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房东巍燃
1.
所以在这个下了一整天雨的傍晚,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数着手里的钱。
两张一百,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三张十块,四张五块,六张一块,剩下的是硬币,趴在掌心里,有几枚粘在一起,我用拇指把它们拨开。
四百九十三块二。
这是我这个月的全部。
我在流水线上干了将近四年,做的是手机屏幕的贴膜,戴着手套,盯着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厂里的钟比外面慢三分钟,每个人都知道,但谁也不说。
上个月,厂里出了点事,一批货有质量问题,追责,最后落到我们这条线,扣了四百块。
我没有去争。
这不是我的问题,但争了也没用。
我不是爱认输的人,只是在这件事上,我太清楚了,争和不争,结果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争了,下个月排班的时候,会给你排最差的那个时段。
我把钱折好,塞进裤兜,出了厕所,坐在床沿上,把鞋穿上。
该去交房租了。
房东住在一楼,我在四楼,楼梯扶手从三楼开始就松了,我每次上下楼都不扶那一段,怕哪天一使劲,整根栏杆连人带杆滚下去。
我敲了她的门,等了一会儿,她来开。
她叫魏燃,大我几岁,寡居,一个人住着这栋楼,说是她前夫留的,她住一楼,楼上几间都租出去,就这么过着。
「交房租,」我说,把那叠钱递过去,「这个月差一点,三百八,剩下的,下个月一起。」
她看了看,把钱接过去,没数,说:「进来喝口水。」
我说不用了。
她说进来,外面冷。
我跟着进去了。
2.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两手捧着,坐在她屋里那个旧藤椅上,藤椅的一根藤条已经断了,但架子还撑得住,坐上去只是有点硌。
她在灶上热东西,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锅里飘出来的气味,是米饭的香。
「吃了吗?」她问。
我说吃了。
她没说话,把锅里的饭盛出来,又拿了两个菜,搁在桌上,转过来,说:「坐过来。」
我说真的吃了。
「坐过来。」
她就这样,不多说,说一遍,等你,说第二遍,就是真的让你坐过来。
我把藤椅挪到桌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炒了个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碟花生米,饭是隔夜的,重新蒸过,软烂,有点黏,比厂食堂的好吃。
厂食堂的饭是机器压出来的,每粒饭都均匀,均匀得像假的,吃进去没什么味道,只是饱。
我扒拉着饭,她坐在我对面,自己也吃着,窗外的雨小了,滴滴答答的,把整个晚上的声音都填满了。
我搬进来两年了。
两年前,我被人骗了一笔钱。
不算多,三千块,但那是我那时候三个月的积蓄,被一个说要带我做生意的老乡骗走,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电话打过去,关机了。
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住着,合租,住了一年多,被这件事一闹,慌了神,想换个地方,跑到这条街上,看见楼道口贴的出租广告,就进来了。
她说,一个月三百五,水电另算,包括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凳子,没有其他的,自己买。
我说好。
她还说,不能拖欠,不能夜里大声喧哗,不能带外人进来留宿。
我说好,好,好。
就住下了。
住到现在。
后来有一次,我在厂里跟一个老乡说起,我住的地方房租不贵,三百五,那老乡不信,说这片哪有这个价,最便宜的也要五百起,往年打下来,也得四百五。
我说这倒不知道,就一直这个价。
那老乡让我问问她还有没有空房,我问了,她说没有了。
但一楼就她自己住,从来没见其他人上来过,那两个空房间,也从来没见她往出租。
我没多想,只以为是我来得早,占了这个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