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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的那只猫

我以为那个男人是来救我的。

他知道我是杀手。

他还是爱上了我。

1.

所以在这个连路灯都哑了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保持呼吸,等他睡熟。

他睡不着。

我看得出来。

一个真正睡着的人,眼皮底下不会有那种轻微的颤动,他的手指头也不老实,搭在肚子上,偶尔缩一下,像只假死的虫子。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动手。

这已经是第三夜了。

他给我备好了药,就放在枕头底下,四颗白色药片,我每天睡前悄悄把它们捏出来,倒进马桶里冲掉,然后原封不动地把那只空药瓶子摆回去。

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眼神里有种古怪的失落。

第二天他醒来,失落里多了点迷惑。

第三天,就是今晚,他提前拿了那瓶药,假模假式地说头疼,当着我的面倒了两颗进嘴里,然后大张旗鼓地去接了杯水,水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柜上。

非常明显。

他想让我换杯下药。

我没动。

夜里三点,他终于没撑住,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去了大半,背对我。

不到十分钟,鼻息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借着窗外最后那点夜色,打量他的侧脸。

他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大概四十多岁,额头上的纹路摊开之后也深得很,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是真的过了很多艰难日子之后才长出来的纹路。

像一棵树。

年轮没法造假。

我低下头,慢慢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雇我来干掉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死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的小舅子,为了争家产,雇的另一拨人,结果出了事,那个小舅子现在在监狱里蹲着,但账目的事情,牵连出一大串人,牵连出了他。

他要死了。

不用我动手,也要死了。

他知道我是最后一批接了他任务的杀手,他想让我先把他干掉——免得到时候那帮人折磨他。

我找到他,是来退钱的。

没想到他先把我拦下来,说要亲眼看着这笔任务完成,然后请我在他家住下。

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要退款吗,这不费你事,我自己送上门来,你大人有大量,帮我一把,钱原封不动是你的,我还另外再给你翻一番。」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有病。

2.

清晨六点零二分,我起来倒了两杯茶。

他已经坐在阳台上了,捧着那个老旧的搪瓷杯,看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从灰变白,表情沉稳,像个等待开庭的法官,不知道法官台对面坐的是自己。

他转过来,看见我,说了句:

「又没睡好?」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

「睡得挺好。」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远处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架子,铁管子撞在一起,咣的一声,他没抬眼皮。

「我年轻的时候,」他突然说,「在码头做卸货的,四点多就起,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机器,全靠人扛,一袋粮食一百二十斤,扛一趟一毛五分钱,一天下来,要扛四五十趟,才够当天的饭钱。」

我没接话。

「现在反而睡不着了,」他有点好笑地叹口气,「有钱了,反而睡不着。」

我低头喝茶。

香片,他泡的,茶叶放多了,苦,但喝进去是暖的。

上一次有人给我倒茶,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从来没有过。

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一个搪瓷缸,单位,上头印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就剩中间一个「民」字,很倔强地待在那里。

我妈说,那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又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残缺的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可能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传。

那缸子最后砸在了我前任男友的头上。

我把它甩出去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砸到,以为他会躲,结果他没躲,血流了他一脸,他愣了三秒,然后就冲上来了。

那以后,我学会了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过线一点点的程度。

刚好让对方受伤,但不留下太多东西。

这个职业,其实挺适合我的。

「再给你拿两片面包。」他站起来。

我说不用。

他已经进去了。

我坐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外头那截越来越亮的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3.

我在他这里住了七天了。

他还活着。

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一开始我跟自己说,是在等时机,等他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窗口,但这七天里他从来没有防备过我——他对我的戒心几乎是零,冰箱里的钱,保险柜的密码,哪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他都没有刻意藏过,甚至有一回他不在,有人敲门,他打电话叫我去开,说:「就说我不在,把人打发走就行了。」

我开了门,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见着我,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两句,就走了。

那是他们那边派来的人。

我认识。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待了很久。

他信任我。

像个傻子一样信任我。

我在这行里做了将近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委托方,有哭的,有骂的,有装死要反悔的,有中途加钱让我顺带把另一个人也一起处理掉的,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把自己当成一件待处理的货品,态度还挺平和,隔三差五给我做饭,口味偏淡,总记得问我咸不咸。

「你打小就吃得淡?」他有天问我。

「随便,」我说,「怎样都行。」

他哦了一声,筷子伸出去,夹了块豆腐到我碗里,说:

「那就多放点盐,人太将就了不好,对自己要好一点。」

我低头,把那块豆腐慢慢嚼完。

咸淡正好。

我小时候是吃不起盐的那种穷法,不是真的买不起,是我妈认为孩子不用吃太多盐,吃盐多了脾气暴,所以一锅汤拿白水煮,除了年节,家里的菜永远是寡淡的。

后来出来自己住,没人管我,我却发现自己也不会放盐了,总是放少了,然后觉得吃什么都差点意思,却说不清差在哪里。

他给我夹的那块豆腐,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对味的一口。

这他妈的真是要命。


银行金库无人闯入、监控无异常,黄金与珠宝却凭空蒸发。

01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尖利地穿透警局值班室,

划破窗外寂静的夜空。

电话机机身仿佛要弹跳起来。

马力队长惊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

作为市刑侦支队队长,他对夜间的电话铃声,又期待又害怕。

他迅速冲向办公桌,抓起电话——

忽然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听筒里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紧张而急促的声音:

“报警……报……报警……”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里屋的助手小林快速冲出来,“马队,什么情况?”

他抓起盖帽就往外冲。

“小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都转业多少年了,还在毛毛躁躁。”马力蒙住话筒说。

“这个时候来电话,十有八九是大案。”小林说。

“什么被盗?……喂……喂……”

电话里传出吱吱喳喳胡乱作响的杂音。

马力看了看话筒,索性放下电话。

“啊,被盗?”小林失态地张着嘴巴。

马力皱着眉头,目光笃定,抬头仰望辽阔的夜空。

已经是初秋的深夜了,天空却隐隐地出现一道红云。

如果不出意外,过不了几个小时,他要开车送女儿去上学。

想到这时熟睡中的女儿,想到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蛋,他下意识地捏了下手机。

他掏出手机,想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明早送不了女儿上学。

忽又停下来,这个时候,不能惊醒熟睡中的妻子和女儿。

他转念又想发个信息给妻子,说有案情。

可职业素养告诉他,工作上的事,半点不能外泄,包括自己的亲人。

拉开车门上车,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市里的中、农、工、建、交、邮六大国有银行,各商业银行,地方银行,保险公司等金融机构的行长和安保部主任联系方式,被他收藏在手机里。

“戚经理,再说说,具体情况怎么样?”

“马……马队,撞……撞鬼了……”戚经理的声音仍然断断续续战战兢兢。

“喂……喂……什么撞鬼了,慢慢说。”马力看了看手机屏幕,又贴近耳朵上:

“监控有记录吗……”

“监控有记录没有?喂,喂——”

马力收回电话,咬了咬牙关。

商业银行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西式建筑,房顶上耸立着“杉木岭商业银行”几个大字。

平日里有序闪耀的霓虹灯,今晚却忽明忽暗地出现许多诡异的图案。

门前两根罗马柱白得瘆人,一楼旋转玻璃门后营业大厅空空旷旷,日光灯快速闪烁。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力的黑色警车一个急刹,来到了银行大厦后面停车场。


                                                                                                                 02

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刑侦队,技术科等部门的干警已经先后到达现场,各自忙碌起来。

“马队,”技术科的小张迎上来:“你看看这个。”

金库入口处走廊里,银行有关人员在窃窃私语。

靠着大理石墙壁的三名保安神色紧张地站成一排。

马力习惯性地出示证件示意,径直走向监控室。

监控室的电脑屏幕显示着金库不同角度的画面,时间定格在凌晨三点零六分,系统记录的最后一次正常巡检时间。

“金库有四道防护。”

戚经理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向马力解释道。

“第一道是大楼大门,第二道是金库外围防盗门,第三道是主库区指纹加人脸识别门,最后才是保险柜区的多重密码锁防护门。”

“没有从通道进入,那么是系统受到网络黑客攻击了?”马力问。

“那倒不会,为了安全起见,银行系统用的是局域网,不对外连接的,所以,黑客攻击的几率非常小。”戚经理答道。

马力的脑子在飞快运转。

技术科的小张说:“局域网也不是天衣无缝,总是有破绽的。”

“那么,入侵点在哪里?”马力问。

“理论上有入侵点,可……,目前看来,很难查找。”小张说。

戚经理微微笑着,表现出无限配合的样子:

“所有门禁记录都显示正常。”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值班保安小陈进行了例行巡查,一切正常。”

“之后系统记录显示没有人进入过主库区,但保险柜里的东西确实不见了。”

马力戴上白手套,走向主库区。

厚重的钢门无声地敞开,金库内部整齐排列着十几个保险柜。

靠近内侧的三个柜门大开,原本应该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具体丢失了什么?”马力问。

“2公斤999K纯金条,还有客户寄存的两尊金佛和几件珍贵珠宝。”  

戚经理声音平和:

“都是放在三号区域的保险柜,三号区域一共六个柜子。”

马力蹲下身子,仔细检查其中一个被打开的保险柜。

柜门内侧的电子锁没有任何破坏痕迹,密码盘也没有被暴力损坏的迹象。

“监控呢?”

他站起身问戚经理,戚经理立马带他到隔壁的监控室。

03

此刻,技术科的小张正在调出监控录像。

“马队,这是昨晚的全部监控。”

监控室办公桌的电脑屏幕上,小张点击鼠标,打开一个画面,金库内部、外部清晰可见。

——晚上十二点,最后一班保安交接完毕,之后每隔一小时,都有保安例行巡查的文字记录和人形查看记录。

画面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保安小陈走到金库大门,检查后离开。

“之后到凌晨三点零六分警报响起前,金库内部、外部没有人进入。”

戚经理指着屏幕说。

“但有个情况,很诡异。”

小张一边移动画面,一边补充说。

“我们比对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和三点零六分的监控画面,发现三号区域的保险柜柜门上有擦痕。”

马力调过头来,习惯地紧缩眉头,问:

“什么意思?”

“就是说,有物体到访过这扇门,然后……可能打开了它。”

小张移动着鼠标,放大画面。

“看这里。”

小张移动着画面,让保险柜接受屋顶的灯光。

这时,透过反光,隐约可以看到,第一个保险柜的密码盘上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痕迹反光稍弱,并且不是指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反光折射下,就看出了影子。

“这说明有人戴着防护手套之类的遮挡物,打开了柜子,然后盗走里面的物件?”马力问。

“这个假设不成立。”小林说:“这个痕迹,有可能是银行工作人员留下的,有可能是保洁打扫卫生留下的,或者,是哪个工作人员,路过时,衣物之类的留下的擦痕。”

马力看向戚经理。

“没有,没有,我都说了,除了银行的相关工作人员,任何人都进不了金库的。”

不知道是天热还是别的原因,戚经理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对呀,再说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人?”马力仿佛在附和着说。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也纳闷。”小张摇头:“整个金库区域,从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到三点零六分,没有任何人进入的记录,这个时段,画面干干净净。但保险柜确实被打开,贵重物品不见了。”

“闯鬼了,真是。”马力问戚经理,“门禁记录显示什么?”

“只有常规的保安交接班和巡查。”戚经理回答。

“昨晚值班的保安一共四人,小陈、老刘、小王和我自己。”

“十二点以前一个班,十二点以后一个班。”

“我们都通过了人脸识别和指纹验证才进入金库区域的。”

“让我看看这四个人的资料。”马力说。

很快,四名保安的档案摆在了监控室办公桌上。

陈小春,32岁,入职三年。

刘广海,45岁,十年经验。

王贵,28岁,去年入职。

戚经理戚长锁,本人则是银行安保部的主管,五年前加入银行。

“他们都有机会接触金库系统?”马力合上档案夹,问。

“原则上,只有我和老刘有最高权限。”戚经理回答。

“我们可以进入金库附近任何区域,其他保安只能在自己的巡查范围内活动。”

马力点点头,在监控室里来回踱步,思考这个近乎不可能被盗的盗窃案。

脑子里快速分析:没有强行入侵的痕迹,没有可疑人员进入,监控也没有拍到异常,那么,金库里的东西是如何消失的呢?

我这辈子有个不太光彩的习惯:喜欢在跟别人合作的时候,顺手算计对方一把。

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就是习惯性地多留一手,多藏一张牌,多想三步棋。

我爹说,这是打仗打出来的病。

我师父说,这是活下来的代价。

我自己觉得,这大概就是我傅清宁这个人。

偏偏我算来算去,最后算进了一个也天天算计我的人手里。

真是,造化弄人。


1

我是镇西将军傅乾的独女,傅清宁。

傅家世代从军,到我爹这一辈出了个异数——他不爱打仗,偏爱读书,满书房的兵书战册,但他最喜欢的是那套《山河志》,一套二十四本的地理志,他翻烂了三套,随手能报出天下任何一条山脉的走向、任何一条河流的源头。

我娘早年跟着我爹在军中,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活下来。

所以我是我爹一手带大的,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开始随军,十六岁上了战场,二十岁的时候,北边那场仗打完,我带着一千人守了云州三个月,等到援军。

那一千人,走的时候九百八,活着回来的,四百三十二。

仗打完,皇帝赐我云麾将军,封号"清宁",赐我单独领军的权柄。

那年我二十岁,军中最年轻的独立领军将领。

我爹喝了一宿的酒,哭了大半夜,说你娘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2

然后就是这一位的出场了。

他叫裴知行,是当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三元及第,金殿点名,状元出身,皇帝亲自拎出来的人。

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在兵部。

那时候我刚回京,手里拿着一份军务要往上递,结果兵部的侍郎一推三五六,说事情繁多、容后再议,我把文书往他桌上一拍,说要拖多久。

他吞吞吐吐,我的耐心有限,正准备发火,旁边有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说:「将军,这件事拖是因为涉及礼部和户部的几笔账,还没有理清,不是有人故意为难,再给三日。」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翰林青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表情如常,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审视,但不是刁难,是那种评估一件事的眼神。

「你是?」我问。

他说:「翰林学士裴知行,在下有幸,略知一点这件事的始末。」

「略知一点」,多谦虚,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始末有大半是他捋清楚的。

我看了他三秒钟,说:「三日就三日。」

然后我走了。

他也走了。

后来我跟我爹提起这个人,我爹放下书,想了想,说:「裴家的孩子,我知道他,心思深,能用。」

我爹说「能用」的人,我从来不轻易信。


3

接下来半年,我在京城没闲着。

打完仗还乡,不是真的可以闲着,是另一种打仗——在朝堂上打。

云州那一战,我保住了城,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最大的那个,是平西候徐沛,他有个儿子在云州城外,那场仗他儿子带着五千人绕道,打算抄鞑靼侧翼,结果被我截住了,说那条路走不得。

他不听,非要走,结果被鞑靼的骑兵冲散,五千人折了大半,最后没了建制,灰溜溜撤回来。

徐沛恨上了我,说我故意给他儿子使绊子,让他吃了败仗,一回京就开始使手段,给我找麻烦。

我脾气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人,就跟他针锋相对,一个来,我回一个,两个来,我回两个。

但我不是真正擅长在朝堂上玩这种游戏的人,我习惯的是在战场上,看得见的敌人,摸得到的刀。

有天我又在朝上跟徐沛的人吵了一架,出来的时候,裴知行站在廊下,看见我,没有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我今天要出来。

他说:「将军,徐家有件事,要不要听?」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徐家最近和东边的魏王走得近,将军若是有兴趣,不妨顺手把这件事往魏王那个方向推一推。」

我打量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他平静说:「魏王的势头太大,对很多人都不是好事,将军手里有兵,裴某手里有笔,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我重复了一遍,笑了,「裴学士说话真直白。」

他说:「将军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直接说更好。」

我想了想,说:「好,怎么合作?」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合作。


4

我后来想,那时候我答应得也太快了,但没办法,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喜欢绕弯子,而且他给出的信息货真价实——徐家和魏王的事,我验过,是真的。

他说话算数,我也就承认这个合作关系,半明半暗的,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彼此通个气,互相抵个背。

两个各有目的的人,各自打着算盘,凑在一起办事。

起初是这么想的。

问题在于,他那个算盘我摸不透,我的算盘他似乎都看得见。

有一回我暗中安排了一件事,想截住徐家的一批货,证据往徐家身上安,他提前知道了,来找我,说:「将军这步棋走歪了,徐家那批货到不了你说的地方,因为他们换了路线。」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徐家的账房先生,我认识。」

「……」

「将军别这么看我,账房先生的孩子,我替他们操办过一件事,他们记着这份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认识半个京城的人欠他情,是一件极平常的事。

我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的布置?」

他说:「大致猜到了。」

我说:「猜,还是探到的?」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将军,您多心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把他的份量又往上掂了一掂。

这人不简单,比我最初以为的,还要不简单。


5

合作了大概三个月,有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直接去问他了。

我找到他在翰林院的值房,进去,关上门,坐下,说:「裴知行,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图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我,平静说:「将军?」

我说:「你帮我,不可能只是因为魏王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说:「将军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我说,「你不用骗我,骗了也没用,我早晚能查出来,与其那时候翻脸,不如现在说清楚。」

他看着我,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得让我开始评估他是在组织措辞还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说:「将军执掌西路兵马,军中旧部遍及北境,这是裴某没有的东西。」

「废话,」我说,「这我知道,还有呢?」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还有,」他停顿,「将军这个人,裴某——惯常遇到的,不是这样的人。」

我听出来这句话里有点不寻常的东西,但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了,像是那句话没有下文,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我没追问,站起来,说:「行,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清楚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反正是合作,动机不影响结果。

我这么告诉自己。

 

影院有个死规矩:午夜十二点不要碰湿漉漉的电影票。

我以为这是迷信,直到那对刚跳楼的情侣站在我面前,他们递给我湿漉漉的电影票。

我才明白这条规矩是真的。

01

我站在小区楼下的警戒线外,手里那把黑伞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雨幕中,红蓝交替的灯把周围的一切都染得光怪陆离,像是一场失真的默片现场。

往后退!都往后退!没什么好看的!一个穿着雨衣的警察大声吼着,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但我没有退。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里有两具尸体,被白布盖着,但雨水已经把白布浸透,紧紧贴在躯体上,勾勒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具女尸露在白布外的一小截手腕——纤细苍白,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的画面。

那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我对不起她……那只蝴蝶……我对不起她……”

我当时以为她是烧糊涂了,没往心里去。可现在,看着那只手腕,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准确地说,死者是一对情侣。但我总觉得,他们身上似乎背负着两代人的命运。

男的叫陈锋,女的叫林婉。我在楼道里见过他们几次。

陈锋个子很高,总是戴着一顶鸭舌帽,眼神阴郁;林婉则是个纤细的女孩,长发及腰,笑起来很温柔,但眼底总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

他们搬来这栋老式居民楼不到半年,平日里深居简出。

前些天,楼上传来过激烈的争吵声,还有摔东西的脆响。那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还能听到男人歇斯底里的怒吼和女人压抑的哭声。我想上去劝架,但手刚放在门把手上,里面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太可怕了,比争吵更让人心慌。

现在,他们就在那里。两具尸体紧紧挨在一起,听说是在那一瞬间,两人双双跳下,没有任何犹豫。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盖在女尸脸上的白布一角。

我屏住呼吸。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林婉的脸惨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那微笑不像是痛苦,倒像是一种解脱,一种终于完成了某种契约的满足。她的眼睛半睁着,似乎在看着这灰暗的天空,又似乎透过雨幕,看着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而陈锋的手,即使在死后,依然死死地抓着林婉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骨头捏碎。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是殉情啊……多年轻的两个孩子。

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想不开呢。

死在一起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

我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林婉那半睁的眼睛和嘴角那抹诡异的笑。

我是个电影院检票员。这种工作不需要太多的社交,只需要机械地重复动作:撕票,指引方向,说一句祝您观影愉快。电影院有个老规矩,半夜遇见湿漉漉的票不要碰。我起初当个笑话听,完全不当回事。

但我没想到,三天后我遇见了已经死去的林婉和陈锋,他们递给我一张湿漉漉的票。

02

殉情案发生后的第三天,恰逢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电影院位于老城区一家商场的四楼,生意一直不算太好。尤其是这种日子,晚上十点过后,商场早已关门,放映机也已关掉,我收拾东西要下班。只有角落里的抓娃娃机还在闪着五颜六色的灯,发出单调且刺耳的电子音效。

我站在检票口,强打着精神。这两天我一直精神恍惚,总觉得那天的雨声还在耳边回荡。

——”

电梯门开了。

一对年轻的情侣走了出来。

男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女的穿着白色的碎花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

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身形、那走路的样子,我不会认错,一定是陈锋和林婉。

不,不可能。他们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了他们的尸体,亲眼看着他们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抬走。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他们手牵着手,慢慢走到检票口。

那种走路姿势很奇怪,他们的脚没有着地,而是在地面上拖行,而且他们的步伐出奇地一致,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他们就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你好,检票。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像是从井底飘上来的。

他递过来两张电影票。

我接过票的手有些颤抖。触碰到票纸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那张票是湿的,滴着水,散发着海水的腥味。我低头看了一眼票面。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晕染过。但我还是看清了电影的名字和时间。

《人鬼情未了》:午夜12:004号厅。

我愣住了。

我们影院只有七个厅,听老员工说开业时为了图吉利,根本就没有什么4号厅。而且这个时间点,商场早就关门了,我也早就该下班了。

不好意思,我抬起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不是买错票了?我们今天没有这个场次,而且……商场要关门了。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的脸。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就是陈锋。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左侧有一块明显的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后的痕迹——那是坠楼时留下的伤痕。

他却在笑。

怎么会错呢?陈锋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这是我们特意买的票,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旁边的林婉也抬起头来。她的脖子软软地耷拉着,脑袋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仿佛颈椎已经断了。林婉与我只有半臂的距离,我却看不清她的瞳孔。她湿漉漉的长发垂落,擦过我的手背,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股凉意顺着我的皮肤窜了上来。

水滴落在电影院鲜红的地毯上,散发着一股尸臭味。

是啊,大哥。林婉的声音嘶哑干裂,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那天你在楼下看我们看得那么仔细,怎么现在反而不认识我们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他们记得。他们记得我在警戒线外那窥探的一眼。

快点检票吧。陈锋催促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球几乎要暴突出来,电影马上就要开场了。错过了开头,就看不到结局了。

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我在做梦。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传来。不是梦。

那两张湿漉漉的电影票就在我手里,仿佛有着千斤重。我如果不给他们检票,他们会不会就在这里……把我撕碎?

我的手颤抖着,拿起检票钳。

咔嚓。

那一剪子下去,声音异常清脆,像是什么骨头断裂的声音。

陈锋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票根。他和林婉依然紧紧牵着手,十指相扣,指关节发白。

谢谢你,大哥。林婉冲我眨了眨眼,那双没有焦点的瞳孔里倒映出我惊恐万状的脸,如果以后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死,可以来4号厅找我们。不过……入场券可是很贵的哦。

说完,他们转身走向了走廊深处。

那是通往影厅的通道。平时那里灯火通明,但此刻,通道尽头的灯早已熄灭,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一个张开大口的巨兽。

他们走进那片黑暗,身影一点点被吞噬。就在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我听到黑暗中传来了一句飘忽不定的话:

别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他们消失后,检票口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那股湿冷的腥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幻觉?还是……鬼魂?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检票钳上似乎沾着什么东西。我凑近一看,是一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混杂着泥土。

我猛地扔掉检票钳,冲进洗手间,疯狂地洗手。肥皂用了半块,手都被搓红了,那种滑腻的触感依然挥之不去。

喂?小李?你怎么还没下班?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回头一看,是电影院的保安老张。他手里拿着手电筒,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老张……”我声音颤抖,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对情侣进去?

情侣?老张皱了皱眉,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这都几点了,哪还有什么情侣?最后一场电影九点半就结束了。你是不是太累出现幻觉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吧,今晚这日子口,不宜久留。

可是……他们给了我票……”我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没疯,转头看向检票台。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撕下的票根,没有遗落的检票钳。就连我刚才扔在地上的检票钳,此刻也好端端地挂在腰带上。

我愣住了。

真没人。老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大厅的灯我都关了一半了。赶紧走吧,我也要锁门了。

老张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嘀咕了一句:奇怪,刚才好像听到那边有人说话……”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可能是我听错了。不管了,我先下班,小伙子你也早点回家。

下班的时候,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电影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闷热。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陈锋那张青紫色的脸和林婉那湿漉漉的长发。

梦里,林婉站在一片浓雾中,朝我伸出手,嘴唇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我拼命靠近她,却发现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指着远方的一个方向,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王叔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金光闪闪,那尊金佛散发的光芒如同太阳一样刺眼。

梦醒后,我满头大汗。

03

那是真实的吗?如果是幻觉,为什么触感那么真实?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其他人看不见他们?

为什么她指向王叔办公室?他们是在害怕什么吗?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起床,脑子里全是林婉那张惨白的脸。刷牙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客厅墙上挂着的老照片。

那是外婆的遗像,旁边还有一张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穿着工装,站在一个工厂门口。

那个工厂……我凑近看了看,背景里有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我隐约认出几个字:红光纺织厂

我愣住了。外婆以前在纺织厂工作过?我怎么不知道?

我打电话问我妈,我妈说:是啊,你外婆年轻时在红光纺织厂干了七八年呢,后来厂里失火才不干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挂了电话,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我想起了林婉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可以来4号厅找我们。

好奇心像是一颗种子,在恐惧的土壤里疯狂发芽。我虽然害怕,但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超自然的现象,一种探究真相的本能驱使着我。

他们为什么而死?真的只是单纯的殉情吗?那为什么林婉说入场券很贵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白天的时候,电影院里人声鼎沸,孩子们的吵闹声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我一直在留意每一个走进来的观众,生怕再看到那两件熟悉的衣服。

下午三点,趁着没人的空档,我偷偷溜到了经理室。

值班经理是个胖子,我们都喊他辉哥,辉哥平时没事就喜欢研究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看到我进来,摘下耳机:哟,小李,怎么有空上来?

辉哥,问你个事儿。我压低了声音,咱们这电影院,以前是不是有个4号厅?

“4号厅?阿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有?

阿辉左右看了看,把门关上,神神秘秘地拉着我坐下:这事儿你别跟外人说。咱们这商场,前身是个老纺织厂。据说当年厂里发生过一次大火,烧死了一对想私奔的情侣。后来改建电影院的时候,那个位置就被封了,也就是原来的4号厅。

封了?我追问,封在哪?

就在3号厅旁边那个堆杂物的走廊尽头。”阿辉指了指下面,压低声音:“不过那边早就砌墙堵死了,钥匙只有店长有。说来也怪,王叔对这个废弃的走廊特别上心,隔三岔五就进去转一圈,说是检查有没有漏水。”

“检查漏水?我一愣,都封死了还检查什么?”

阿辉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他从我入职就这样,雷打不动。其实吧,我也觉着这地方邪乎。你看整个影院就数这块儿最安静,大夏天走到这儿都得打个寒颤,连回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老员工私底下都说,这墙后面……不太干净。我猜啊,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

说到宝贝两个字时,他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通常挂着保平安的玉佩或佛珠。

我没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被封死的4号厅,烧死的情侣,跳楼的陈锋和林婉。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没事,就是听个老顾客随口提了一句。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女声:

检票……大哥……你的票……还没检完……”

是林婉的声音!

我吓得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叹息:

今晚……午夜……别忘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是00:00

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明明才下午三点十五分。

一股寒意再次笼罩了我。我知道,我逃不掉了。今晚,我必须再去一次那个不存在的4号厅。

凌晨3点,让我去开公交车,车上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我以为,这个晚上我回不去了。

知道最后,我才发现,这趟公交车既然是……

1

我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是晚上的11点47分。

雨刚下完,地面全是亮的。我正窝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刷到一个热搜:*“三年前肇事逃逸案,至今未破。”**画面里那条路我很熟,熟得让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手机还没落地,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是的,座机。2025年了谁还用座机?我根本没办过座机。可它就在那儿响,而且来电显示一排零,像医院深夜的走廊灯,怎么看怎么不吉利。

我盯了它三秒,还是接了。

“秦致?”对面声音很平,听不出年龄,“今晚有一趟夜班,你来不开?”

我愣了一下:“你打错了,我不开公交的。”

对面停了半拍,像是在核对什么名单:“你开过。三年前那天晚上你也开过。”

我心里一下子“嗵”地砸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画面像被刀子刮开的胶片一样,啪一下翻出来——

大雨、国道、刺眼的远光、一个白影冲到车前、我本能打死方向、还是撞上了。然后我看见地上的血被雨一冲就淡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摄像头,这一段没摄像头。

可我没有说话。我这三年都没说过。哪怕后来网上有人在找目击者,我也只是在评论里翻了翻,什么都没留。

我压低声音:“你是……谁?”

“夜行线的调度。”对面说,“今晚你要把人送完。路线发你了。”

“我没答应。”

“这是追补的夜班。”对面好像笑了一下,“你那天少跑了一程,现在补回来,天一亮就能下班。”

“我说了你打——”

电话挂了。

几乎同时,我手机弹出一条信息,没有号码,没有头像,只有一张黑底的图,写着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