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

1.

所以在这个下了一整天雨的傍晚,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数着手里的钱。

两张一百,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三张十块,四张五块,六张一块,剩下的是硬币,趴在掌心里,有几枚粘在一起,我用拇指把它们拨开。

四百九十三块二。

这是我这个月的全部。

我在流水线上干了将近四年,做的是手机屏幕的贴膜,戴着手套,盯着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厂里的钟比外面慢三分钟,每个人都知道,但谁也不说。

上个月,厂里出了点事,一批货有质量问题,追责,最后落到我们这条线,扣了四百块。

我没有去争。

这不是我的问题,但争了也没用。

我不是爱认输的人,只是在这件事上,我太清楚了,争和不争,结果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争了,下个月排班的时候,会给你排最差的那个时段。

我把钱折好,塞进裤兜,出了厕所,坐在床沿上,把鞋穿上。

该去交房租了。

房东住在一楼,我在四楼,楼梯扶手从三楼开始就松了,我每次上下楼都不扶那一段,怕哪天一使劲,整根栏杆连人带杆滚下去。

我敲了她的门,等了一会儿,她来开。

她叫魏燃,大我几岁,寡居,一个人住着这栋楼,说是她前夫留的,她住一楼,楼上几间都租出去,就这么过着。

「交房租,」我说,把那叠钱递过去,「这个月差一点,三百八,剩下的,下个月一起。」

她看了看,把钱接过去,没数,说:「进来喝口水。」

我说不用了。

她说进来,外面冷。

我跟着进去了。


2.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两手捧着,坐在她屋里那个旧藤椅上,藤椅的一根藤条已经断了,但架子还撑得住,坐上去只是有点硌。

她在灶上热东西,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锅里飘出来的气味,是米饭的香。

「吃了吗?」她问。

我说吃了。

她没说话,把锅里的饭盛出来,又拿了两个菜,搁在桌上,转过来,说:「坐过来。」

我说真的吃了。

「坐过来。」

她就这样,不多说,说一遍,等你,说第二遍,就是真的让你坐过来。

我把藤椅挪到桌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炒了个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碟花生米,饭是隔夜的,重新蒸过,软烂,有点黏,比厂食堂的好吃。

厂食堂的饭是机器压出来的,每粒饭都均匀,均匀得像假的,吃进去没什么味道,只是饱。

我扒拉着饭,她坐在我对面,自己也吃着,窗外的雨小了,滴滴答答的,把整个晚上的声音都填满了。

我搬进来两年了。

两年前,我被人骗了一笔钱。

不算多,三千块,但那是我那时候三个月的积蓄,被一个说要带我做生意的老乡骗走,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电话打过去,关机了。

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住着,合租,住了一年多,被这件事一闹,慌了神,想换个地方,跑到这条街上,看见楼道口贴的出租广告,就进来了。

她说,一个月三百五,水电另算,包括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凳子,没有其他的,自己买。

我说好。

她还说,不能拖欠,不能夜里大声喧哗,不能带外人进来留宿。

我说好,好,好。

就住下了。

住到现在。

后来有一次,我在厂里跟一个老乡说起,我住的地方房租不贵,三百五,那老乡不信,说这片哪有这个价,最便宜的也要五百起,往年打下来,也得四百五。

我说这倒不知道,就一直这个价。

那老乡让我问问她还有没有空房,我问了,她说没有了。

但一楼就她自己住,从来没见其他人上来过,那两个空房间,也从来没见她往出租。

我没多想,只以为是我来得早,占了这个便宜。


我藏着的那个人是个证人。

她跟着我,是为了等我露出破绽。

我护着她,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危险。


1.

所以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两点十七分,我坐着,但我装作睡着了。

她起来了。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知道她要做什么——走到窗边去,把窗帘撩开一道缝,往楼下看。

她每天夜里都要看两次。

我数过。

一次在凌晨,一次在天快亮的时候。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她搬进来的第三天就有了,有时候是这辆,有时候换成一辆灰色的,但总有一辆停在那里。

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

她回来,重新钻进被子里,侧着身,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了一会儿,慢慢平稳下来。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这张床是旧的,弹簧坏了两根,压着就咯吱咯吱叫,她每次翻身,整张床都跟着抖。

她真的睡着了吗?

我不确定。

好的猎人和好的猎物,最后都会变成彼此,我不能不疑心,此刻这张旧床上,躺着两个同样睁着眼睛的人。

各自等着对方先动。

今夜我没有动。

我的手放在被子上,感觉指节都在一点点发凉,从指尖,往上,到腕,到肘,整条手臂最后都没了知觉。

她翻了个身。

后背贴到我这边,热乎乎的,连头发也搭过来,我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廉价的那种,五块钱一袋,超市货架最底层的,她每次都买这个。

她是真的睡着了。

作为一个便衣警察来说,未免太不专业。

盯我多久了?

我感觉喉咙发干,咽了口口水,悲哀地想——这个傻姑娘,为了蹲一个案子,把自己混成这副模样,租着我这间漏风的小屋,吃着我馄饨摊子的剩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我轻轻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躺回去,把眼睛闭上,想着不知道哪一天,她终于开口问我,我要怎么答她。

没想到答案来得那么快,也那么难堪。

第二天早上,她从里间出来,脸还没洗,抱着个马克杯,看见我已经摆好了早饭,愣了一下。

我说:「吃吧,豆腐脑,刚打回来的。」

她坐下,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我说:「盐。」

她说:「甜的。」

我说:「习惯了。」

她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低头喝完了,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抬头看我:

「今天出摊吗?」

「出,」我说,「你去不去?」

她停了一下。

「去,」她说,「没事干。」


2.

其实我在她搬进来的第四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那天我从市场回来,路过楼道口,见到一个穿制服的从里边出来,认识,是我们这片派出所的张所长,他见了我,不自然地点了个头,走了。

我上楼,在自己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敲。

她来开门,神情平静,问我今天收摊早。

我说菜贵,没人买,早收了。

她说哦,转身进去,把午饭端出来,我坐下,扒拉着碗里的饭,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刚消下去的,皮还红着。

我什么都没说。

我藏了很多事。

比这更难说出口的,多了去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搬砖,扛模板,什么活都接,攒了两年的钱,在南门菜市场对面租了个小铺面,卖馄饨。

头几个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自己擀皮,自己调馅,一个人守着,吃饭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饿过了,反而不想吃了,就喝碗高汤,算过了一顿。

馄饨摊子渐渐有了回头客。

有个常来的,四五十岁,穿得讲究,皮鞋擦得亮,坐下来,要一碗鲜肉的,大馄饨,多放辣油,每次都一口气吃完,吃完了不走,坐着抽根烟,偶尔跟我说两句话。

说他以前也在南方做生意。

说他有个儿子,不争气,说他老家在川北,山里头。

我听着,不大接话,他也不介意,抽完烟,把烟蒂摁灭,站起来走了。

有一天他来得迟,快收摊了,坐下来,我见他神色不对,手有点抖,倒水的时候,把杯子差点打翻。

我给他倒了碗高汤,说:「喝点暖和的。」

他接过去,喝了,把碗放下,低着头,说:

「兄弟,我摊上事了。」

我擦着桌子,说:「什么事。」

他说出来一个名字,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那个名字,我在新闻上见过,市里某个开发商,出事了,涉嫌行贿,被查。

他说那是他东家,他经手过几笔账,钱转到他卡上,再从他这里出去,他自己都不全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的,现在查下来,对方叫他不要乱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抹布搭到盆沿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去自首了吗?」

他摇头。

我说:「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里,我信得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信得过我,一个卖馄饨的,他在这里吃了不到一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还不够填一篇日记。

他说完那些话,自己走了,第二天,也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那个东家,后来被判了。

而那个吃馄饨的人,从此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了,或者说,他消失之前,有一晚上,曾经出现在我的摊子后面,帮我掀开锅盖,说今晚的汤底太淡,让我多加一把骨头,然后转身,夹进夜里,再也没出来。

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

这案子,到现在还有个尾巴没有收干净。

她住进来之前,我就猜到了。

她说她是跑长途回来的司机,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暂时找个便宜地方落脚,我这里三百块一个月,水电另算。

我说行。

我说住下吧。

现在是深夜,馄饨摊子收了,钱盘过了,一共两百三十八块,我坐在那张弹簧坏了的旧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想着她手腕上的那道红印,想着今天我往豆腐脑里加的那勺盐,南方人哪里知道,我老家豆腐脑,都是加盐的。

但加糖的更好吃,我懒得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