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证人的同居故事
我藏着的那个人是个证人。
她跟着我,是为了等我露出破绽。
我护着她,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危险。
1.
所以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两点十七分,我坐着,但我装作睡着了。
她起来了。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知道她要做什么——走到窗边去,把窗帘撩开一道缝,往楼下看。
她每天夜里都要看两次。
我数过。
一次在凌晨,一次在天快亮的时候。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她搬进来的第三天就有了,有时候是这辆,有时候换成一辆灰色的,但总有一辆停在那里。
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
她回来,重新钻进被子里,侧着身,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了一会儿,慢慢平稳下来。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这张床是旧的,弹簧坏了两根,压着就咯吱咯吱叫,她每次翻身,整张床都跟着抖。
她真的睡着了吗?
我不确定。
好的猎人和好的猎物,最后都会变成彼此,我不能不疑心,此刻这张旧床上,躺着两个同样睁着眼睛的人。
各自等着对方先动。
今夜我没有动。
我的手放在被子上,感觉指节都在一点点发凉,从指尖,往上,到腕,到肘,整条手臂最后都没了知觉。
她翻了个身。
后背贴到我这边,热乎乎的,连头发也搭过来,我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廉价的那种,五块钱一袋,超市货架最底层的,她每次都买这个。
她是真的睡着了。
作为一个便衣警察来说,未免太不专业。
盯我多久了?
我感觉喉咙发干,咽了口口水,悲哀地想——这个傻姑娘,为了蹲一个案子,把自己混成这副模样,租着我这间漏风的小屋,吃着我馄饨摊子的剩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我轻轻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躺回去,把眼睛闭上,想着不知道哪一天,她终于开口问我,我要怎么答她。
没想到答案来得那么快,也那么难堪。
第二天早上,她从里间出来,脸还没洗,抱着个马克杯,看见我已经摆好了早饭,愣了一下。
我说:「吃吧,豆腐脑,刚打回来的。」
她坐下,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我说:「盐。」
她说:「甜的。」
我说:「习惯了。」
她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低头喝完了,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抬头看我:
「今天出摊吗?」
「出,」我说,「你去不去?」
她停了一下。
「去,」她说,「没事干。」
2.
其实我在她搬进来的第四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那天我从市场回来,路过楼道口,见到一个穿制服的从里边出来,认识,是我们这片派出所的张所长,他见了我,不自然地点了个头,走了。
我上楼,在自己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敲。
她来开门,神情平静,问我今天收摊早。
我说菜贵,没人买,早收了。
她说哦,转身进去,把午饭端出来,我坐下,扒拉着碗里的饭,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刚消下去的,皮还红着。
我什么都没说。
我藏了很多事。
比这更难说出口的,多了去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搬砖,扛模板,什么活都接,攒了两年的钱,在南门菜市场对面租了个小铺面,卖馄饨。
头几个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自己擀皮,自己调馅,一个人守着,吃饭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饿过了,反而不想吃了,就喝碗高汤,算过了一顿。
馄饨摊子渐渐有了回头客。
有个常来的,四五十岁,穿得讲究,皮鞋擦得亮,坐下来,要一碗鲜肉的,大馄饨,多放辣油,每次都一口气吃完,吃完了不走,坐着抽根烟,偶尔跟我说两句话。
说他以前也在南方做生意。
说他有个儿子,不争气,说他老家在川北,山里头。
我听着,不大接话,他也不介意,抽完烟,把烟蒂摁灭,站起来走了。
有一天他来得迟,快收摊了,坐下来,我见他神色不对,手有点抖,倒水的时候,把杯子差点打翻。
我给他倒了碗高汤,说:「喝点暖和的。」
他接过去,喝了,把碗放下,低着头,说:
「兄弟,我摊上事了。」
我擦着桌子,说:「什么事。」
他说出来一个名字,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那个名字,我在新闻上见过,市里某个开发商,出事了,涉嫌行贿,被查。
他说那是他东家,他经手过几笔账,钱转到他卡上,再从他这里出去,他自己都不全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的,现在查下来,对方叫他不要乱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抹布搭到盆沿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去自首了吗?」
他摇头。
我说:「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里,我信得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信得过我,一个卖馄饨的,他在这里吃了不到一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还不够填一篇日记。
他说完那些话,自己走了,第二天,也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那个东家,后来被判了。
而那个吃馄饨的人,从此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了,或者说,他消失之前,有一晚上,曾经出现在我的摊子后面,帮我掀开锅盖,说今晚的汤底太淡,让我多加一把骨头,然后转身,夹进夜里,再也没出来。
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
这案子,到现在还有个尾巴没有收干净。
她住进来之前,我就猜到了。
她说她是跑长途回来的司机,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暂时找个便宜地方落脚,我这里三百块一个月,水电另算。
我说行。
我说住下吧。
现在是深夜,馄饨摊子收了,钱盘过了,一共两百三十八块,我坐在那张弹簧坏了的旧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想着她手腕上的那道红印,想着今天我往豆腐脑里加的那勺盐,南方人哪里知道,我老家豆腐脑,都是加盐的。
但加糖的更好吃,我懒得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