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研失利的那天晚上,买了一瓶二锅头,一包辣条,在出租屋里和自己干杯。

喝着喝着,想起网上有人说,学业不顺可以摇一摇许愿铃,就随手从抽屉里翻出了外婆留下来的一个铜铃,咣当咣当摇了几下,嘴里念叨:

「学业神在吗,我考研没过,你能不能显个灵。」

铜铃应声落地。

然后卧室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男人,站在我书桌旁边,低头看着我那一桌子的模拟题,神情凝重,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他看了大概五秒,抬头,看见我,说:

「这道数学题,你做错了。」

我:「……」


1

我叫方圆,今年二十五,二战考研,学业神的新任冤种。

这位学业神同志,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个小算盘,五官端正,气质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严肃,站在那里,活像一把直尺。

「你是学业神?」我问。

「对,」他点头,「我叫文启,学业司考试部门,负责监管在册学子的学业运势。」

「那你怎么出来了,」我说,「我就随手摇了个铃。」

「那个铃,」他看了一眼我脚边的铜铃,「是上古请神器,你随手摇,我随手就出来了。」

「……上古请神器,就这么随便放在抽屉里?」

「我问你也一样,」他说,「放在抽屉里,你也随便摇。」

好,说不过他。

「那你出来了,能干嘛,」我问,「帮我过考研?」

「这个,」他顿了一下,「直接帮你过,属于违规操作,但我可以——」

「辅导我,」我眼睛亮了。

「协助你制定复习计划,」他说,「并监督执行。」

我打量了他一圈,学业神,管考试的,长得一本正经,看着就很能讲题。

「文启,」我说,「你有没有兴趣,在我家住一段时间?」

他愣了一下:「住?」

「对,」我循循善诱,「你不是要监督我备考吗,住我家,随时监督,效率更高,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有道理。」

就这样,学业神住进了我家。

代价是,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把他当成了一个会走路的题库。


2

文启是真的能讲题。

不是那种照着书念的讲法,是那种把一道题掰开揉碎、从根上给你讲清楚的讲法,我在培训班花了大价钱,老师都没他讲得明白。

第一天,我把积压了一个月没搞懂的数学题统统推给他:「这些,挨个给我讲一遍。」

他看了看那叠纸,大概四十道题,面无表情:「这要讲到几点。」

「不限时,」我大方道,「你讲,我听。」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讲第一道。

讲到第三道,我掏出手机刷了一条视频。

「方圆,」他喊我。

「嗯,」我头也不抬,「你讲,我听着呢。」

「你在看手机。」

「我可以一边看手机一边听,」我说,「我是那种学习型选手,听觉输入优先。」

「……」他沉默了三秒,「把手机放下。」

「为什么,」我说,「你又不是我爸。」

「我是你的学业神,」他平静道,「我的话,你得听。」

「那你发号施令,」我放下手机,「我说听着呢,你讲就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讲题。

第五道题讲到一半,我去倒了杯水,顺手给他也倒了一杯。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讲。

讲到第八道,他停下来,看着我:「你刚才那道题,你真的听懂了吗?」

「懂了,」我说,「就是那个公式换了个马甲,对吧。」

他愣了一下:「……说得倒也不算错。」

「那继续讲,」我催他。

他重新拿起笔,我在旁边拆开了一包辣条,嚼得咔嚓咔嚓响。

「方圆。」

「嗯?」

「吃东西不专心。」

「我嚼东西不影响耳朵听,」我说,「你讲吧。」

「……」

就这样,学业神在我家住下来第一天,被我从晚上七点讲到了夜里十一点,讲完四十道题,他收起笔,看着我,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严肃,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疲惫。

「明天,」他开口,「我们先从基础知识梳理开始,不能直接做题。」

「行,」我打了个哈欠,「那你早上几点叫我?」

他顿了顿:「……几点合适?」

「七点,」我说,「叫我七点,我自然醒大概要到九点,叫了七点,我能九点半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说:「……我叫六点半。」

「那我十点起,」我说,「不变的,神仙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3

文启叫我六点半,我八点四十五起来了。

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跟文启说,你这叫法有点用啊,比闹钟强。

他面无表情:「我叫了你七次。」

「七次,」我坐起来,「我都不知道。」

「第三次你把枕头扔过来了,」他说,「第五次你说了句让我滚。」

「……那个不算,」我心虚地说,「我睡着的时候说话不算数。」

他没有反驳,转身去厨房了。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下,这个学业神,起码有一个优点——他不记仇。

出来的时候,桌上摆着早饭,是煮好的鸡蛋和豆浆,豆浆是楼下买的,还热着。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喝豆浆。」

「你冰箱里有豆浆,不多了,我去买了补上,」他平静道,「边吃边看昨天的错题。」

我端着豆浆,翻开错题本,心里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学业神,好像还挺……

算了,先吃饭再说。

吃完,他把我昨晚的做题记录铺开,开始挨个分析,我哪里弱、哪里需要补、哪里是粗心。

我趴在桌上,认真听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我开口:「文启,你帮我把这个记录整理一下,我要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他停顿了一下:「你自己整理。」

「你整理比较快,」我说,「你对这个更熟悉。」

「我对你的弱项更熟悉,不代表打印是我的职责,」他说。

「那你的职责是什么,」我问。

「监督你学习,协助制定计划,」他说。

「制定计划,」我抓住这个词,「那你帮我把这个分析结果整理成计划,打印出来,这叫制定计划,在你职责范围内,对吧?」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打开我的电脑,开始整理。

我在旁边悄悄笑了。


4

文启整理计划这件事,整理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结局——他把我两个月内要复习的所有内容,全部规划好了,每天几小时、复习什么、做多少题,精确到每半天。

然后他打印出来,贴到墙上,指着那张表对我说:「按这个来。」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沉默了一会儿,说:

「文启,你见过有人把一棵树砍倒,然后告诉人家用这棵树搭一座桥的吗?」

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指着那张表,「你这个计划,是给学霸设计的,我是学渣。」

他重新看了看表,说:「我按照标准备考强度设计的。」

「标准强度对我来说是极限强度,」我说,「文启,你在天上管考试,你得管的是各种各样的人,你能不能——」

「按你的实际情况调整?」他打断我。

「对,」我说。

他把那张表取下来,在桌边坐下,重新看了我的历次测试分数,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的情况,比我预估的……复杂一些。」

「什么叫复杂,」我不高兴了,「你是说我太差了?」

「不是,」他说,「是你的知识点掌握非常不均匀,有些地方强得出奇,有些地方完全没有基础,」他抬头看我,「你以前是怎么学的?」

「跟着感觉走,」我说,「喜欢的章节多学,不喜欢的跳过。」

他闭上眼睛,停了三秒,然后睁开,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跟着感觉走了。」

「那跟着什么走。」

「跟着我,」他说。

我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文启同志,这句话,说的怎么像表白。」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耳根有点红,说:「我说的是学习方向。」

「我知道,」我站起来伸懒腰,「行,跟着你,你带路。」


5

跟着文启学习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也充实得多。

他这个人,讲题认真,计划严格,但有一点好——他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个都不会、你怎么这么笨之类的话。

哪怕我同一个知识点问了三遍,他还是从头讲,语气和第一遍一样平稳。

我有次故意问他:「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

「真的?」

「这个知识点,你之前没有打好基础,我讲三遍是正常的,」他说,「等你打好了,就不需要三遍了。」

我看着他,说:「文启,你这个学业神,当得挺称职的。」

他没有谦虚,只是点点头,说:「继续,下一道。」

但他也有让我抓狂的时候。

比如他的时间管理,精确到分钟。

有天我正在做题,刷到一条好笑的视频,转手发给朋友,俩人聊了几句,文启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说:

「你刚才玩了十四分钟手机。」

「哪有,」我说,「就看了一个视频。」

「十四分钟,」他重复,语气是那种事实陈述型,不带任何指责,但就是让你无话可说,「我们把这十四分钟加到晚上,你今天的计划才能完成。」

「……晚上加十四分钟?」

「对,」他说,「今晚十点十四分,才能结束。」

「文启!」我想把他塞回那个铜铃里,「你知不知道十四分钟加在晚上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候已经脑子糊了,再加十四分钟等于没学!」

「那你现在把这十四分钟还回来,」他平静道,「继续做题。」

我咬牙切齿地捡起笔:「你这个学业神,管得也太宽了。」

「职责所在,」他说,在我旁边坐下,「下一道,看我。」

我瞪了他一眼,低头看题。

他在旁边,用笔点着题目,一行一行讲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盯着题,心里那口气,慢慢散了。

算了,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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