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 发布的文章

一觉醒来,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以为是猫,抄起拖鞋准备揍它,结果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男人正在我的灶台前若无其事地炒菜。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拨打了110。

「喂,警察叔叔吗,我家厨房有个陌生男人在炒菜。」

他扭过头,一脸委屈:「别报警,我是你的灶神。」

「……」

「而且,」他叹了口气,「你家的锅我炒了,才发现是电磁炉,我第一次用,炒糊了,对不起。」


1

我被灶神盯上了。

这不是做梦,因为梦里不会有焦锅巴的味道。

眼前这位灶神同志,目测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生得真不错,剑眉,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气质是那种干净中透着点正经,可是那身黄色道袍,实在是……

嗯,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穿了一千年的老干部风,偏偏硬是穿出了几分奇异的好看来。

「你不信我?」他拍了拍手上的锅灰,神情一本正经,「我叫七七,在上面负责管你家的饮食起居,主要职能是保家宅平安、确保一家人吃饱吃好,但我这个负责对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颇为复杂:「你不开火。」

我:「……外卖它不香吗。」

「你最近三个月,」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翻开,「订了二百八十六单外卖,平均一天三单,最高纪录是一天五单,含宵夜。」

我被他这熟练的语气说得有点慌:「你监控我?」

「这是工作,」他认真道,「你不用火,我没法完成家宅饮食的福气输送,我的业绩挂零,上个月被老大罚了,叫我下来监督你好好开伙。」

好的,我大概信了。

毕竟,知道我订了二百八十六单外卖的,除了美团,就只有神仙了。

我两手一摊:「你是说,你要在我家住下来督促我做饭?」

他点头,认真道:「我尽量不妨碍你,但这个灶台你得开,每周至少三次。」

「不行,」我断然拒绝,「你来,可以,但得交房租。」

他愣了一下。

我循循善诱:「你这个神仙吧,常驻我家,总不能白吃白住,你每个月给我两千,我让你住。」

他沉默片刻,有点为难:「我下来没带钱,而且,按规定我也不能直接给凡人金银。」

「那你能干嘛?」

他迟疑了一下,指了指灶台:「我可以……做饭。」

我打量了他片刻,又看了看被他炒糊的那盘菜。

灶神炒菜炒糊了,这话说出去,估计掌管神界公关的人要头大。

「你是灶神,做饭炒糊,你好意思说?」

他耳根红了:「我说了,我第一次用电磁炉,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怎么调火候。」


2

我的大名叫林倒霉。

不是绰号,是正式的大名,我爹在给我取名的时候,隔壁算命的老头走进来说这孩子命里带冲,不走寻常路,取个倒霉,反着来,以后必然顺风顺水。

然后,我爹就真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林倒霉,今年二十七,外卖骑手,月收入随缘,偶尔多偶尔少,属于那种用脚趾头都能算出来余额的类型。

我爹那个算命老头,纯纯骗子。

我倒霉了二十七年,愣是没顺过哪怕一次风水。

比如说,我的电动车,上个月刚换的轮胎,两周之内扎了三次钉子。

比如说,我接的那些外卖,十单里有三单是顾客备注填错的,一单是地址写错楼栋的,还有一单是顾客等我送到门口,说这不是我要的那家。

比如说,就在七七落到我厨房这天早上,我刚被一辆滑过来的电动车蹭了一跤,膝盖磕了个小包,外卖袋子翻了,汤洒了半包。

所以,某种程度上,一个灶神突然出现在我厨房,已经是我近期遭遇里比较温和的一种了。

七七站在我家客厅,打量着满屋子的杂物,表情有些微妙。

「你家……」

「我知道,比较乱,」我坐下来,「外卖盒子你先别管,等你做的菜好吃,我自然不用订外卖,外卖盒子自然就少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他缓缓点头:「有道理。」

然后他转头看向厨房,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的猫,为什么在砧板上。」

「哦,那是福气。」

「……什么?」

「我的猫,叫福气,」我扬声叫,「福气,下来。」

福气是一只橘猫,四岁,肥,脾气差,最大的爱好是爬上橱柜,把我的调料瓶一个一个推下去。

今天它爬上了砧板,正在舔刀背。

七七盯着福气,福气也抬头盯着七七,两个对视了五秒钟,福气慢悠悠把爪子挪开,跳下砧板,走到七七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七七低头看它,表情出现了今天第一次松动:「猫倒是好猫。」

福气喵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他脚边,不走了。

我怀疑我那只脾气差、不让人摸、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叫我起床的猫,是个神仙控。

「行了,」我站起来,「我今天还有单要跑,你先在家,如果你真的是灶神,能做饭,就把厨房收拾出来,晚上我们重新谈合作细节。」

他认认真真地点头:「好。」


3

我跑了半天的单,膝盖的包越来越疼,下午三点,又遇上了大堵车,一单迟到了九分钟,顾客投诉,平台扣了我十五块钱。

到家的时候,我是一只蔫掉的人。

推开门,香味扑面而来。

七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鱼,认真道:「我找到你冰箱里的鱼,给你做了红烧,还有一个番茄蛋汤,米我煮好了,先洗手。」

我站在玄关,愣了三秒钟。

不是我夸张,那一刻,差点掉下眼泪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饿。

我一个倒霉鬼,今天早上出门没吃饭,中午接了个大单没时间停,下午一堵车,差不多快空腹八个小时了。

此时此刻闻到这香味,我感觉我就是那只扑向锅炉的飞蛾,义无反顾。

洗完手坐下,夹了第一口鱼,咸淡正好,鱼肉嫩,汤汁收得干净。

我抬头看七七,他在对面坐着,低头专心择菜,没有看我。

「你做饭,不错。」我说。

他抬头,嘴角动了动:「谢谢。」

「比炒糊的那个强多了,」我接了一句。

他沉默了一秒,把头低下去,但我看见他耳根又有点红了。

这个灶神,耳根子很薄啊。

吃完饭,我趴在桌上,掏出手机,问他:「你今天把厨房整理了?」

「嗯,」他说,「你的锅有三口,有一口底烧花了,不好用,我放到一边了。另外,你的调料有五个过期了,我处理掉了,你下次补货——」

他说了一大堆,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灶神虽然是来督促我的,但真的很……方便。

「七七,」我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合作?」

他停下来:「什么合作?」

「我帮你完成业绩,你帮我改善生活,」我摊开手,「你不是说你要负责我家饮食起居嘛,你做饭,我开伙,你的业绩不就有了,我也不用每天点外卖,双赢。」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理是这样,但我需要你真的开火,不能只是我做你吃。」

「那你教我,」我大方道,「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他又想了一会儿,点头:「好。」

就这样,我和灶神七七达成了合作协议:他住我家、做饭、教我做饭,我开伙、学理财、少订外卖。

理财那条是他后来加的,说灶神的职责里也含家宅财气,他看了我的账单,沉默良久,说了四个字:「触目惊心。」


1.

所以在这个下了一整天雨的傍晚,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数着手里的钱。

两张一百,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三张十块,四张五块,六张一块,剩下的是硬币,趴在掌心里,有几枚粘在一起,我用拇指把它们拨开。

四百九十三块二。

这是我这个月的全部。

我在流水线上干了将近四年,做的是手机屏幕的贴膜,戴着手套,盯着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厂里的钟比外面慢三分钟,每个人都知道,但谁也不说。

上个月,厂里出了点事,一批货有质量问题,追责,最后落到我们这条线,扣了四百块。

我没有去争。

这不是我的问题,但争了也没用。

我不是爱认输的人,只是在这件事上,我太清楚了,争和不争,结果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争了,下个月排班的时候,会给你排最差的那个时段。

我把钱折好,塞进裤兜,出了厕所,坐在床沿上,把鞋穿上。

该去交房租了。

房东住在一楼,我在四楼,楼梯扶手从三楼开始就松了,我每次上下楼都不扶那一段,怕哪天一使劲,整根栏杆连人带杆滚下去。

我敲了她的门,等了一会儿,她来开。

她叫魏燃,大我几岁,寡居,一个人住着这栋楼,说是她前夫留的,她住一楼,楼上几间都租出去,就这么过着。

「交房租,」我说,把那叠钱递过去,「这个月差一点,三百八,剩下的,下个月一起。」

她看了看,把钱接过去,没数,说:「进来喝口水。」

我说不用了。

她说进来,外面冷。

我跟着进去了。


2.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两手捧着,坐在她屋里那个旧藤椅上,藤椅的一根藤条已经断了,但架子还撑得住,坐上去只是有点硌。

她在灶上热东西,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锅里飘出来的气味,是米饭的香。

「吃了吗?」她问。

我说吃了。

她没说话,把锅里的饭盛出来,又拿了两个菜,搁在桌上,转过来,说:「坐过来。」

我说真的吃了。

「坐过来。」

她就这样,不多说,说一遍,等你,说第二遍,就是真的让你坐过来。

我把藤椅挪到桌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炒了个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碟花生米,饭是隔夜的,重新蒸过,软烂,有点黏,比厂食堂的好吃。

厂食堂的饭是机器压出来的,每粒饭都均匀,均匀得像假的,吃进去没什么味道,只是饱。

我扒拉着饭,她坐在我对面,自己也吃着,窗外的雨小了,滴滴答答的,把整个晚上的声音都填满了。

我搬进来两年了。

两年前,我被人骗了一笔钱。

不算多,三千块,但那是我那时候三个月的积蓄,被一个说要带我做生意的老乡骗走,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电话打过去,关机了。

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住着,合租,住了一年多,被这件事一闹,慌了神,想换个地方,跑到这条街上,看见楼道口贴的出租广告,就进来了。

她说,一个月三百五,水电另算,包括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凳子,没有其他的,自己买。

我说好。

她还说,不能拖欠,不能夜里大声喧哗,不能带外人进来留宿。

我说好,好,好。

就住下了。

住到现在。

后来有一次,我在厂里跟一个老乡说起,我住的地方房租不贵,三百五,那老乡不信,说这片哪有这个价,最便宜的也要五百起,往年打下来,也得四百五。

我说这倒不知道,就一直这个价。

那老乡让我问问她还有没有空房,我问了,她说没有了。

但一楼就她自己住,从来没见其他人上来过,那两个空房间,也从来没见她往出租。

我没多想,只以为是我来得早,占了这个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