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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霜

文/向前


我是一个嫁给太子、却天天盼着太子早点死的太子妃。

不是真的盼他死,是盼着他快点被废。

被废了,我就自由了。

可惜皇帝不配合,太子也不配合,就连我那个在封地磨刀霍霍的亲哥哥,也总是配合不上节奏。

真累。


1

我是靖北侯傅家的嫡长女,傅朝霜。

爹是靖北侯傅景望,手握三军,守着北面那一大片江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荣光,满身军功,大字不识几个。

娘是前朝探花的女儿,原本该嫁个读书人,结果被我爹这个草莽从马上一把拎走,据说当时我娘坐在自家闺房里绣花,我爹从窗户飞进去,一句话没说,直接扛上马就跑。

我娘追出来骂,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爹说,有病,害了相思病,药方就是你,完事儿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爹——天下最豪横的一个混蛋。

可惜他生了两个孩子,都不随他。

我哥傅朝清,随了我娘,书生气,文雅,眼神里永远像浸着一泓清水,轻易不动情,动情了就不会收。

我傅朝霜,随了我爹,战场上打滚出来的胆气,从不知道什么叫服软,偏生我娘非要把我教得像个闺秀,于是我就成了这幅怪模样——打起架来比男人狠,收拾起首饰来比谁都仔细。

也是因为这个,皇帝亲自点了我做太子妃。

说我是将门之女,有气骨,能辅佐太子,也能替皇家镇一镇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潜台词是:太子孟宁昭太拉胯,需要我当拐杖撑着他。

这我知道,皇帝自己也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就孟宁昭一个人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众,皇帝才看上他,每天乐呵呵地活着,乐呵呵地废物着。

2

孟家这兄弟俩的事,不说清楚讲不明白。

太子孟宁昭他娘,是正宫皇后沈氏,家世清白,温柔贤淑,就是命薄,生完孟宁昭没几年就没了。

皇帝伤心了三年,之后就把当时最得宠的郑贵妃扶正了。

郑皇后进宫,带来了她的儿子孟宁深——彼时人称二皇子,才八岁,就已经是一副将人心吃得透透的模样。

孟宁昭从小就拿着储君的人设养着,但我跟你说,这个人的脑子跟我家收粮的袋子一样——能装,但装的全是糠。

孟宁深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精明,八岁坐在朝堂上旁听,就敢跟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辩礼制,把老头儿辩得无话可说。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知道亲生儿子是个草包,就是没有换太子的意思,非要让孟宁昭顶着这个位子,然后把孟宁深远远发配到封地,说是历练,说是体察民情。

就,好一出心机深沉的父亲。

你把能干的儿子放到地方攒资历,再把废物儿子推上台前被人看热闹,这是爱太子还是毁太子?

当然我懒得去揣摩皇帝的心思,反正从嫁进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孟宁昭哪天把自己作死,然后我再想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

可惜孟宁昭虽然废,但废得很结实,短时间内怎么也死不了。

3

我为什么对孟宁深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我哥。

我哥傅朝清,和孟宁深,是太学里出了名的一对冤家。

他俩从十二岁起在太学同窗,为了抢一个甲等,连打了七年的擂台,传遍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知道,靖北侯家那个文秀的公子,和郑皇后生的那个二殿下,势不两立,针锋相对,见面就掐。

结果我哥脑袋一抽,有天和我说,他要去孟宁深的封地投奔他。

我娘当场就把绣花架子砸了。

我爹倒不惊讶,捋着下巴的胡茬,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我哥愣了:「爹你不反对?」

我爹道:「我早看出来你喜欢他,这有什么好反对的,男人配男人,天经地义。」

我哥那张常年平静无波的脸彻底碎了,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我爹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总之,我哥以「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的名义,带着一身的傅家家将,奔孟宁深的封地去了。

我爹靠在椅背上,说:「朝霜啊,你哥这一去,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孟宁深进京的那天。」

我爹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聪明。女儿到底是随了我。」

我哥走后,傅家在朝中的处境就微妙起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靖北侯家是押了宝在二皇子身上。

皇帝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出手——他大概也想看看,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

4

孟宁昭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不坏,真的,就是特别没用。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很令人发愁的事,坏人好对付,狠心就行,没用的人反而让人束手束脚,总不能冲着一个无辜的蠢货发火。

他很高兴我进东宫,因为之前那些来相看的女孩儿没一个搭理他,都被他的草包名声劝退了,我是第一个嫁进来的。

他如获至宝,见了我就乐,什么都想跟我说,什么都想依靠我,有次政事上出了纰漏,在朝上被皇帝骂了,回来跑到我屋里躲着,趴在我膝盖上委委屈屈地哭鼻子。

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男人不是草包,是个孩子,一个被推上了不属于自己位置上的孩子。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聪明,也知道底下的臣子不服气,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问我:「朝霜,你觉得我能做个好皇帝吗?」

我平静地说:「能,只要你肯听,多学着点。」

我骗他。

他做不成好皇帝,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也不必现在戳穿,那是后来的事。

5

朝堂上的局势,我比任何人都门清。

孟宁昭的拥趸都是沈皇后的娘家旧部,大半是一群凭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老人,学识有,但没有进取心,守成尚可,不堪大用。

孟宁深那边,是另一套人,年轻的多,聪明的多,手里有实打实的功绩,只等着主人家一声令下,扑进局里来。

我在这两堆人中间坐着,处理太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又要替他拦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还要防着郑皇后伸过来的手,一颗脑袋不够用。

有一回,礼部一个官员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要在各州推行一套新的教化法度,把女子的学问限制框死在「女四书」之内,太学里的女学生也一并裁撤,说是有伤风化。

孟宁昭看完,点头说:「礼部这是为了什么?」

我接过折子,翻了一遍,平静说:「殿下,这份折子先压一压,臣妾有些想法,等臣妾整理完再来和殿下禀报。」

孟宁昭没有多想,点头:「好,朝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礼部那个官员当场脸就绿了。

我把折子压了三个月,最后反手给礼部递回去了一份反案,罗列了女子入太学习政的历史先例,附上了近二十年间历届女学生的仕途成绩,末了加了一句:推行此法,于国于民,有何益处,请礼部明示。

此后那份折子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孟宁昭后来问我:「那件事,你怎么处置的?」

我说:「压下去了。」

他说:「好,听你的。」

我心里叹气。

他是真的从来不问细节,全凭我说,这种信任,反而是最难处置的。

6

说起来,我和孟宁深其实也见过几面。

虽然是他的对立面,但我和他的交情,都是借我哥傅朝清的光。

最早一次,我十四岁,跟着我哥在太学旁听。那时太学里有一场辩论,主题是藩镇之害,我哥和孟宁深被分在了不同阵营,从辰时辩到申时,我坐在旁边从开场听到收场,越听越觉得两个人都讲得有道理,就是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太傅一拍桌子,说你们两个先回去把今天说的话各写一份,明天继续。

散场之后,我哥脸色难看,孟宁深倒是无所谓,负着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我哥:「这是令妹?」

我哥说是,孟宁深又看我一眼,说:「你站在这边,是听谁的?」

我说:「都没听,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到点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来说说,点子在哪。」

我说了,两柱香的功夫,把他们各自的漏洞戳了个遍,最后给了我自己的结论。

孟宁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头对我哥说:「你妹妹比你厉害。」

我哥咬牙:「我知道。」

从那之后,我和孟宁深见面,一般是三种情况: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辩论、互相看不顺眼顺带辩论一下。

偶尔也有第四种,就是他弄出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我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热闹,他也坐过来端一杯,两个人互相斜眼。

我哥说,你们这叫什么,彼此欣赏?

我说,叫彼此嫌弃。

7

进宫之后,这种热闹就少了。

东宫的日子闷,好在我爹早年在宫里留了几条耳目,消息还算灵通。

孟宁深在封地这几年,把那片贫瘠的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兴修水利,开辟商路,如今封地的赋税不降反升,民间口碑极好。

反观孟宁昭,在京城里每天的主要任务是被我看着别闯祸,副业是跑到皇帝跟前表忠心,结果还常常弄巧成拙,让皇帝说两句没法反驳的话,灰溜溜回来,到我这里继续趴着。

我坐在上首改他的折子,他趴在桌子对面,头枕在胳膊上,抬眼看我,说:

「朝霜,你要是生在古时候,能做什么?」

我说:「女相。」

他懵了懵,说:「女子也能做相吗?」

我说:「过去未必,将来未必不行。」

他信了,乖乖点头,说:「那你肯定能做。」

我低头继续改折子。

这大概是孟宁昭这辈子说过最有见识的一句话。

8

京中起了风声,是从太学里传出来的。

说是有几个学生辩论,拿孟宁深和孟宁昭做了一番比较,话说得不好听,但意思明白:二皇子才是那块当皇帝的料。

折子递到皇帝案头,皇帝批了个「无稽之谈」,压下去了。

孟宁昭听说了,倒也没多大反应,说:「我早知道我不如二弟聪明,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有朝霜,还有父皇,还有那么多臣子,大家帮着我,我就可以了。」

这个人,有时候蠢得让我没法生气。

但有时候,他这句话又像一根刺,轻轻扎着我,叫我说不上话来。

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帮着他」的人,有自己的打算?

大概没有。

所以我也没说。

9

风声过了没两个月,真正的浪来了。

孟宁深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回京奔母后忌辰,皇帝准了。

我坐在东宫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手里杯子端了一半没放下,就那么端着,想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

孟宁昭凑过来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杯子:「没什么,殿下,二皇子回京,是件大事,殿下打算如何相迎?」

孟宁昭想了半天,说:「他是我二弟嘛,就兄弟俩叙叙旧,宫里摆一桌,叫父皇也过来……」

我把他剩下的话剪掉:「殿下,有件事,臣妾想和您商量。」

我是大燕真公主慕容华。

我回宫的时候,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假公主死了。

而我,沦为她的替身。

父皇在我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母后恨不得死的是我。

连我的驸马,新婚夜唤的都是她的名字。

终究,是攻略失败了啊。

【宿主,消散之前,本系统还能完成你最后一个心愿。】

最后一个心愿吗?

我苦笑:「那就让他们的白月光公主重新回来吧。」

01

「不可以吗?」

系统沉默了良久,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慕容茵其实没死?」

既然没死,就不算逆天改命的心愿。

【宿主,你确定要这样做?】

良久之后,系统问我。

「嗯。」我不想再争了。

原以为是最简单的攻略任务——只需要在十八岁生辰时,得到任何一个亲人的真心祝福,就算攻略成功,就能解除我身上的血契诅咒,活下去。

可现在看来,这比登天还难。

是日。

是我归来的第三个生辰。

父皇依然如往常去给慕容茵上香。

母后对我的晨省不闻不问。

萧瑾准备出征前,我拉住他的袖子:「夫君,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生辰快乐,再走?」

他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慕容华!你又在作什么妖?」

「你明知今日是阿茵的忌日。」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慕容茵的忌日,与我何干?」

「我是你萧瑾明媒正娶了三年的正妻,不是她的影子。」

萧瑾愣怔。

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驳。

夫妻三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素来好声应允,从无二言。

可是,慕容茵的忌日,和我的生日有何关系?

三年,他连「生辰快乐」这四个字都不肯说与我。

我想知道。

慕容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们如此念念不忘。

明明我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母后身上掉下的骨肉。

太子慕容轩的亲皇妹。

萧瑾明媒正娶的正妻。

他们却满心满眼,只有慕容茵。

傍晚时分,慕容轩怒气冲冲地踹开了我的房门:

「慕容华!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我淡漠望着他,这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

曾经我多么渴望有位兄长。

把我疼在心尖。

护我,宠我。

可他护的、宠的,不是我这个妹妹。

「不要做出这副无辜的表情。」他眼底燃着怒火。

「母后遣人让你过去用晚膳,为何不去?」

「你挑在今日驳母后的意,不就是故意的吗?」

我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太子殿下真是慧眼如炬。」

「我就是故意在慕容茵的忌日惹母后不快活。」

「因为今日,亦是我慕容华的生辰。」

「我是活人,她是死人。」

「活人的生辰,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死人的忌日重要?」

02

慕容轩听罢,脸色忽地一变。

他大抵没曾想,我会当面杵逆他。

啪!

不期然一个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我捂着脸颊,不怒反笑:「怎么?是我说错了什么?」

「还是说,在太子殿下心里,死去的假公主,比活着的真公主更珍贵?」

慕容轩面上一白,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

抿了唇,将那只手负在身后,挺胸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你不该,拿阿茵来刺激我。」

「早便与你说过阿茵的忌日上,莫要胡闹半分。」

我捂着火辣的脸颊,心头竟涌起一丝痛快。

冷笑道:「可惜啊,我这么虚伪的人还活着。」

「你那么好的阿茵妹妹,却死了。」

「若我死了,你是不是连哭都不用假装了?」

我幼时中过寒毒,虽有救治,却无法根除。

御医曾断言我活不过十五。

回皇宫之前,我几乎夜夜心绞痛。

后来是那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出现。

它说只要我完成攻略任务,便能解毒,健康地活下去。

果然自那之后心绞痛没再犯过。

我也多活了三年。

可它又来了。

【宿主,你莫动气,动不得气呀。】

我捂着心口,后背一层冷汗沁出。

「慕容华,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不是萧瑾,不吃你这套。」

说完,转身便走。

03

我顶着火辣的脸颊,欺身上榻。

闭眼。

到底落下泪来。

萧瑾在我倒下后赶了来。

他坐在榻边,手里拿着药瓶。

「早上便与你说过,今日是阿茵的忌日,莫要胡闹。」

「慕容轩的性子,你还不了解?」

「明日一早,我陪你回宫,让他同你道歉。」

我从榻上撑着身子爬起来:「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萧瑾一怔。

「你今日是为何?从早起就与往日不同,平日你可从不这样。」

「萧瑾,你知道慕容轩为何气到打我耳光吗?」我恶劣地撇着唇角。

「我说慕容茵死得好。」

「死得面目全非。」

「死得痛不欲生。」

「死得活该!」

「慕容华,你住嘴!」萧瑾咬牙切齿地扣住我的手。

瞧,慕容茵就是他的逆鳞。

说不得。

碰不得。

一提到就变脸。

「可今日毕竟是我生辰,你祝我'生辰快乐'吧。」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还来得及。

今日还未过去。

萧瑾抿唇,眸间泛起冷意。

意思很明显——慕容茵「死去」的日子,你慕容华怎能肖想快乐?

「夫君,我真想看看,倘若你知道……」喉间失声。

【宿主,你又忘了,这段剧情是我偷偷告诉你的......说不出去的。】

「知道什么?」萧瑾见我欲言又止,追问道。

知道你心中的白月光慕容茵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