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院有个死规矩:午夜十二点不要碰湿漉漉的电影票。
我以为这是迷信,直到那对刚跳楼的情侣站在我面前,他们递给我湿漉漉的电影票。
我才明白这条规矩是真的。
01
我站在小区楼下的警戒线外,手里那把黑伞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雨幕中,红蓝交替的灯把周围的一切都染得光怪陆离,像是一场失真的默片现场。
“往后退!都往后退!没什么好看的!”一个穿着雨衣的警察大声吼着,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但我没有退。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里有两具尸体,被白布盖着,但雨水已经把白布浸透,紧紧贴在躯体上,勾勒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具女尸露在白布外的一小截手腕——纤细苍白,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的画面。
那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我对不起她……那只蝴蝶……我对不起她……”
我当时以为她是烧糊涂了,没往心里去。可现在,看着那只手腕,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准确地说,死者是一对情侣。但我总觉得,他们身上似乎背负着两代人的命运。
男的叫陈锋,女的叫林婉。我在楼道里见过他们几次。
陈锋个子很高,总是戴着一顶鸭舌帽,眼神阴郁;林婉则是个纤细的女孩,长发及腰,笑起来很温柔,但眼底总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
他们搬来这栋老式居民楼不到半年,平日里深居简出。
前些天,楼上传来过激烈的争吵声,还有摔东西的脆响。那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还能听到男人歇斯底里的怒吼和女人压抑的哭声。我想上去劝架,但手刚放在门把手上,里面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太可怕了,比争吵更让人心慌。
现在,他们就在那里。两具尸体紧紧挨在一起,听说是在那一瞬间,两人双双跳下,没有任何犹豫。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盖在女尸脸上的白布一角。
我屏住呼吸。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林婉的脸惨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那微笑不像是痛苦,倒像是一种解脱,一种终于完成了某种契约的满足。她的眼睛半睁着,似乎在看着这灰暗的天空,又似乎透过雨幕,看着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而陈锋的手,即使在死后,依然死死地抓着林婉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骨头捏碎。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是殉情啊……多年轻的两个孩子。”
“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想不开呢。”
“死在一起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
我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林婉那半睁的眼睛和嘴角那抹诡异的笑。
我是个电影院检票员。这种工作不需要太多的社交,只需要机械地重复动作:撕票,指引方向,说一句“祝您观影愉快”。电影院有个老规矩,半夜遇见湿漉漉的票不要碰。我起初当个笑话听,完全不当回事。
但我没想到,三天后我遇见了已经死去的林婉和陈锋,他们递给我一张湿漉漉的票。
02
殉情案发生后的第三天,恰逢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电影院位于老城区一家商场的四楼,生意一直不算太好。尤其是这种日子,晚上十点过后,商场早已关门,放映机也已关掉,我收拾东西要下班。只有角落里的抓娃娃机还在闪着五颜六色的灯,发出单调且刺耳的电子音效。
我站在检票口,强打着精神。这两天我一直精神恍惚,总觉得那天的雨声还在耳边回荡。
“叮——”
电梯门开了。
一对年轻的情侣走了出来。
男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女的穿着白色的碎花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
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身形、那走路的样子,我不会认错,一定是陈锋和林婉。
不,不可能。他们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了他们的尸体,亲眼看着他们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抬走。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他们手牵着手,慢慢走到检票口。
那种走路姿势很奇怪,他们的脚没有着地,而是在地面上拖行,而且他们的步伐出奇地一致,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他们就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你好,检票。”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像是从井底飘上来的。
他递过来两张电影票。
我接过票的手有些颤抖。触碰到票纸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那张票是湿的,滴着水,散发着海水的腥味。我低头看了一眼票面。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晕染过。但我还是看清了电影的名字和时间。
《人鬼情未了》:午夜12:00,4号厅。
我愣住了。
我们影院只有七个厅,听老员工说开业时为了图吉利,根本就没有什么4号厅。而且这个时间点,商场早就关门了,我也早就该下班了。
“不好意思,”我抬起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不是买错票了?我们今天没有这个场次,而且……商场要关门了。”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的脸。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就是陈锋。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左侧有一块明显的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后的痕迹——那是坠楼时留下的伤痕。
他却在笑。
“怎么会错呢?”陈锋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这是我们特意买的票,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旁边的林婉也抬起头来。她的脖子软软地耷拉着,脑袋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仿佛颈椎已经断了。林婉与我只有半臂的距离,我却看不清她的瞳孔。她湿漉漉的长发垂落,擦过我的手背,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股凉意顺着我的皮肤窜了上来。
水滴落在电影院鲜红的地毯上,散发着一股尸臭味。
“是啊,大哥。”林婉的声音嘶哑干裂,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那天你在楼下看我们看得那么仔细,怎么现在反而不认识我们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他们记得。他们记得我在警戒线外那窥探的一眼。
“快点检票吧。”陈锋催促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球几乎要暴突出来,“电影马上就要开场了。错过了开头,就看不到结局了。”
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我在做梦。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传来。不是梦。
那两张湿漉漉的电影票就在我手里,仿佛有着千斤重。我如果不给他们检票,他们会不会就在这里……把我撕碎?
我的手颤抖着,拿起检票钳。
“咔嚓。”
那一剪子下去,声音异常清脆,像是什么骨头断裂的声音。
陈锋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票根。他和林婉依然紧紧牵着手,十指相扣,指关节发白。
“谢谢你,大哥。”林婉冲我眨了眨眼,那双没有焦点的瞳孔里倒映出我惊恐万状的脸,“如果以后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死,可以来4号厅找我们。不过……入场券可是很贵的哦。”
说完,他们转身走向了走廊深处。
那是通往影厅的通道。平时那里灯火通明,但此刻,通道尽头的灯早已熄灭,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一个张开大口的巨兽。
他们走进那片黑暗,身影一点点被吞噬。就在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我听到黑暗中传来了一句飘忽不定的话:
“别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他们消失后,检票口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那股湿冷的腥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幻觉?还是……鬼魂?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检票钳上似乎沾着什么东西。我凑近一看,是一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混杂着泥土。
我猛地扔掉检票钳,冲进洗手间,疯狂地洗手。肥皂用了半块,手都被搓红了,那种滑腻的触感依然挥之不去。
“喂?小李?你怎么还没下班?”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回头一看,是电影院的保安老张。他手里拿着手电筒,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老张……”我声音颤抖,“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对情侣进去?”
“情侣?”老张皱了皱眉,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这都几点了,哪还有什么情侣?最后一场电影九点半就结束了。你是不是太累出现幻觉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吧,今晚这日子口,不宜久留。”
“可是……他们给了我票……”我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没疯,转头看向检票台。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撕下的票根,没有遗落的检票钳。就连我刚才扔在地上的检票钳,此刻也好端端地挂在腰带上。
我愣住了。
“真没人。”老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大厅的灯我都关了一半了。赶紧走吧,我也要锁门了。”
老张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嘀咕了一句:“奇怪,刚才好像听到那边有人说话……”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可能是我听错了。不管了,我先下班,小伙子你也早点回家。”
下班的时候,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电影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闷热。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陈锋那张青紫色的脸和林婉那湿漉漉的长发。
梦里,林婉站在一片浓雾中,朝我伸出手,嘴唇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我拼命靠近她,却发现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指着远方的一个方向,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王叔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金光闪闪,那尊金佛散发的光芒如同太阳一样刺眼。
梦醒后,我满头大汗。
03
那是真实的吗?如果是幻觉,为什么触感那么真实?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其他人看不见他们?
为什么她指向王叔办公室?他们是在害怕什么吗?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起床,脑子里全是林婉那张惨白的脸。刷牙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客厅墙上挂着的老照片。
那是外婆的遗像,旁边还有一张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穿着工装,站在一个工厂门口。
那个工厂……我凑近看了看,背景里有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我隐约认出几个字:“红光纺织厂”。
我愣住了。外婆以前在纺织厂工作过?我怎么不知道?
我打电话问我妈,我妈说:“是啊,你外婆年轻时在红光纺织厂干了七八年呢,后来厂里失火才不干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挂了电话,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我想起了林婉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可以来4号厅找我们。”
好奇心像是一颗种子,在恐惧的土壤里疯狂发芽。我虽然害怕,但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超自然的现象,一种探究真相的本能驱使着我。
他们为什么而死?真的只是单纯的殉情吗?那为什么林婉说“入场券很贵”?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白天的时候,电影院里人声鼎沸,孩子们的吵闹声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我一直在留意每一个走进来的观众,生怕再看到那两件熟悉的衣服。
下午三点,趁着没人的空档,我偷偷溜到了经理室。
值班经理是个胖子,我们都喊他辉哥,辉哥平时没事就喜欢研究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看到我进来,摘下耳机:“哟,小李,怎么有空上来?”
“辉哥,问你个事儿。”我压低了声音,“咱们这电影院,以前是不是有个4号厅?”
“4号厅?”阿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有?”
阿辉左右看了看,把门关上,神神秘秘地拉着我坐下:“这事儿你别跟外人说。咱们这商场,前身是个老纺织厂。据说当年厂里发生过一次大火,烧死了一对想私奔的情侣。后来改建电影院的时候,那个位置就被封了,也就是原来的4号厅。”
“封了?”我追问,“封在哪?”
“就在3号厅旁边那个堆杂物的走廊尽头。”阿辉指了指下面,压低声音:“不过那边早就砌墙堵死了,钥匙只有店长有。说来也怪,王叔对这个废弃的走廊特别上心,隔三岔五就进去转一圈,说是检查有没有漏水。”
“检查漏水?我一愣,都封死了还检查什么?”
阿辉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他从我入职就这样,雷打不动。其实吧,我也觉着这地方邪乎。你看整个影院就数这块儿最安静,大夏天走到这儿都得打个寒颤,连回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老员工私底下都说,这墙后面……不太干净。我猜啊,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
说到“宝贝”两个字时,他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通常挂着保平安的玉佩或佛珠。
我没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被封死的4号厅,烧死的情侣,跳楼的陈锋和林婉。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没……没事,就是听个老顾客随口提了一句。”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女声:
“检票……大哥……你的票……还没检完……”
是林婉的声音!
我吓得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叹息:
“今晚……午夜……别忘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是00:00。
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明明才下午三点十五分。
一股寒意再次笼罩了我。我知道,我逃不掉了。今晚,我必须再去一次那个不存在的4号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