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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白血病的那天,贺知坐在医院外面的石凳上,把手机里那段录音听了又听。

是陆时上周在排练室哼的一段旋律,还没有歌词,录音底噪很重,他自己都不知道她录下来了。

手机震动,是陆时打来的。

「知知,咱们登记的事,能不能再缓缓?」

「好啊。」

「我不是不想……」

大概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陆时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晚上有个排练,就挂了电话。


1

我跟陆时在一起六年了,按理说早该结婚了。

我们在同一家独立厂牌,他写歌,我做录音和后期。从一开始就是搭档,后来变成了别的关系。

去年他的第一张专辑终于出了,口碑不错,流媒体数据也跑起来了。

厂牌在谈新合同,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我们换了大一点的工作室,添置了新的设备。

如果我没生这个病的话,这一切都很好。

陆时不回来吃饭,我煮了碗素粥,坐在窗边想今晚怎么说。

毕竟年初他说过,年底要去把证领了。

给我看病的是主治大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他说发现得还算及时,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让我调整好心态。

我其实没那么怕。

因为我有陆时,他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陆时忘带钥匙。

开门,陆时微微有些酒气,搀着他进来的是厂牌上个月新签的词作者,刚出校门的女生,叫余笙。

「贺姐,跟发行方喝酒,陆时哥喝多了,车停楼下了。」余笙穿一件月白色的针织吊带,脸颊微红,用手拢了拢有点凌乱的头发,「我送他上来,你不用管我,我打车。」

陆时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就不动了。

我接过他的外套,领口沾了余笙身上那种淡淡的白茶香水味。

「谢谢你余笙。」我笑了笑,「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吧。」

余笙推辞了一下,还是被我拉上了车。

「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贺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路上,余笙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想到今天陆时打来的那通电话,笑道:

「等他这张新专辑彻底稳下来吧。」

……等我的病情稳下来吧。

「哦……」余笙望着窗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懂了。」

送完余笙,我把车停回地库,想起上次落在副驾手套箱里的耳机。

打开副驾的门,却在座椅侧边的缝隙里看见了一个撕开的小包装,哑光的纸面,四四方方。

我愣在那里。

我想起了余笙那件针织吊带,进门时候的脸,还有她拢头发时那个不自然的动作。

还有陆时今天打来的那通电话,以及他进门时躺下去就闭眼,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就那么坐在副驾上,外面是很深的夜。

一天之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压在一起,反而让我说不出话来。


2

我和陆时是大三那年在一起的。

我追的他。

那时候他在学校的乐队弹吉他,我去给他们录小样。调音的时候我把增益推高了一档,整个音轨糊掉了,被他盯着看了三秒钟,我脸红得想躲进调音台后面。

后来我自己赔了钱重录,他反过来安慰我说这个失误听出来他们其实吉他弹得挺差的,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后来就是我厚着脸皮约他出去喝了一杯。

知道他抽烟,我没说什么,但他自己后来戒了,说在密闭的录音室里待着,烟味对声音判断不好。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他说一直在意,只是之前没动力。

我们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知道我一个人在外地,他记住了我喜欢吃的每一家馆子,后来每次我说不想做饭,他能不重样地帮我点三个月的外卖。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性好。」

「专业的。」他说,「写词的人记东西。」

他是个沉的人,不太爱说话,可认定的事从来不改。

第一次带我去见他父母,是在他们老家,南方小城,梅雨季,空气里都是潮气。

我拎着从网上查了很久才选的茶叶,站在他父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父母待我客气,饭桌上一直夹菜给我。

可饭后他妈拉着他去阳台说话,把玻璃门带上,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手势的幅度。

客厅的灯很亮,我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件格子衬衫洗了太多次,领口的弧度有点变形了。

这是我出门前翻来翻去选的最拿得出手的。

陆时的妈妈没有说出什么很难听的话,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大概也猜到了说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我们等了很久的车,最后走回去的。

路过一座小桥,雨打在河面上,四周很静。

我没有回头,低着声音说:

「陆时,要不我们算了吧。」

他没说话。

「陆时……」

他从后面把我整个人拦住,两条手臂扣在我的腰上,低下头靠在我的肩膀,就那么站着,淋着雨,站了很久。

雨慢慢变小。

他开口,声音很低:

「贺知,不算。」


3

等我回来,陆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搭上去。

手机亮了,两条未读消息。

是余笙发的。

「到家啦陆时哥,贺姐超级好!晚安!」

配了个撒花的小人表情包。

我告诉自己不要往上翻,还是翻了。

「陆时哥,贺姐做的那个新项目的母带我听了,好厉害啊,她怎么做到的。」

「嗯。」

「陆时哥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好羡慕,我不会做饭。」

「她做。」

「哇,贺姐好温柔,你好幸福啊陆时哥。」

「嗯。」

这段对话的日期是上上周,我记得那天他回来夸我那个项目的母带做得好,说发行方那边很满意,让我好好休息。

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说,他在我后颈轻轻蹭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辛苦了。

「陆时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要喝喜酒。」

配图是一个馋嘴的小仓鼠。

之前那些消息他都是很快回,这条停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发过去四个字:

「不一定的。」

他说不一定。

我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再往上看,也没必要了。

聊天记录里没有越界的话,只是一种气氛,一种他对我早就不会有的、被人新鲜地喜欢着的气氛。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病历和诊断报告压在书房抽屉的最底下,和我们在一起这些年的一些合同、证件放在一起。

窗外起风了,把窗帘吹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

我把窗关上,在书桌前坐着,没有开灯。

拿到结果的时候,说完全不害怕是骗人的。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把要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笑着说。

陆时,我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他要听好消息,我就说发行方那边又预支了一笔。

他要听坏消息,我就说刚才在骗他。

然后他一定会抬手弹我脑门,然后我告诉他白血病这件事。

他一定会从后面把我抱住,什么都不说,就是抱着。

我来安慰他,说他反应过度,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怕。

也可以哭着说实话。

说我有点怕,怕治疗,怕那些很长的针,怕化疗之后没有力气坐在调音台前面,怕耳朵会出问题,我的耳朵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我很舍不得那张还没录完的专辑,我们说好年底开始做新的,那些素材我存了两个硬盘,有一首他在酒后哼的旋律我一直觉得是他写过最好的,还没有词,一直等着。

然后他一定会说最蠢的情话,说录音师又不只有你一个耳朵,说那首歌等我们把病治好再写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他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的他说再缓缓登记。

我几乎没有停顿地答应了。

他那么爱我,为了我留在这个小厂牌,放弃了大公司的邀约。我不能耽误他。

那时候我甚至希望他已经没有那么爱我了,这样他就不会太难受。

也许那一刻真的有什么东西听见了我的念头。

他真的没有当初那么爱我了。

我很想好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好起来是不是比治疗更难。


4

我在书房坐了一夜,也没有想清楚。

陆时是六点多醒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书房的门。

睡了一夜,他头发有点乱,可还是那张让我第一次见就记住的脸。

我不是一个很在意外貌的人,但有时候还是会被他晃到。

看见我坐着,他一愣,问我没睡吗。

我摇摇头:

「没事,我想跟厂牌请段时间假。」

陆时走过来,伸手想摸摸我的头:

「歇一阵吧,这半年你项目接太多了。」

我往旁边偏了一点,没让他碰到。

他的手悬在空中,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来:

「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累了。」

说累,大概是真的。

我做录音做了将近八年,大学就开始接活,刚毕业那两年,是我的收入支撑着陆时做音乐。

那时候他跟厂牌的关系还没理清,版权的事搞得一团糟,官司打了快一年,他几乎什么都没做成。

我白天接商业项目,晚上帮他整理那些录了一半的素材,把能用的母带一条一条修,有时候对着时间轴坐到天亮。

那时候钱不够用,我们住在城郊合租的房子里,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吵架,吵完了就和好,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是一种奇妙的生活感。

陆时再晚都会回来。

有一次他在外面谈事情谈到了凌晨,我发消息说别回来了太远,他没回消息,后来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白天提过的那种豆腐花,说路过买的,甜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我接过来,心里想骂他一顿,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最难的那段时间是第二年的冬天,厂牌那边彻底谈崩,他什么都不想做,一个星期没有碰吉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连话都很少说。

那天我下班,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在放一张老专辑,混音做得很好,从玻璃外头都能听出来空间感。

我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买了两杯热可可,走去找他。

我说你听,外面那家店在放的,我们以后做出来的东西要比这个好。

他接过可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

「没有。」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比我厉害。」

「废话,我当然比你厉害。」

他难得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有了点积累,那家唱片店关门了,我想进去买他们家最后一批库存,没赶上。

一旦开始想,就很难停下来。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陆时慌起来,蹲下来想给我擦,「别哭啊,哪里不舒服你说。」

「没事,就是太累了,不想接项目了。」

我靠在他肩上。

「那就歇着,我跟厂牌那边说一声,近期的合同先缓缓。」

陆时把头低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他眉间是那种很熟悉的担心。

六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在乐队里弹吉他、话很少的男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唱片和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不该,可看着他还是舍不得。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陆时……你今天能不能陪着我……」

我心里想,如果他留下来,我就把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样都好,总要面对。

「今天下午有个混音要过,导演那边在等,不然我推了,行吗?」他顿了一下,「你先补个觉,我尽量早点回来,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好不好?」

我松开了手。

陆时帮我把毯子拉好,低头在我额头轻轻印了一下:

「乖,睡一会儿,等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

他轻轻把书房的门带上,然后是入户门的声音。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5

「我同意。」

我低着头把器官捐献登记表签好,推给坐在对面的大夫。

他姓方,三十多岁,眼神平静,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什么都不会轻易皱眉的样子。他看着我,轻声问:

「家属那边知道吗?之后他们可以撤销的。」

「没有家属。」我笑了笑,「能捐的都捐吧。」

捐了之后每年还有人来看档案,也算有人记着。

我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什么。

「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你的情况其实不是最差的情形,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他比我还显得有些不安,「化疗方案定下来之后对体力消耗会比较大,所以需要充分的……」

「我知道。」

我查过了,白血病这个东西,发现得早的,骨髓配型成功的,治愈率是有数据支撑的。

可那些数据是冷的,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做不确定。

如果有人陪着一起来,大夫大概会用更温和的说法转述那些数字。

我昨天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写,家人陪着来,大夫都会说得留有余地一点,让病人心里有盼头。

可惜没有人陪我。

「大夫,骨髓配型这件事……配上的概率大吗?」我低头想了想,「我问的是一般情况。」

「因人而异,会优先在直系亲属里找,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会尽快启动配型流程。」

「好。」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他顿了一下,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我,不用挂号排队。」

「谢谢你方大夫。」

回去的公交车挤,我靠着窗站着,给方大夫发了条消息:

「大夫,我想问一下,化疗对听力有影响吗,我的工作对耳朵要求比较高。」

消息还没看到回,旁边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

「小姑娘,这边有老人,你让一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我旁边,旁边是好心的大叔。

「年轻人站一会没关系的。」

车里几个人往这边看。

我把诊断书从包里拿出来,笑道:

「白血病,刚确诊的,正在想治疗方案,能坐一会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大叔的表情一僵,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反而有点轻松。

对,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


婆婆把我塞进老公公司,让我去对付他的白月光。

拜托,这白月光可是老娘亲自扶上去的,你让我去对付她?

什么?月薪三十万?

干干,干,我干……

我爽快答应……

离婚那天,程砚堵在民政局门口,眼眶通红。

「阿锦,复婚吧。」

我银行卡余额:「不了,我不收二手货。」


1

婆婆把我塞进程砚公司做财务,是结婚满两年之后的事。

那天她把我叫回家喝茶,坐在对面叹了半天气,才开口:「阿锦,妈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放下茶杯,等她说。

「程砚那边……有个女人。」婆婆皱着眉。

「哦。」

婆婆等着看我的反应,见我只说了一个字,忍不住拔高了声音:「阿锦,你就哦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反应不对,立即拍桌子表演:「什么?给老娘戴绿帽子?我一拳拍死他」

婆婆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一顿操作。

随着我的手机传来提示音:「支付宝收款到账30万元」

「妈知道,对不住你。这30万你先拿着花,先消消气。」婆婆乞求的看着我。

这下给我整不会了,现在我该怎么反应?

早知道我就去报个表演班了。

「妈查过了,她叫沈知意,在法国待了五年,上个月刚回来,听说是程砚的大学初恋,现在进了公司做战略顾问,天天跟程砚混在一起。」

「本来我是想自己私下给她解决了,可是对方实在是有备而来,我一个人斗不过她。」

婆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妈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天开始,你去公司上班。我咱俩一起联合对付她。」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怎么进公司啊?」这白月光我是万万不能对付的。

因为……我扶她到现在这个位置我容易吗我。

万一,她临时放弃了程砚,那老娘不就前功尽弃了。

「职位,妈给你安排好了,你明天去公司报到,就在财务部,只是工资有点低。」婆婆看着我。

「妈,这样不行的。我们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我什么都不会,你这样安排我进去,股东们肯定会有意见的。」我搪塞。

「我的好儿媳,你这么懂事,顾全大局。」婆婆老泪纵横「不过,股东那边你别担心。只给你30万的月薪,他们不会说什么的。只是委屈你了。」

什么?月薪30万?你管这叫工资有点低?

我点头,表情诚恳:「听妈的安排,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婆婆这才松了口气,拍拍我的手:「好,妈就知道你聪明,这事交给你,妈信得过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三十万乘以十二,三百六十万。

钱这东西,谁会嫌多?

既然婚姻不能给我爱,那给我钱也可以。绿帽子这东西,戴一顶会难受,但是戴多了,嘿嘿也可以变成纵马驰骋的草原。


2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高跟鞋,拎着从没开封过的名牌包,杀进了程氏集团财务部。

同事们纷纷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这位是谁」。

我礼貌微笑,一一打招呼,自我介绍完毕,顺手在桌上摆了两盒饼干。

「大家以后多关照。」

甜食是打入群众内部最快的办法,我妈从小就这么教我。

不到一个小时,财务部的小姐妹们已经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而我,也初步摸清楚了公司的八卦生态。

沈知意,战略顾问,直接汇报程砚,有独立办公室,在公司里隐隐有一种别人不敢招惹的气场。

她来了还没满两个月,已经主导推动了三个项目,据说程砚对她言听计从,开会时眼神都顺着她转。

财务部的小姐姐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说羡慕的,有说不平的,还有一个姓赵的同事压低声音跟我说:

「反正我是看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懂吗?」

我懂。

我当然懂。

因为把她弄进这家公司来的人,就是我。

事情得从五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程砚和我的婚姻已经进入了一种叫做「塑料夫妻」的状态——表面完好,内里空洞,碰一下就会碎。

他不爱我,从结婚第一天就不爱,眼神里藏着的那个人,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我。

我不是没问过他。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买了他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红酒,摆了一桌菜,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坐下,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桌子说:「阿锦,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我……」他停了很长时间,最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后来我想,他那天大概是想提离婚的,但是没勇气说出口。

而我,早就调查清楚了,他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叫沈知意,在法国,是他的大学初恋,因为两家人的意见分歧,无疾而终,留下了程砚这个痴情种,娶了一个他不爱的人,守着一段他不想要的婚姻。

我同情他三秒,然后开始思考我能从这段婚姻里捞走什么。

于是我悄悄联系了沈知意。


3

联系沈知意这件事,操作难度不高。

我通过程砚的旧手机里一个废弃的联系人,辗转找到了她的邮箱,发了一封非常真诚的邮件。

邮件的大意是:我是程砚的妻子,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也知道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是个障碍。如果你愿意回国,我可以创造机会让你们重新在一起,条件是你配合我,帮我顺利拿到我应得的离婚补偿。

沈知意回复得很快,只有一行字:

「你想要什么条件?」

我喜欢爽快人。

两个人隔着屏幕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达成协议:沈知意回国,通过正规渠道进入程氏集团,不走后门,不打感情牌,用实力站稳脚跟。而我,负责在婆婆面前替她遮风挡雨,保证她在公司至少有六个月的稳定期,足够让程砚的感情彻底复苏。

六个月后,程砚提离婚,我配合,净身出户换成体面分手,我拿够了钱,大家各走各路。

合同是我起草的,我特意用了法律语言,沈知意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你以前是学法律的?」

我说:「不是,我是看合同看多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们就这么愉快地成了盟友。


4

进公司的第三天,我和沈知意在茶水间第一次正式打了个照面。

她端着咖啡,我拿着水杯,两个人在走廊里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沈顾问,你好。」

她微微一笑:「苏锦,你好。」

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尴尬,也没有任何讨好。

我对这种人有天然的好感。

「进展怎么样?」我压低声音。

「还行。」她也压低声音,「上周他约我吃了一次饭,聊了聊以前的事。」

「他说什么了?」

「说他当年是被家里逼着和我分手的。」

我在心里给程砚翻了个白眼。

这种话,他当年为什么不说,非要等人远走他乡五年再说?

「没事,按计划走。」我宽慰她,「你只管表现你自己,剩下的我来对付我婆婆。」

沈知意点点头,然后顿了一下:「苏锦,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什么?」

「他。」

我想了两秒,给了她一个很真诚的回答:「我在乎我的银行卡。」

沈知意愣了一秒,突然笑了出来,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笑。

「好,我明白了。」


5

婆婆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她的「对付计划」很快付诸实施。

第一招:让我每天中午给程砚送饭。

「近水楼台先得月!儿媳妇你要主动出击!」

我带着婆婆亲手做的红烧肉,敲响了程砚办公室的门。

程砚抬眼看我,表情明显一怔。

「妈让我给你送饭。」我把饭盒放在他桌上,顺手往沙发一坐,拿起他桌上的财经杂志翻了翻。

他盯着那个饭盒,没说话。

半晌,才说了句:「你最近……在公司还适应吗?」

「挺好的。」我放下杂志,「同事们都很热情,八卦也多,我挺喜欢。」

程砚:「……八卦?」

「对啊,说你和沈顾问的那种。」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老公,你在公司很受欢迎嘛。」

他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拍拍衣服:「行了,你吃饭吧,我还有报表没录完,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妈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想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程砚沉默了一下:「……回。」

我点点头,关上门,在门外悄悄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今天他中午没去找你?」

沈知意:「没有,他在开会。」

「好,我让婆婆周末把他拴在家里,你安排个活动,让他看见你和别的男人出去,记得拍照发朋友圈。」

沈知意:「??你在干什么?」

「欲擒故纵懂吗,先让他着急。」

沈知意沉默了三秒:「……好。」

我收起手机,满意地回去录报表了。

为了大唐编制,我狠心拒绝了双开门王爷。

他红着眼将我抵在墙角,宽肩遮天蔽日:“为了个破官职,你不要我?”

我推推眼镜,冷静分析:“王爷,您是高危股,编制才是铁饭碗。”

后来,他疯了般空降成了我的上司。

“苏大人,想下班?那就签了这份卖身契——哦不,婚书。”


长安城的雪下得很大,像极了我前世在PPT里做的那些“不可抗力”图标。

我坐在红泥小火炉旁,手里捧着那本被我翻得卷边的《大唐律疏义》,心里盘算着还有三天就要开始的科举省试。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片卷进屋内,但我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冷,而是一股强烈的、带着压迫感的黑云压城。

站在门口的,正是当朝摄政王,李从舟。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肩宽得能顶两扇城门——也就是坊间戏称的“双开门冰箱”。这哥们儿长得确实惊为天人,眉眼冷厉,鼻梁高挺,如果不说话,这就是标准的霸总模板。

可惜,他是个恋爱脑。

“苏青。”

他声音沙哑,手里捧着一只极其奢华、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凤冠霞帔,“这是你要的东海夜明珠镶的凤冠,我求了陛下半个时辰才求来的婚旨。嫁给我,今晚就做摄政王妃。”

我推了推鼻梁上为了护眼特制的平光琉璃镜,冷静地合上书本。

“王爷,请回吧。”

李从舟那张俊脸瞬间煞白,宽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受了什么重创:“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好吗?我权倾朝野,只要你嫁过来,整个王府随你花,我的命随你拿。”

“王爷,您误会了。”

我站起身,拿出一副我在前世上HR培训课时练就的“劝退员工”的专业表情,语气温和而坚定,“这不仅仅是感情问题,这是一个风险对冲的问题。”

李从舟愣住了:“风……什么冲?”

“您看,”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蟒袍,“您是摄政王,功高震主。当今陛下虽然年幼,但帝王心术不可测。您现在风头无两,但从长远投资回报率来看,您这一支‘股票’处于极高估值状态,一旦暴雷,就是满门抄斩、连坐九族的风险。”

李从舟张了张嘴,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他在被我骂“短命鬼”。

“而我,”我指了指自己,“我想考公务员。我要进户部,我要拿大唐的编制。一旦我成了王妃,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如果将来您倒台了,我作为从犯家属,连申述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为了我的职业规划和养老保障,我必须拒绝您。”

李从舟死死盯着我,眼尾迅速泛起了一抹妖异的红。

他一步步逼近,那传说中的“双开门”宽肩挡住了窗外所有的光,将我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苏青,”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一个从六品下的官职……你宁愿算计我的生死?”

“这不叫算计,叫风险评估。”我纠正道。

“好……很好。”

他猛地将那顶价值连城的凤冠摔在地上,珠翠四溅,发出一声脆响。他弯下腰,那张原本冷峻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扭曲,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桌沿,指节泛白。

“既然你这么想考,那本王便成全你。”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把刀:“但你记住,就算你考上了,就算你做到了宰相……只要在大唐这片天下,你就永远别想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带起的冷风吹灭了我的火炉。

我看着那一地碎珠子,心疼地叹了口气:“啧,这凤冠要是当了,能资助多少贫困考生啊……真是浪费资产。”

 

我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我是某大厂的HR总监,年薪百万,结果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在工位上猝死了。死前我发过誓,下辈子一定要找个有保障、有双休、有退休金的工作。

所以我来了大唐。

在这里,没有什么比“科举入仕”更香的编制了。只要我不犯错,这就是终身制的铁饭碗,而且大唐的福利待遇极好——职田、禄米、甚至还有公休假。

为了这个目标,我拒绝了李从舟。

接下来的几天,我搬到了长安西市附近的“科举冲刺班”。这是我一直资助的一家私塾,夫子是个老举人,学生大多穷困潦倒。

但我没想到,李从舟这人心眼小得像针眼。

我刚把自制的“科举倒计时表”挂在墙上,夫子就愁眉苦脸地进来了:“苏娘子,咱们这私塾……怕是开不下去了。”

“怎么了?房租没交?”我一愣,“我上个月刚给了您五两银子。”

“不是房租。”夫子欲言又止,“是京城最大的书坊‘文渊阁’,突然下令不许咱们买书。还有西市的巡街武侯,说咱们这噪音扰民,要封门。”

我眯起眼睛。

文渊阁的东家是皇室宗亲,而巡街武侯归京兆尹管,京兆尹是摄政王的学生。

好家伙,这是动用行政力量打击报复啊?

“这是典型的‘商业垄断’加‘行政滥用职权’。”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炭笔,“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当晚,我私塾门口挂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摄政王亲推,状元冲刺营】

不仅如此,我还连夜写了一篇软文——《惊!摄政王深夜造访神秘私塾,竟是为了……》,然后塞给了长安最八卦的“说书人”。

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一早,私塾门口就被堵得水泄不通。长安城的吃瓜群众都想知道,那个传闻中被摄政王“爱而不得”的奇女子,到底有什么通天手段。

李从舟的马车果然在半路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露出他那张阴沉的脸。他看着那块牌子,气极反笑:“苏青,你倒是会借势。”

我站在人群中,拱手行礼,笑得一脸官方:“王爷,您不是说要成全学生吗?这点流量,想必您不会吝啬吧?”

李从舟盯着我,目光像是要在我脸上烧个洞。

良久,他突然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传令下去,文渊阁即刻起,免费向该私塾提供所有备考书籍。巡街武侯……以后就在这门口守着,谁敢吵到他们读书,本王打断谁的腿。”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从舟深深看了我一眼,放下车帘,只留下一句飘渺而危险的话:

“你要名声,本王给你。你要前程,本王也给你。苏青,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我松了口气。

虽然过程有点惊险,但结果是好的——我不但解决了危机,还免费蹭了波顶级资源。

只是,我总觉得那眼神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正等着我自投罗网。

 

 

科举前夜,长安实行宵禁。

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各家各户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微弱的光。我正在房间里做最后的冲刺复习,重点背诵《大唐律》中关于“官员职级与待遇”的章节——这是我的动力源泉。

窗户忽然被撬开了。

动作很轻,如果是普通姑娘大概发现不了,但我前世为了加班安全,学过两年散打,警惕性极高。

我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摸到了桌上的砚台。

一个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冷冽松木香。

“苏青。”

那人低低地喊了我一声。

借着烛光,我看清了李从舟。他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更加衬托出那令人窒息的宽肩窄腰。只是他的脸色,比那晚更差,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几夜未眠。

“王爷,”我放下手中的砚台,挑眉道,“私闯民宅,按照大唐律,是要打二十大板的。您作为摄政王,这是知法犯法?”

李从舟没有理会我的法律科普。他径直走到我桌前,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上。

“一定要考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只要你现在跟我走,不做王妃,做侍女也行……我不关着你,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对劲。

之前的李从舟虽然霸道,但好歹还维持着摄政王的体面。现在的他,眼神游离,情绪极不稳定,像极了那种……如果不答应他,下一秒就会做出极端行为的疯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病娇”体质吗?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对付这种人,硬碰硬只会激化矛盾,得用“职场画大饼”的话术。

“王爷,”我神色郑重,“您觉得,什么样的爱才是伟大的?”

李从舟一愣,下意识回答:“相守一生,至死方休。”

“错。”我摇摇手指,“伟大的爱,是支持对方的梦想。我想当官,这是我的梦想。您如果真的爱我,就应该支持我实现自我价值。您现在的行为,是在扼杀我的梦想,这是PUA,是情感绑架!”

李从舟被我的连珠炮说懵了。

“PU……A?”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的迷茫更深了。

“就是把你不想做的事强加给我。”我趁热打铁,把桌上的《策论》塞进他手里,“王爷,您看这道题。如果我不考公务员,我怎么能帮您梳理财政?怎么帮您减轻工作压力?我想做您的盟友,而不是您的笼中鸟。这就是我想要的爱——并肩作战。”

李从舟握着那本书,指尖微微颤抖。

“并肩……作战?”

“对。”我坚定地点头,“只有考上编制,我才有资格站在朝堂上,才有资格和您讨论国家大事,而不是在后宅里为了那点恩宠勾心斗角。王爷,您难道不希望我成为一个对您有用的人吗?”

这套逻辑非常完美:把拒绝转化为“为了更好地辅佐”,既满足了他的占有欲,又保住了我的编制。

李从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发疯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好,苏青。”

他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刺骨,动作却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让你考。”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绝望后的疯狂:

“既然你要并肩作战,那你就给我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爬到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如果你敢考不过……或者敢考完就跑……”

他的手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我的脖颈上,轻轻摩挲着动脉。

“我就把户部买下来,让你这辈子,只能做我一个人的幕僚。”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跌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虽然骗过了他,但我怎么觉得……我这未来的公务员生涯,会比前世的大厂还要高危?

 

大唐的贡院,号称“天下第一牢”。

每间号舍狭窄得就像前世早晚高峰的地铁车厢,进去了就别想舒展筋骨。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甚至看着那斑驳的墙壁,心里涌起一股神圣感——这是通往五险一金的圣殿,是实现阶级跨越的天梯。

随着三声炮响,科举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帖经,也就是填空题,对我来说简直是送分题。第二场是诗赋,我虽然文学造诣不高,但抄袭……哦不,借鉴后世名篇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真正的重头戏在第三场——策论。

题目是:《论如何充盈国库以安民生》。

这题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我前世可是看过无数经济案例分析的人。我提笔沾墨,文思如尿崩……不对,如泉涌。什么“摊丁入亩”,什么“火耗归公”,虽然不敢写得太超前,但我巧妙地用古文包装了一番“供给侧改革”的核心思想。

写到兴头上,我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了资本家……哦不,清官能吏的微笑。

然而,我并不知道,考场外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主考官是当朝宰相,也是李从舟的死对头。他巡视到我这位子时,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结果看到卷子上那几个惊世骇俗的观点,胡子都气歪了。

“荒谬!简直荒谬!”老宰相指着我的卷子,声音都在抖,“商贾之道岂能入国策?此等狂徒,竟敢妄议朝政,来人,把这张卷子撤了,此考生逐出考场!”

两个兵卒立刻走上前,一脸凶神恶煞。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算是面试被刷了吗?我的编制!我的退休金!我的大唐梦!

“慢着。”

一道冷得像冰渣子的声音,突兀地在考场门口响起。

全场死寂。

一队身穿黑甲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了局面。紧接着,那个让我又怕又恨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从舟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公服,更衬得他肩宽腿长,威压十足。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我的号舍前,瞥了一眼那位老宰相。

“李大人,这是考场,您这是坏了规矩!”老宰相硬着头皮顶撞。

“规矩?”

李从舟轻笑一声,随手拿起我的试卷。他的目光在卷面上扫过,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无奈,更有深深的偏执。

“本王看这文章,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怎么,宰相大人是怕国库充盈了,还是怕这大唐太太平了?”

他猛地转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老宰相的脸:“还是说,宰相大人觉得,摄政王府保下来的人,你也有资格动?”

老宰相瞬间冷汗直流,再蠢的人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杀意。这不是在讨论文章好坏,这是在宣示主权。

“下官……下官不敢。”

李从舟将我的试卷重新拍回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笔架乱晃。

“继续写。”

他低下头,用只有我也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苏青,我看你这一次能爬多高。记住,这前程是本王给你的,你这辈子,都欠着本王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衣摆带起的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我看着试卷上那个大大的指纹印,欲哭无泪。

大哥,你虽然救了我的卷子,但你这指纹按在这儿,阅卷官谁敢给我打低分?这不就成了“萝卜坑”招聘了吗?这属于严重的程序不正义啊!

但我还是乖乖拿起了笔。

没办法,为了编制,哪怕这碗饭里有苍蝇,我也得硬着头皮咽下去。

 

放榜那日,长安城堵得水泄不通。

我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金灿灿的榜单。

虽然李从舟那按了一指印的卷子根本没人敢打低分,但我还是低估了他的护犊子程度——或者说是占有欲程度。

榜单第一名:状元,某某某(我不认识)。

第二名:榜眼,某某某(还是不认识)。

第三名:探花,苏青。

我愣住了。

按我的水平,策论虽然激进,但帖经和诗赋也就中上水平,怎么也轮不到探花郎。探花通常都是要长得好看的,我虽然长得不赖,但也不至于……

“苏探花,恭喜啊!”

旁边有人酸溜溜地说道:“听说摄政王亲自在御前为您争取了探花之职,说您文章锦绣,容貌更是……咳咳,甚合他意。”

我闭了闭眼。

完了。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是走后门进来的了。我的职业声誉啊!

不过好歹是上岸了。探花授从六品上,职方员外郎,这是个清贵又有实权的职位,主要负责地图和防御,听起来就很靠谱。

我收拾好心情,准备去户部报到,开启我的摸鱼生涯。

然而,当我拿着告身(任职文书)站在户部大堂时,我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原本应该坐在大堂正中处理公务的户部尚书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了像山一样的卷宗。

而李从舟,正闲适地坐在那张书案后,手里转着一支毛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苏员外郎,你迟到了一刻钟。”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王爷……您这是?”

“哦,户部尚书告老还乡了,陛下体恤本王劳苦功高,让本王兼管户部。”

李从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他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那宽大的肩膀几乎遮住了我所有的视线。

“从今天起,你是本王的直属下级。”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侧的桌沿上,将我困在他和办公桌之间,那股强烈的压迫感让我几乎窒息。

“苏青,欢迎入职。”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恶魔的低语:“在这里,本王就是你的劳动法,就是你的天。”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考上公务员?这分明是自投罗网,从社会招聘变成了“老板娘”储备岗!

“那个……”我试图挣扎,“王爷,按照大唐律,员外郎主要负责……”

“负责本王交代的任何事。”李从舟打断我,随手拿起一本最厚的账册塞进我怀里,“这是今年全国的水利修缮账目,今晚之前核对完。做不完……不许回家。”

我看着那本足足有两块砖头厚的账册,眼角抽搐:“王爷,这是几个人的工作量?这违反了《雇工保护条例》……”

“你可以试试拒绝。”

李从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眼神幽深:“或者,你可以现在就辞官,跟我回王府。我养你,你不用看这些枯燥的账本,只需要看我就行。”

我立刻抱紧了账册,露出了职业假笑:“王爷说笑了,臣热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臣这就去办!”

说完,我抱着账册,逃也似的冲向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办公桌。

背后,传来李从舟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

“跑吧,苏青。跑得越快,抓回来的时候,我就越高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职场霸凌”。

李从舟这厮,简直是个周扒皮。

别的官员喝茶看报纸,我在核对黄河堤坝的每一笔支出;别的官员逛青楼听曲儿,我在整理各地的税收报表。

而且,他完全不讲究工作方法。

“苏青。”

正在我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李从舟的声音又响起了。

“这杯茶凉了,去换一杯。”

我抬头,看着桌上那杯明明还在冒热气的茶,深吸一口气:“王爷,我是员外郎,不是茶水专员。这不在我岗位职责范围内。”

“哦?”李从舟挑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你把这季度的财政预算重做一遍,既然你不想做小事,那就做大事。今晚做不完不许吃饭。”

我:“……”

这就是传说中的职场PUA吗?

但我忍了。为了编制,为了退休金,这点苦算什么?

我硬是凭着一口气,把工作效率提到了极致。他给我的每一项任务,我都保质保量完成,并且用表格的形式清晰呈现——这种降维打击式的办公效率,让他找不到任何借口扣我绩效。

这天黄昏,户部大堂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李从舟。

我正在最后核对一份数据,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李从舟竟然直接走过来,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一把按在椅子的扶手上,逼得我只能仰视他。

“苏青,你是铁做的吗?”

我的月老男友

一觉醒来,卧室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粉红色道袍的男人,正盯着我的脚踝,表情凝重,像在看一份他没批改好的卷子。

我拿起枕头准备砸过去,他抬手,说了一句话:

「别动,我在看红线。」

我低头看我的脚踝。

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准备报警,他急了:「别报警!我是月老!你脚踝上有根红线,是我绑的,但是……」

他顿了顿,表情更凝重了。

「但是绑错了。」


1

我叫苏乱,今年二十六岁,月老的专属冤种。

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眼前这位月老同志,穿着一身粉红道袍,腰间挂着个小册子,五官生得倒是不错,就是那个表情,全程都是那种「我摊上事了」的眉头紧锁。

「你说你是月老?」我坐起来,「月老不是老头吗。」

「那是刻板印象,」他一本正经,「我们月老司有老有少,按工龄分配,我入职三年,属于初级月老,工号是——」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你把我的红线绑错了?」

他低头看他的小册子,翻了好几页,找到我的名字,指给我看:「苏乱,二十六岁,命定良缘应为……」他停顿,「……应为隔壁小区的陈默远。」

「然后呢?」

「然后,」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我手滑了。」

我:「……」

「我把你的红线,绑到了一个叫孙明辉的人脚上,」他继续说,「就是你前任。」

我猛地坐直:「什么?!」

「对,」他点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你们交往两年、分手收场那个,就是我绑错的。」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的。

两年。

那两年我经历了什么,我自己最清楚——吵架吵到嗓子哑、分手分到怀疑人生、最后孙明辉劈腿离场,我哭了三天,连续点了六天外卖,胖了四斤。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位月老同志,手滑了?

「你,」我深呼一口气,「给我一个不报警的理由。」

他把小册子翻到另一页,推给我看:「因为我下凡来,是要给你善后的。」

我盯着那一页,上面用很工整的字写着:

【绑错红线处理方案:责任月老下凡,亲自协助当事人续接正确红线,限期三个月内完成。】

「你是说,你要住我家三个月,帮我找对象?」

「对,」他说,「我叫红七,月老司七号助理,你叫我小七就行。」

我看了他三秒钟。

月老司,手滑,绑错线,下凡善后,还起了个工号叫七。

「小七,」我慢慢开口,「你们月老司,招聘的时候,有没有考核手速?」

他沉默了。

「手滑,」我继续,「一个管红线的,手滑,你知道这有多离谱吗。」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了。」

「你来了,」我重复,「那我这两年,谁来负责?」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他把那个小册子合上,直视着我,说:

「我来负责。」


2

小七住进了我家。

说是住,其实他不需要睡觉,有时候会在角落里站着「复盘」,说是在整理线头资料。

我第一天晚上起来倒水,看见他站在客厅,对着空气画线,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什么,」我用手机手电照他。

他没回头:「梳理你附近的红线走向,分析哪根线是陈默远的,然后规划怎么让你们有机缘相遇。」

「……能不能不要在凌晨两点梳理,」我说,「我睡不着。」

「红线不分昼夜,」他说,「而且你睡不着,说明你也在想这件事。」

「我睡不着是因为你在我客厅画画!」

他停下来,转头看我,表情认真:「我可以轻一点。」

「你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捂脸,「就是你在那里站着,我心里毛。」

他想了想,说:「那我去阳台。」

他真去阳台了,我回房间躺下,对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们交往两年那个,是我绑错的。

孙明辉。

其实分手这一年多,我早就不难受了,但我还是把那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好,为什么偏偏是我。

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是月老,手滑了。

我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释怀。

第二天早上,小七端着一杯热豆浆出现在厨房门口。

「你喝豆浆吗,」他问,「楼下有个早餐摊,我下去买了些。」

「你有钱?」我接过来,问。

「楼下阿姨说我长得好看,送我的,」他平静道。

我喝了一口豆浆,没忍住笑。

月老下凡第一天,用脸骗了一杯豆浆。

「小七,」我说,「你下凡之前,有没有做过功课,凡间怎么生活?」

「做了,」他说,「我看了三本书。」

「哪三本?」

「《现代礼仪指南》,《城市生存手册》,《恋爱心理学》。」

我沉默了两秒:「那第三本,你看它干什么。」

「工作需要,」他平静道,「月老得懂恋爱,才能牵对红线。」

「那你手滑之前,这本书你是没看完吧,」我说。

他再次沉默了。


3

小七帮我找对象的方式,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给我列了一张表。

密密麻麻,A4纸,两面都写满了,上面是分析维度:外貌、性格、职业、家庭背景、兴趣爱好、生活习惯、价值观……每个维度下面还有子项,子项下面还有评分标准。

「你对陈默远的期望值,我根据你的红线走向做了一个模型,」他把表推给我,「你看看有没有偏差。」

我看了两分钟,抬头:「小七,你知道相亲是什么吗?」

「知道,」他说,「但这不是相亲,这是精准匹配。」

「你这个表,」我指了指,「放到相亲市场,你知道多少人会被这张表吓跑吗?」

他皱眉:「为什么会吓跑,这些都是客观指标。」

「人不是指标,」我把表推回去,「人是很玄的东西,你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方式,有时候是因为他接了你一句话,有时候就是因为在对的时间,他刚好在你旁边。」

他盯着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方法不对?」

「对,」我说。

「那正确方法是什么?」他问,一脸诚恳。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想了想,说:「先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你在天上待太久了,不懂凡间。」

他点头,把那张表叠好收起来,说:「好,我听你的。」

就这样,月老反过来被我带着认识凡间。

第一站,超市。

他在超市里站了四十分钟,看了整整一排的泡面,最后问我:「这么多种类,有什么区别?」

「口味不同,」我说。

「如何选择?」他问。

「看心情,」我说。

他沉默了十秒,把最贵的那款放进篮子,说:「那就选最贵的,减少决策成本。」

「……你这个逻辑,」我想说什么,但发现反驳不了,「算了,我请你吃顿好的,泡面不许碰。」

他被我拖到旁边的餐厅,点了菜,等菜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恋爱心理学》,翻开,在看。

「你现在在看这个?」我问。

「趁等菜,」他说,「书上说,共同经历日常小事,是建立亲密感的重要方式,比如一起吃饭。」

我看着他手里的书,又看看面前的他。

「小七,」我说,「你在研究怎么帮我和陈默远建立亲密感,还是你自己在研究恋爱?」

他头也不抬:「前者。」

「那你为什么看得那么认真,」我说,「我看你都快把书翻破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回口袋,说:「职业素养。」

菜来了,他看着桌上的菜,拿起筷子,愣了一秒,然后开始学我的姿势夹菜。

天上的神仙下来,第一次用筷子。

我给他示范了三次,他学了六次,最后夹起一块肉,举起来,对着我,微微弯了一下眼角,说:「会了。」

那个表情,很认真,又有一点点像小孩子做对了题,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月老,其实也挺……

算了,不想这个。


4

小七找到陈默远了。

不是直接找到人,是锁定了红线位置,确认了陈默远住在我们小区隔壁,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会在小区门口的咖啡车买一杯美式。

「你只需要,」小七对我说,「在他买咖啡的时候,也去买,创造偶遇机会,剩下的,红线自然会引。」

「就这么简单?」我问。

「红线引导,会有些微妙的缘分效应,」他说,「比如他会注意到你,或者你们会有共同话题,或者——」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就是那种玄乎其玄的'缘分',没有任何保障,对吗?」

他想了想,说:「红线的作用是引导,不是强制。」

「所以如果我去了,他没注意到我,怎么办?」

「再去,」他说,「持续出现,印象自然会加深。」

「你这个方法,」我缓缓道,「叫什么?」

「机缘制造,」他说。

「凡间叫死缠烂打,」我说。

他沉默了三秒,说:「……有本质区别。」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五十分下楼,站在咖啡车旁边,点了一杯我平时根本不喝的美式,等着。

八点整,有个男生走过来,高挑,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点了美式,等咖啡的时候,和我站在一起。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心里想,嗯,长得不错。

然后我不知道想说什么,话没想好,就直接开口了:「你也喝美式?」

他看了我一眼:「对。」

「哦,」我说,「我也是。」

然后就没了。

我端着咖啡回家,把门一关,小七从沙发后面站起来——他一直在那里等着,说是观察红线动态。

「怎么样?」他问。

「我跟他说了六个字,」我说,「你也喝美式,我也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我说,「小七,你那个红线引导呢,怎么没起作用?」

「起了,」他说,「他今天多看了你两秒。」

「两秒,」我重复,「月老,两秒,你跟我说两秒?」

「两秒,在陌生人之间,是有意义的,」他一本正经,「书上说——」

「小七,」我打断他,「把书放下,用人话跟我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说出四个字:

「继续去买。」


5

我连续去买了一周的美式。

我本来不喝咖啡,喝多了睡不着,那一周我每天精神奕奕,每晚瞪眼到凌晨,整个人像被插上了插头。

小七全程观察,每天给我汇报:今天他又多看了你三秒,今天他对你点了个头,今天他比你早到了两分钟,你记得明天早点下去。

我听着,认认真真地配合,配合到第六天,我买完咖啡转身,一脚踩进了旁边的水坑,整杯美式泼在了自己身上。

咖啡,白衬衫,完美结合。

我站在那里,凉透了。

旁边有人过来递了张纸巾,我抬头,是陈默远。

「没事吧,」他说,表情是那种礼貌又关切的。

「没,」我接过纸巾,「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附近住的吧,我好像每天都看见你。」

我愣了一下:「啊,对,我住隔壁小区。」

「哦,我也是,」他说,然后指了指我的衬衫,「咖啡染上去要趁早处理,热水会更难洗。」

我点头,他点头,然后他走了。

我捏着那张纸巾,站了半分钟。

回到家,小七已经从沙发后面出来了,表情前所未有地——激动。

「他主动跟你说话了,」小七说,「红线有反应,这是好兆头!」

「嗯,」我说。

「你怎么了,」他看我脸色,「不高兴吗?」

「没有,」我换衣服去了,「就是觉得,我一周买了七杯不爱喝的咖啡,最后靠摔一跤才让人开口说话,这个代价,有点大。」

小七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对不起。」

「哈?」

「你这一周,辛苦了,」他说,「是我的方法不够好。」

我换好衣服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神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努力表达一件他不太擅长表达的事。

我想了想,说:「算了,不怪你,你也是头一次下凡善后,我理解。」

他抬眼看我,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松动了一点。

我说:「晚上我请你吃火锅,压压惊,你来凡间这么久,还没吃过火锅。」

他说:「什么是火锅?」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我说,「保证你吃完不想回天上。」


6

小七吃火锅,吃到忘记了自己是神仙。

他面对着那一锅红汤,眼睛亮了,问我:「这是什么原理?」

「自己涮自己吃,」我说,「那个是毛肚,先涮七秒,那个是鸭肠,五秒,那个牛肉片,三秒,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拿起筷子,认真地夹起毛肚,数着秒,七秒整,捞起来,蘸料,放进嘴里。

然后,他愣了大概两秒。

「好吃,」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惊讶,「非常好吃。」

「对吧,」我得意道,「欢迎来到凡间,小七。」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学者研究的严肃态度,逐一尝试锅里的每一样食材,吃完,对我报告:「毛肚九分,鸭肠八分,牛肉七分,虾滑八点五分。」

「你还打分,」我说。

「便于记录,」他说,「下次再来,可以有选择地点。」

「下次,」我笑,「你觉得你还有下次?」

他停下来,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说你不会再来吃了吗?」

「我说的是你,」我说,「你三个月任务完成,就要回去了。」

他安静了一下,说:「……对,是我没想清楚。」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但那个劲儿,比刚才少了一些。

我没有再说什么,给他夹了一块他打了九分的毛肚,说:「吃,别想太多。」

他低头,吃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火锅吃了两个小时,他吃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尝到,临走的时候,他在结账的间隙,拿出那个小册子,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凑过去看,他挡了一下,说:「工作记录。」

「写什么工作记录,」我踮脚看,「今天的火锅?」

「你今天帮我点菜,告诉我涮的时间,」他说,「这算凡间生活指导,我做记录。」

「就为了这个记录?」

他把小册子收起来,说:「走吧,外面凉。」


7

陈默远加了我微信。

是他主动加的,说是那天在咖啡车,我们算认识了,附近邻居,以后可以互通有无。

我拿着手机,给小七看。

小七站在旁边,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盯了很久,说:「接受。」

「我知道,」我点了接受,「然后呢?」

「然后,等他主动找你说话,」小七说,「不要急,红线在运作中。」

「好,」我放下手机,「小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红线这东西真的有用,陈默远就算跟我在一起,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被红线拉过来的?」

小七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慢慢说,「月老司有个说法,红线只是引,缘分还是要靠人,我们的作用是让两个合适的人相遇,接下来发展,全看两个人自己。」

「那你绑错了,」我说,「让我和孙明辉相遇,是不是说明,我和孙明辉,也是差点就合适的那种?」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不一定,」他最后说,「有时候,是我的判断出了问题,不是两个人真的有缘分。」

「那你怎么判断谁和谁有缘分?」

「红线,」他说,「但有时候,红线是对的,但时机不对,或者,人还没准备好。」

我看着他,说:「你说话,比你的那张表,有意思多了。」

他低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8

我和陈默远,渐渐开始聊天了。

他话不多,但说话很有条理,发现我们喜欢同一个导演,就推荐了几部电影,我推荐了他几本书,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七全程跟踪观察,每天向我汇报红线状态:今天有收紧,今天走向偏了,今天……

「今天有点问题,」他皱着眉,「红线走向不对。」

「怎么了?」我问。

「陈默远今天,和公司一个同事,」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有点苗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他可能喜欢别人?」

「红线有干扰,」他说,语气里有点紧张,「我得想办法调整。」

「小七,」我说,「先别调整,你觉得,如果陈默远喜欢别人,这是他的问题,还是你的红线问题?」

「是我的——」他开口,然后停住了,「……不一定。」

「对,不一定,」我说,「如果他真的喜欢别人,那就是他的选择,你的红线管不了人心,对吗?」

他看着我,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对。」

「那你还调整什么,」我说,「你让我们相遇,这个你完成了,接下来如果他喜欢我,是他自己的事,如果不喜欢,那就是真的没缘分,你换再好的红线也没用。」

他沉默了很久,说:「苏乱,你比我更懂这件事。」

「我是当事人,」我说,「当事人永远比旁观者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低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站在客厅画线,而是坐在沙发上,靠着背,闭着眼睛,很安静。

我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问:「你在复盘?」

「在想一个问题,」他睁开眼,「如果,我当初没有手滑,你和孙明辉就不会在一起,那你这两年……」

「会过得更好?」我接过去,「不一定,也许我会和陈默远在一起,也许还是没成,也许我遇到别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人生不是变量控制实验,你换一个条件,结果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但你少受了两年苦,」他说。

「也少经历了两年,」我说,「小七,别替我后悔,我自己没有。」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9

后来出了件事,让我跟小七同时都很狼狈。

陈默远约我出去看了一次电影,电影散场,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气氛挺好,他说下次可以再约,我说好。

我高高兴兴回家,推开门,小七站在客厅,手里端着两杯热茶,看见我进来,说:「怎么样?」

「挺好的,」我换鞋,「他说下次还可以约。」

「红线反应正常,」他说,「这是好信号。」

「嗯,」我接过茶,喝了一口,「谢谢。」

他站在那里,没动,我喝了两口茶,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你开心就好。」

「我听着怎么不像,」我说。

「是,」他说,然后停了,「苏乱,你觉得,陈默远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我说,「话少,但靠谱,感觉是那种很稳的人。」

「比孙明辉怎么样?」他问。

「当然比孙明辉强,」我说,「小七,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茶杯,过了一会儿,说:「我在想,我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我说。

他停了很久,抬起头,说:「没什么,我是在评估任务完成度,没别的意思。」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有说话,把茶喝完了,把杯子放回他手里,说:「今天辛苦了,我去睡觉。」

进房间,把门带上,我坐在床沿,想他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我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我坐了挺久,最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没有结论。


10

事情的转折,来自一场大雨。

我跑腿买东西,在外面被大雨困住,便利店里蹲了半小时,雨没停,衣服湿了一半,最后硬着头皮冲回家,在楼道里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是小七。

他撑着一把伞,手里还拿着另一把,看见我,愣了一下,把那把伞递给我:「你出门我看你没带伞,就出来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头发滴水,衬衫湿透。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我说。

「我一直,」他停顿了,「我能感知你的红线动向,你在哪里,我大概知道。」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我说。

「对,」他说,「是职责范围内的,不是——」

「小七,」我打断他。

「嗯。」

「你刚才说,你是不是,是不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雨声很大,伞遮住了一半,我们两个在楼道里,离得很近。

「苏乱,」他说,「我说的,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导致你不能开心起来。」

我看着他,「就这个?」

「就这个,」他说,「为什么?」

「没什么,」我接过那把伞,「上去吧,外面冷。」

我们回了家,我去换衣服,他去厨房,等我出来,桌上已经热好了一碗汤。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暖的。

「小七,」我说,「你会做饭。」

「学了,」他说,「你上次说,做饭是凡间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我说过这话?」

「你说,一个会做饭的人,起码不会让自己饿着,」他说,「所以我学了,用不上,但会。」

我放下碗,看着他,说:「小七,你来凡间,做了很多用不上但是会的事。」

他没说话。

「比如接了很多用不上的凡间常识,比如学了做饭,比如带了两把伞出来,」我说,「你这个月老,工作以外的事,做得挺多的。」

他慢慢道:「……我只是,不想你过得不好。」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因为是我手滑了,所以你过得不好,是我的责任。」

「就这个原因?」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最长,长到我喝完了整碗汤,他才开口:

「……不全是。」


11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把话说清楚了。

也没有很复杂,就是我先开口问了他那句「不全是」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说,是因为在意,我问在意什么,他说,在意你,我说,在意我什么,他说,在意你这个人。

然后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小七,你是月老,你懂缘分,你说,我们这算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按规定,月老和负责对象之间,不能——」

「我不问规定,」我说,「你说你自己觉得。」

他停顿,然后说:「我觉得,如果可以,我想在你旁边待着。」

「待着,」我重复,「多久?」

「尽量久,」他说,「三个月以后,如果任务完成,我得回去,但我可以,去和老大申请——」

「申请什么?」

「下凡,」他说,「做个普通人,待在你旁边。」

「那陈默远怎么办,」我说,「你不是要帮我和他续红线吗?」

小七沉默了一下,说:「……如果你喜欢他,我继续帮你,如果你不喜欢,我重新评估。」

「你评估评估,」我说,「我现在喜欢谁。」

他看着我,不说话,等我说。

我说:「我现在,比较想揍你一顿。」

他愣了:「为什么?」

「因为,」我说,「你让我喝了一周的美式,跑去追一个我现在不知道喜不喜欢的人,你自己在旁边装了这么久的职业素养,你不觉得欠我一个说法吗?」

他看着我,缓缓道:「……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月老同志,你把红线搞清楚一点,现在,那根线,应该绑在哪里。」

他安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那个小册子里,拿出一根红色的细线,放在我们之间的桌上。

我看着那根线,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备用线,」他说,「月老下凡,会带一根备用的,这是我自己的那根。」

「你自己的,」我看着他,「那你的命定良缘是谁。」

「我,」他停顿,「我是月老,我们的线,不由司命安排,要自己定。」

「自己定,」我说,「那你想怎么定。」

他看着那根线,又看着我,最后,把线轻轻拨到我这边,说:

「你看呢。」


12

三个月的期限快到的时候,小七去回报了老大。

他下凡之前,告诉我:「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我说:「如果老大不批怎么办。」

他说:「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说。

他想了想,说:「我去哭。」

我没忍住,笑了:「你还会哭。」

「不一定哭得出来,」他说,「但我可以努力表现出一种哭的状态。」

「那还是别哭了,」我说,「你那个表情,哭出来可能更吓人,你就正常说,说你想下凡,讲清楚原因,老大如果是个通情达理的,应该会批的。」

他点头,认真道:「好,我照你说的做。」

然后,他走了。

我在家等,等到第二天早上,客厅里忽然有动静,我从卧室冲出来,小七站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老头,胡子很长,眼神深邃,一看就是那种德高望重的。

老头看见我,打量了我一眼,说:「就是这个姑娘?」

我:「……您好。」

「老大,」小七站在旁边,「这就是苏乱。」

老头点了点头,对我说:「丫头,他给我说了很多,我问你,你确定?」

「确定什么,」我说。

「确定要留这个手滑的月老,」老头说,「他不是什么能干的神仙,他在天上,绑错线不是一次两次,下凡之前我就说他,他下凡三个月,有没有给你帮上什么忙?」

我想了想,说:「帮了,他帮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老头问。

「我想要什么,」我说,「这件事,他之前比我清楚,但后来,他帮我想清楚了。」

老头捋了捋胡子,看了小七一眼,说:「倒是干了件正事。」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月老手滑导致当事人两年的感情弯路,这是赔偿,放着压箱底,以后用得到。」

我凑上去看,是一个小巧的线团,红色的,亮晶晶的。

「这是什么,」我问。

「备用红线,」老头说,「以后你身边的人,红线走偏了,拿这个正一正,用三次,够了吗?」

我:「……够了,谢谢老大。」

老头点头,看了小七一眼,说:「行了,你小子就留下吧,记得每年述职,别给我旷工。」

说完,他消失了。

我和小七站在客厅,对视了几秒,我说:「你把我那个红线线团,收好,别再手滑了。」

他说:「我自己的这根线,我亲自绑,不会手滑。」

「那我监督,」我说,「绑错了,我检举你。」

「绑不错,」他说,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从进来就一直看着我,「我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我说。

「在天上的时候,」他说,「我看了你很多年,每次想下来,都没有理由,直到我手滑了。」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你手滑,是故意的?」

他沉默了,沉默到我开始觉得,或许是真的。

然后他说:「……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我盯着他,「这三个字,你今天是第几次用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他来凡间以后,我见过的最放松的一个笑,说:

「苏乱,我在天上看了你很多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心里装的东西,我就是想,有机会,能离你近一点。」

「近一点,」我重复,「就这?」

「就这,」他说,然后停顿,「但是,近了之后,比我想的,难舍得多。」

我看着他,那个穿着粉红道袍、提着备用红线下凡来善后的月老,那个学了三本书、打了火锅评分表、用脸骗了一杯豆浆的月老。

我说:「小七,你现在有没有想说什么。」

「嗯,」他说,「我想说——」

「要说的话,别参考那本《恋爱心理学》,」我打断他,「说你自己的。」

他把那本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想了很久,说:

「苏乱,我希望,以后每天,你脚踝上的那根线,都是我亲手绑的。」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下,说:「就这?」

「就这,」他说,「够了吗?」

「勉强够,」我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他问。

「以后帮别人绑线,」我说,「专心点,别手滑。」

他沉默了一秒,说:「……好。」

「还有,」我说,「那个陈默远,你帮他重新找一根合适的线,他人挺好的,不能因为你手滑把我的线用没了,他就一个人。」

小七认真点头:「好,我来处理。」

「最后,」我说,「今天中午你做饭,我想吃红烧肉。」

「可以,」他说,语气,是那种终于松下来的平静,「苏乱,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我说。

「那一周,」他说,「你喝的七杯美式——」

「我知道,你要道歉,」我打断,「不用道歉,但你得陪我喝七杯奶茶,弥补回来。」

他沉默片刻,说:「我请你。」

「用什么请,」我说,「你没钱。」

「我,」他想了想,「我去找楼下阿姨。」

我哈哈笑出来。

月老同志,下凡以后,靠脸蹭了一杯豆浆、两碗汤,现在打算再靠脸蹭七杯奶茶。

挺好的,挺好的,不愧是管缘分的。


番外(小七视角)

我第一次看见苏乱的时候,我正在天上整理线团。

那天线团乱了,我花了两个时辰才整理好,整理完,随手拿起观测镜往凡间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女孩子,正坐在天桥边,对着手机发呆。

画面里,她的手机屏幕碎了,屏幕上有一行字,是一条分手短信。

我以为她要哭,结果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就这样,走了,没哭,没发脾气,就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几眼。

后来我经常用观测镜看她,看她骑着电动车跑单,看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吃热狗,看她跟朋友视频聊天,笑起来很大声,看她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抱着膝盖发呆,发一会儿,自己拍自己一下,站起来去洗碗。

她那个动作,在凡间待久了我才明白,叫「打起精神」。

她一个人,打了很多次精神。

我想,这个人,要是有人帮她,打精神的次数,可以少一些。

然后就是那次手滑。

其实,那次手滑,我很难完全说清楚是不是全意外,我只知道,当我意识到线绑错了,第一个念头,不是完蛋了,而是——

这样我就有理由下去了。

我知道这个念头不对,所以我后来没告诉苏乱。

下来之后,我发现凡间比观测镜里的凡间,复杂多了。

凡间的风,是真实的,凡间的火锅,是烫的,凡间的雨,是会把人淋湿的,凡间的人,说话有时候拐弯抹角,有时候又直接到让神仙措手不及。

苏乱就是那种直接到让我措手不及的人。

她问我那根线绑到哪,我当时没回答,但我在心里想,这根备用线,打我下来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要绑在哪。

只是,我怕她不要。

后来,她说,月老同志,你把红线搞清楚一点,现在,那根线,应该绑在哪里。

我听完,愣了很久。

然后我把线放在桌上,推给她。

现在,我叫红七,也叫小七,也叫苏乱的月老,或者,照老大批的那份文件上写的,苏乱的伴侣(下凡备案,长期有效)。

每天早上,我在楼下早餐摊帮她买豆浆——不是用脸蹭了,是正经付钱,苏乱说神仙下凡要自食其力,我去找了份工作,在一个婚恋咨询机构,说起来,倒也对口。

苏乱每次叫我出门,我都带着两把伞,她说我,又不是每天都下雨,带什么两把,我说,备用,她说你这人事多,我说,以备不时之需。

她翻了个白眼。

但每次真的下雨了,她都很高兴地接过那把伞。

那个陈默远,我后来帮他重新理了一下线,他和他们公司的同事,走得挺顺的,我没有多管。

有时候苏乱问我,你后悔吗,手滑那件事,我说不后悔,她说你不后悔害了我两年,我说那两年,我也难受,她说你难受什么,你在天上逍遥,我说,看着你一个人打精神,我难受。

她沉默了一下,说,行吧,那这事既往不咎。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谢,下次出去记得带伞。

我说,我记得。

我一直记得。


——全文完


亲爱的毛毛雨

春雨落了一周,早上又被窸窸窣窣的雨水吵醒。刚坐起来,便一阵悲凉:今天又完了。


一阵锣鼓夹杂着乐器声,不绝如缕隔窗飘来。不由得为开业这家商店捏一把汗:这里三天两头有人开业,又一连几家门店倒闭。临街是旺铺也是灾难。大都市一切都变幻莫测,让人不能安适。


洗漱完毕,整理好店面。打开电脑,在查看客户订单前,仍虔诚地朝着供着的菩萨拜了两拜。


怎奈菩萨总是对我皱眉。电脑屏幕上果然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客户下单订货。钱是姓张的,姓王的,姓李的,而我偏偏姓赵。

想着房租,水电,物业,员工薪水……仿佛一道道又冷又硬的鞭子抽打身上。只一会功夫牙疼发作,眼睛发涨,后背一阵又一阵流汗。索性起身离开电脑屏幕,锁了房门,走向大街。


一阵冷风钻进脖子,身体不由得打一个哆嗦。才知道匆忙中没带雨伞。也好,清冷也许会换来一份或几份订单,想到此双手插进衣袋,右指尖触碰到衣兜里一张纸币,那是前天卖废纸板时,死缠烂磨从收废品人的手里得到的20元钱。


街东有一处冷僻花木地带,是我一个人常去转悠的地方。想着雨天或许另有一番精致,便一步步走过去。


噔,噔,噔……连续不断的声音传入耳鼓,抬头向那边望去。在庄严整洁的“中国农业银行”的门面出厦房最东边房檐下,一团黑乎乎东西蠕动着,蠕动着,看上去像狗,也像个黑布袋。好奇心驱使我疾走几步,想看个究竟。


那声音突然停了,那边的石墩上坐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他的臂弯里靠着一副双拐。原来刚才噔噔的声音是他拄着拐杖弄出来的。我走过去想看看那只黑面袋蠕动的东西。近了,不由得大吃一惊——是一位少了一只胳膊,双腿蜷在肚皮,头部前倾紧贴在胸部的女人,在房檐下的火炉旁转动着做饭。她大约五十岁,白净脸,细长眉毛下一双黑而亮的眼睛,使得整个人显得很清秀。单薄破旧黑棉衣覆盖了整个身体。竟有这样的人?她是怎么活过来的?我的心里不由一颤。


我没话找话问她“喂,你做什么饭呢?”


听见问话,她朝我这边望过来。毫无怯意地回答我说:

“从家里带来的小米。”顿了一下她又说,“还有干芸豆和去年夏天晒干了的菜豆角。”


我走到离她不到三步地方停下来。她看了看我说:“听说城里人不吃的农家饭?你要不要过来尝尝鲜?”我答应着走过去。

眼角扫了一眼边房,发现在草木间有一辆旧手扶拖拉机,上面放着整齐的箱子,两张红木靠背椅和其他家什。


男人噔噔噔一路跳过去,坐在车边一旁半高凳子上,掏出巴掌大的白纸卷着旱烟。他一根接一根抽着,青烟一圈圈消失在弥漫着雨水的空气中。女人不忙不乱地做饭。炒菜。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板有眼,完全不输给任何一位好胳膊好腿的人。我一声不吭坐着,看她娴熟的做着一切。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敬意,又隐隐的带些疼痛。

她把三只碗,一个碟子,放在水泥地上,我帮她在一边的水桶舀出一瓢水,倒在她备好的不锈钢小盆子里,她将筷子又清洗了一遍。又慢慢从锅中盛出饭倒进碗里。冲着男人柔声叫:

“吃饭啦!”


 


男人噔噔噔拄着拐杖来到面前,我有机会看清楚了他傲视一切的面孔。一双剑眉映衬着一根笔直鼻子,虽然满脸胡须却梳理得根根顺滑发亮。他一坐下便说:“委屈你了。也祝贺我们出门多天来,第一位客人到来!。”我含含糊糊笑着。


他们吃饭一口是一口,完全没有一点声响,相比我口口声色,他们显得文雅,高贵又不失风度。再次让我肃然起敬。


吃过饭,我打破了安静。忍不住问出心中的迷:“你们为什么要出来?”


男人似乎看出我心中略带不屑的调侃,爽快答道“为什么不能出来呢?”他的声音不高但磁性极强,“世界那么大,总不能因为残疾就永远待在土坷垃里吧!”


我望着他坚定的目光,和一个男人独特的坚强,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拉话中女人告诉我,他们原本是健康的人。男人在家开小工厂,因为经营有方,挣了不少钱。却因生性耿直,不巴结上面的人,也不肯请客送礼。经常被无缘无故拉到镇上开会,打压。五年前丈夫出差,在一个风雪夜,不名原因一场大火,厂子毁了,他们的三个未成年的男孩,为救火全部葬身火海。当夜男人恰好出差回来不顾一切,跳进火海救出了女人。走到门口脚下一滑,倒在一处燃着塑料边上……


是邻居们报警,他们双双住院抢救,才勉强保住半条命。出院后,回到家里,女人望着孩子们空洞洞的卧室与孩子生前一切有关东西,整日泪水不干,寝食难安。男人怕她因为伤痛再患上病痛,从此便带她四海为家。

噔!噔!噔!的拐杖触地发出有力的响声,震得地面一片波动。我不由得抬头再次看他。他望着女人落泪的背影,像是对我,也像是对天空仰头说:“阴晴圆缺在所难免,如果上天让你活着,所有一切不过是一场毛毛雨!”


女人抬起头来,擦干泪水微笑着。


我的心像被什么点燃,禁不住热血沸腾。望着他们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身影,想着他们艰难的行程突然间有了生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