杀了我们。黄狗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拍拍灰狗的肩膀,说:“不要怕,我一定带你逃出樱桃园。”

4

狗窝是用木头做成的,只有牙齿是我们逃跑的利器。我对灰狗说:“咱俩把木门咬坏一起逃走吧,趁着现在大家都在午休,咱们抓紧时间干吧!”

灰狗有些犹豫,说:“要是逃不出去怎么办,还不是一样被杀掉!”。

“逃不出去可能被杀掉,但是不逃一定被杀掉。”

说完我不再理睬灰狗,时间就是生命,我用牙齿拼命啃咬木门。

由于用力过猛,我的门牙被硌掉一个,鲜血直流。

灰狗看到我这么拼命坐不住了,也过来帮忙,我们终于把狗窝的木门咬断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和灰狗快速穿过院子,向大门跑去。

5

樱桃园的两扇大铁门又高又厚,我们根本逃不出去。

我和灰狗又往回跑,直奔樱桃园里面的围墙。

樱桃园的四周都用铁丝网围了起来,我和灰狗沿着铁丝网寻找可以钻出去的缝隙。

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发现一处破损的铁丝网,我和灰狗刚要钻过去,就见一只大狗气势汹汹地站在我们的对面。

铁丝网隔壁是一家苹果园,为了防止有人偷盗苹果,苹果园的老板养了一条大型犬,专门看护果园。

大狗对着我们狂叫不止,不一会儿就引来了樱桃园的老板。

朝霜

文/向前


我是一个嫁给太子、却天天盼着太子早点死的太子妃。

不是真的盼他死,是盼着他快点被废。

被废了,我就自由了。

可惜皇帝不配合,太子也不配合,就连我那个在封地磨刀霍霍的亲哥哥,也总是配合不上节奏。

真累。


1

我是靖北侯傅家的嫡长女,傅朝霜。

爹是靖北侯傅景望,手握三军,守着北面那一大片江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荣光,满身军功,大字不识几个。

娘是前朝探花的女儿,原本该嫁个读书人,结果被我爹这个草莽从马上一把拎走,据说当时我娘坐在自家闺房里绣花,我爹从窗户飞进去,一句话没说,直接扛上马就跑。

我娘追出来骂,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爹说,有病,害了相思病,药方就是你,完事儿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爹——天下最豪横的一个混蛋。

可惜他生了两个孩子,都不随他。

我哥傅朝清,随了我娘,书生气,文雅,眼神里永远像浸着一泓清水,轻易不动情,动情了就不会收。

我傅朝霜,随了我爹,战场上打滚出来的胆气,从不知道什么叫服软,偏生我娘非要把我教得像个闺秀,于是我就成了这幅怪模样——打起架来比男人狠,收拾起首饰来比谁都仔细。

也是因为这个,皇帝亲自点了我做太子妃。

说我是将门之女,有气骨,能辅佐太子,也能替皇家镇一镇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潜台词是:太子孟宁昭太拉胯,需要我当拐杖撑着他。

这我知道,皇帝自己也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就孟宁昭一个人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众,皇帝才看上他,每天乐呵呵地活着,乐呵呵地废物着。

2

孟家这兄弟俩的事,不说清楚讲不明白。

太子孟宁昭他娘,是正宫皇后沈氏,家世清白,温柔贤淑,就是命薄,生完孟宁昭没几年就没了。

皇帝伤心了三年,之后就把当时最得宠的郑贵妃扶正了。

郑皇后进宫,带来了她的儿子孟宁深——彼时人称二皇子,才八岁,就已经是一副将人心吃得透透的模样。

孟宁昭从小就拿着储君的人设养着,但我跟你说,这个人的脑子跟我家收粮的袋子一样——能装,但装的全是糠。

孟宁深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精明,八岁坐在朝堂上旁听,就敢跟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辩礼制,把老头儿辩得无话可说。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知道亲生儿子是个草包,就是没有换太子的意思,非要让孟宁昭顶着这个位子,然后把孟宁深远远发配到封地,说是历练,说是体察民情。

就,好一出心机深沉的父亲。

你把能干的儿子放到地方攒资历,再把废物儿子推上台前被人看热闹,这是爱太子还是毁太子?

当然我懒得去揣摩皇帝的心思,反正从嫁进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孟宁昭哪天把自己作死,然后我再想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

可惜孟宁昭虽然废,但废得很结实,短时间内怎么也死不了。

3

我为什么对孟宁深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我哥。

我哥傅朝清,和孟宁深,是太学里出了名的一对冤家。

他俩从十二岁起在太学同窗,为了抢一个甲等,连打了七年的擂台,传遍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知道,靖北侯家那个文秀的公子,和郑皇后生的那个二殿下,势不两立,针锋相对,见面就掐。

结果我哥脑袋一抽,有天和我说,他要去孟宁深的封地投奔他。

我娘当场就把绣花架子砸了。

我爹倒不惊讶,捋着下巴的胡茬,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我哥愣了:「爹你不反对?」

我爹道:「我早看出来你喜欢他,这有什么好反对的,男人配男人,天经地义。」

我哥那张常年平静无波的脸彻底碎了,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我爹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总之,我哥以「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的名义,带着一身的傅家家将,奔孟宁深的封地去了。

我爹靠在椅背上,说:「朝霜啊,你哥这一去,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孟宁深进京的那天。」

我爹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聪明。女儿到底是随了我。」

我哥走后,傅家在朝中的处境就微妙起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靖北侯家是押了宝在二皇子身上。

皇帝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出手——他大概也想看看,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

4

孟宁昭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不坏,真的,就是特别没用。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很令人发愁的事,坏人好对付,狠心就行,没用的人反而让人束手束脚,总不能冲着一个无辜的蠢货发火。

他很高兴我进东宫,因为之前那些来相看的女孩儿没一个搭理他,都被他的草包名声劝退了,我是第一个嫁进来的。

他如获至宝,见了我就乐,什么都想跟我说,什么都想依靠我,有次政事上出了纰漏,在朝上被皇帝骂了,回来跑到我屋里躲着,趴在我膝盖上委委屈屈地哭鼻子。

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男人不是草包,是个孩子,一个被推上了不属于自己位置上的孩子。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聪明,也知道底下的臣子不服气,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问我:「朝霜,你觉得我能做个好皇帝吗?」

我平静地说:「能,只要你肯听,多学着点。」

我骗他。

他做不成好皇帝,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也不必现在戳穿,那是后来的事。

5

朝堂上的局势,我比任何人都门清。

孟宁昭的拥趸都是沈皇后的娘家旧部,大半是一群凭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老人,学识有,但没有进取心,守成尚可,不堪大用。

孟宁深那边,是另一套人,年轻的多,聪明的多,手里有实打实的功绩,只等着主人家一声令下,扑进局里来。

我在这两堆人中间坐着,处理太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又要替他拦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还要防着郑皇后伸过来的手,一颗脑袋不够用。

有一回,礼部一个官员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要在各州推行一套新的教化法度,把女子的学问限制框死在「女四书」之内,太学里的女学生也一并裁撤,说是有伤风化。

孟宁昭看完,点头说:「礼部这是为了什么?」

我接过折子,翻了一遍,平静说:「殿下,这份折子先压一压,臣妾有些想法,等臣妾整理完再来和殿下禀报。」

孟宁昭没有多想,点头:「好,朝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礼部那个官员当场脸就绿了。

我把折子压了三个月,最后反手给礼部递回去了一份反案,罗列了女子入太学习政的历史先例,附上了近二十年间历届女学生的仕途成绩,末了加了一句:推行此法,于国于民,有何益处,请礼部明示。

此后那份折子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孟宁昭后来问我:「那件事,你怎么处置的?」

我说:「压下去了。」

他说:「好,听你的。」

我心里叹气。

他是真的从来不问细节,全凭我说,这种信任,反而是最难处置的。

6

说起来,我和孟宁深其实也见过几面。

虽然是他的对立面,但我和他的交情,都是借我哥傅朝清的光。

最早一次,我十四岁,跟着我哥在太学旁听。那时太学里有一场辩论,主题是藩镇之害,我哥和孟宁深被分在了不同阵营,从辰时辩到申时,我坐在旁边从开场听到收场,越听越觉得两个人都讲得有道理,就是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太傅一拍桌子,说你们两个先回去把今天说的话各写一份,明天继续。

散场之后,我哥脸色难看,孟宁深倒是无所谓,负着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我哥:「这是令妹?」

我哥说是,孟宁深又看我一眼,说:「你站在这边,是听谁的?」

我说:「都没听,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到点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来说说,点子在哪。」

我说了,两柱香的功夫,把他们各自的漏洞戳了个遍,最后给了我自己的结论。

孟宁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头对我哥说:「你妹妹比你厉害。」

我哥咬牙:「我知道。」

从那之后,我和孟宁深见面,一般是三种情况: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辩论、互相看不顺眼顺带辩论一下。

偶尔也有第四种,就是他弄出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我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热闹,他也坐过来端一杯,两个人互相斜眼。

我哥说,你们这叫什么,彼此欣赏?

我说,叫彼此嫌弃。

7

进宫之后,这种热闹就少了。

东宫的日子闷,好在我爹早年在宫里留了几条耳目,消息还算灵通。

孟宁深在封地这几年,把那片贫瘠的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兴修水利,开辟商路,如今封地的赋税不降反升,民间口碑极好。

反观孟宁昭,在京城里每天的主要任务是被我看着别闯祸,副业是跑到皇帝跟前表忠心,结果还常常弄巧成拙,让皇帝说两句没法反驳的话,灰溜溜回来,到我这里继续趴着。

我坐在上首改他的折子,他趴在桌子对面,头枕在胳膊上,抬眼看我,说:

「朝霜,你要是生在古时候,能做什么?」

我说:「女相。」

他懵了懵,说:「女子也能做相吗?」

我说:「过去未必,将来未必不行。」

他信了,乖乖点头,说:「那你肯定能做。」

我低头继续改折子。

这大概是孟宁昭这辈子说过最有见识的一句话。

8

京中起了风声,是从太学里传出来的。

说是有几个学生辩论,拿孟宁深和孟宁昭做了一番比较,话说得不好听,但意思明白:二皇子才是那块当皇帝的料。

折子递到皇帝案头,皇帝批了个「无稽之谈」,压下去了。

孟宁昭听说了,倒也没多大反应,说:「我早知道我不如二弟聪明,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有朝霜,还有父皇,还有那么多臣子,大家帮着我,我就可以了。」

这个人,有时候蠢得让我没法生气。

但有时候,他这句话又像一根刺,轻轻扎着我,叫我说不上话来。

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帮着他」的人,有自己的打算?

大概没有。

所以我也没说。

9

风声过了没两个月,真正的浪来了。

孟宁深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回京奔母后忌辰,皇帝准了。

我坐在东宫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手里杯子端了一半没放下,就那么端着,想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

孟宁昭凑过来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杯子:「没什么,殿下,二皇子回京,是件大事,殿下打算如何相迎?」

孟宁昭想了半天,说:「他是我二弟嘛,就兄弟俩叙叙旧,宫里摆一桌,叫父皇也过来……」

我把他剩下的话剪掉:「殿下,有件事,臣妾想和您商量。」

水杯从我手中滑落,晶莹的液体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的模糊影像,成了我最后的清晰记忆。

我重重摔在地上,我以为我死了。

然而当我恢复意识,我的视野变得低矮而扭曲,而世界异常巨大。

我变成了一只狗。

黑色皮靴男人说,要把我们送往屠宰场。

恐慌如电流般贯穿全身。

我试图尖叫,发出的却是刺耳的犬吠。


01

「屠宰场到了,该下车了!」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站在笼子外,对着我们厉声吼道。

车厢里闹哄哄的,犬吠声不绝于耳。

我挣扎着站起来,平衡感完全混乱了。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血和恐惧的气味。

「不!我想说,这是个噩梦……」

「天哪!我怎么变成狗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

「难道我被竞争对手做局了,谁这么阴险?」

……

身边不断传来狗群闹哄哄说话的声音。

我的意识在逐渐清晰,这些狗同伴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懂。

我瞬间明白,它们和我一样,这里不止我一只“特殊”的狗。

「废物,安静点!」油腻工装男手持铁棍,在狗笼上一顿猛敲,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他身后是巨大的厂房,机器声轰鸣,还有另一种声音——尖锐而持续不断,那是狗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哀嚎。

我知道,这一定不是梦!

因为所有的感官太过真实、激烈。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变形诅咒已激活。12小时内逃离屠宰场并找到施咒者,否则永久保持当前形态。」

接着,一组发光数字出现在我的视野右上角,倒计时开始:11:59:58,11:59:57……

变形诅咒!是个什么玩意?

难道是传说中的灵异事件,或者是巫蛊禁术?

我心中一片骇然,简直匪夷所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狗,但我一定不能死在这里。

我的爱人在等着我,我和曼曼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可是我期待了10年的心愿。


02

想到曼曼,我慌乱的心一点点静下来。

我曾经服过几年的义务兵役,生在和平年代,虽然没有经历过战争、炮火等极端环境的洗礼,但在心理素质这一块我比一般人要强。

我快速调整自己的状态。

人类思维在这具犬类的身体里疯狂运转。

十二小时!只有半天时间逃出这个地狱。

我既不想被宰,更不想失去人类意识,永远变成一只狗!

很快,车子开进屠宰场,我们被扔到一处宽敞、冰冷的大厅。

大厅的门敞开着,并没有关闭。

狗群乱哄哄的,有的狗想趁乱从大门逃出去。

还没等它们越过大门,刺耳的警报声骤响。

从暗处伸出的机械臂扭断了它们的脖子——快准狠!

骨头咔嚓的断裂声,狠狠震碎了我们想逃跑的冲动。

有狗当场失禁,有狗吓得昏死过去。

我伏在地上呕吐,胃里空无一物。

突然,大厅广播响起:「完成指定特技,免除屠宰!」

很快,中央平台升起跳圈、平衡木等道具。

希望,像病毒一样在惊恐的狗群中爆发。

一只身形灵巧的小柴犬,本能地第一个冲向平衡木。

我记得这只小柴犬。

我们被关在车厢的时候,他就非常活跃。

在变成狗之前,他是个在校读书的大学生,在我们中间是最年轻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清澈而明亮,泛着新鲜的光晕,即便是经历了这恐怖如斯的离奇事件,也未能彻底扑灭他眼里的光。

小柴犬已经爬上了平衡木,其它狗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我也为他紧紧捏了一把汗。

在快要接近终点的时候,他一个闪身差点从平衡木上掉下来。

我提着心,惊得忘记了呼吸。

庆幸的是,小柴犬反应敏捷,快速调整过来,完成了指定特技。

完成的那一刻,他回望我们,冲着我们昂昂头,调皮一笑。

随后,它被工作人员牵引到成功挑战区,还获得了食物和水的奖励。

看到小柴犬有这么好的待遇,狗子们都坐不住了!

我没有立刻行动,退到角落,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经意间,我瞥见黑色皮靴男人勾起唇角,轻轻哂笑,玩味地望着成功挑战区的狗群。

一股冷意自我的心头蔓延,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03

一只,两只,三只……

很多狗疯狂涌向道具。

有的狗因饥饿、体力不支挑战失败。

而那些没有技能的狗,坐在地上绝望地嚎叫。

成功挑战区的狗子越来越多。

广播再次响起:「特技优胜者,全部绞杀!」

话音刚落,成功挑战区的地板突然塌陷,特技通关的那些狗瞬间掉进地板下方隐藏的绞肉机。

哐当一声,金属地板严丝合缝。

它们甚至来不及恐惧、呼救……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幸存的狗群陷入死寂。

一只黑色中型犬,眼神呆滞,突然开始啃咬自己的尾巴,直到见骨。

虽然我心理素质不错,但从未经历过如此血腥、残暴的虐杀。

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而且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这是人间地狱!

我身体僵直,如坠冰窖,彻骨的寒冷,顺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至心脏。

眼泪浸润了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

小柴犬最后那调皮的一笑,清澈眼神里劫后余生的微光,他因成功而轻轻摇晃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我再也忘不了。

我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在颠簸车厢里,他强作镇定却仍带着少年气的声音,谈论着他的学校,他未完成的实验,他对变成狗这件事荒诞又努力接受的分析……

此刻,它们都成了寂静的一部分,成了空气中那愈发浓烈、几乎实质化的血腥味里,无法剥离的一缕。

「这里不需要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废物!」一道冷笑,划裂了这浓稠的死寂,把我拉回残酷的现实。

黑色皮靴男看着满地狼藉,慵懒地踢开一只金毛的尸体。

「剩下的废物,进活体试验区。」

话音刚落,他拉开一道铁闸,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04

“活体试验区”?

听起来就是个让人更加生不如死的地方。

可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否则,立马就是一个“死”!

在通过闸门之前,黑色皮靴男给我们套了一个有编号的金属项圈。

一共9只狗,我是3号。

通过闸门后,黑色皮靴男消失不见了。

狗群进入了一条狭窄冗长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通道两侧有排水沟,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气味让我胃部翻腾——是血,大量的血。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我边走边思索,来到这里之后经历的一切。

动物皮囊的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而在这里,恶魔可以肆意虐杀。

这里看似有规则,规则实则是个谎言。

上一秒他们还在讲规则,下一秒就直接掀桌子。

我根本摸不清他们的规则是什么。

我又想起了小柴犬,虽然我察觉了黑色皮靴男哂笑里藏着的那丝不寻常,但我什么也确定不了,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湿透的毛皮,紧紧包裹住我,拖拽着每一寸想要挣扎的念头向下沉沦。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一只体型壮硕的黄狗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活体实验区,应该没人想去那里吧。」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我们一起逃跑吧!」

立刻有狗附和起来:

「对对对,我不想死在活体试验区。」

「现在逃跑,还有一些活命的机会。」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走这片刻的沉沦。

为了曼曼,为了那十年之约,我必须出去!

我瞄了一眼我视野右上方的倒计时工具,剩下的时间不到10小时。

时间在快速流逝,而我也不想继续被这里的规则牵着鼻子走。

我同意参与逃跑计划。


05

忽然,为首的德牧停下脚步。

「通道左侧有一个松动的检修面板。」德牧突然“说”。

不,不是真正的说话,而是一种直接的思想投射。

其它狗子也发现了这一点。

我尝试用思想投射,发现每一次都有微弱的电流从脖颈的项圈发射出来。

看来思想投射功能,跟这个项圈有关。

这个功能类似于原始的心灵感应,但只能近距离进行。

这么奇怪的项圈,不知道这些恶魔又给我们下了什么套。

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好消息,我们不用发声就能彼此交流,降低了暴露风险。

研究完项圈,所有狗子都围在了德牧所在的位置。

「太好了,这里果然有个隐蔽的漏洞!」

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大家强忍住内心的激动。

边境牧羊犬立刻走向前,用前爪拼命扒拉。

面板掉落,露出后面隐藏的空间。

总算发现了一条跟“活体试验区”可以走劈叉的隐藏路径。

可我们一进来,就被里面的画面惊到了!

我们误打误撞进入了屠宰场的监控室。

我强忍着窒息,看完了监控区域地图。

深度观察区,范围最大,有不少办公室通道,没有哀嚎,也没有尸体。

活体试验区,属于废物再利用,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果然是生不如死。

废物销毁区,里面存放着一排排死状各异,表情狰狞的动物尸体,旁边一台大型碎肉机轰鸣声不绝。

深度观察区,是相对较为安全的。

我们商议一起去深度观察区,并分开寻找漏洞出口。


06

我的耳朵警惕地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动物的先天优势在这一刻具象化。

「够了,李工,我真的受够了!」

一个压低的、带着颤抖的女声。

我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蜷缩在黑暗里。

「小点声!」

「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不耐烦。

「听见又怎么样?」

「这个项目……‘变形诅咒’计划,早就变味了!」

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

「当初贾教授说服我们参与,是为了用于医疗。」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情,贾教授也不会这么极端,完全违背了初衷。」

「可怜那些‘载体’,以为他们自己真的中了什么邪门的诅咒,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是……就是被选中的实验样本,为了所谓的实验效果,给他们编制的剧本而已……」

「科学探索总要付出代价。」男声语气冰冷。

变形诅咒,不是诅咒,是实验?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

「你看,在变形诅咒剧本下,3号样本……」

我是3号!

只觉眼前一黑,瞬间失去知觉。

我被偷袭了。

「3号,你终于醒了。」

「猫抓老鼠的游戏好不好玩?」

黑色皮靴男肆无忌惮的戏谑声,彻底惊醒了我。

「给你来点逃跑失败的奖励,怎么样?哈哈哈……」

说罢,他提起一个高压水枪,对着我一顿狂喷。

起初是冰冷的窒息。

水柱像一柄沉重的钢杵,狠狠捣在我身上。

冰锥般的冷水,刺得我喉咙和胸腔一阵痉挛剧痛。

那不仅仅是痛,是整个世界瞬间被压成一片空白。

我逐渐陷入昏迷,在意识模糊之际,我似乎听到女友曼曼的声音。

当我再次醒来,黑色皮靴男早已没了踪影。

想到此前种种,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的怒火。

小黑屋唯一的出口被关闭了,该怎么逃出去呢?

我强忍寒冷和饥饿,屏气凝神,细细观察和思索。

终于,叫我找到了漏洞。

我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风,嗅着它,找到了隐蔽的通风口。

拖着虚弱的身体,我从小黑屋逃走了。


07

从小黑屋出来后,我的行动路线,更加谨慎。

我现在又累又饿,急需补充能量。

凭着敏锐的嗅觉,我来到了一个存放有食物的杂物间。

我在杂物间里碰到了和我一起逃跑的德牧。

我们的视线交融在一起,相视一笑,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和德牧都是退伍军人,他曾经是一名侦察兵。

因为这个曾经同样的身份,在此刻,我们就是生死相依,彼此信赖的亲密战友。

德牧和我一样,一身狼狈。

「老伙计,你也被抓到毒打了一顿?」我苦笑道。

德牧点了点头,爽朗一笑,接着各自埋头苦吃。

吃到七八分饱,我突然顿住了。

德牧看我一脸便秘的表情,挑了挑不存在的眉毛,了然一笑:

「现在是不是有种想吃屎的冲动?」

我又是一脸吃屎的表情……

德牧还真说对了。

德牧说,我比他厉害,自我意识强大,他早就想吃屎了。

从德牧这里,我知道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

我们脖子上的这个项圈,果然不一般。

我们进入屠宰场后,人类意识会逐渐退化,如果不能及时摆脱控制,要么死,要么彻底变成狗。

而这个项圈有维持稳定的作用,但也只能减缓退化的速度。

现在我和德牧有了想吃屎的冲动,代表项圈能量不足,动物本能会逐渐占领主导。

现在是想吃屎,下一步可能是思维混乱、崩溃,再下一步是什么……

我心中警铃大作!

德牧眼神空洞,前爪微微颤抖,显然是想到了一些让他恐惧害怕的事情。

「我已经在意识崩溃边缘徘徊过一次了。」德牧轻声道。

我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德牧。

拥有清醒的人类意识和智慧,是我们逃出这个人间地狱最大的依仗。

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