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灭的时候,我离开了家

徐雅熟练的给床上的母亲翻了个身,从她身体下面抽出已经被秽物沾满的护理垫,恶臭一下子弥漫整个小屋,她却像毫无知觉,随手将垫子丢进卫生间垃圾桶,再端来一盆温水,拿着专用毛巾走回床边。
母亲瘫痪多年,这几天肠炎反复,一直腹泻,徐雅索性没给老人穿裤子。
她把毛巾从水盆捞出,拧干,开始给老太太擦洗身体, 老太太忽然抬手,一个巴掌结实的拍在她脸上, 她整个身体猛地一晃 。
她扶着床头站了许久,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静静望着床上的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把毛巾放进水盆,拧干,继续给老太太清洗。
1
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咔咔声。
忽然,一股焦糊味从厨房钻出来,徐雅心道不好,放下毛巾直奔厨房。
煤气灶上的锅已经没有蒸汽了,浓重的焦糊味从锅里散出。
徐雅手忙脚乱的关闭煤气,掀开锅盖,一锅粥已经不见了踪影,里面是焦黑的碳块儿,锅也烧了一个洞。
徐雅不记得这是烧坏的第几个锅了。
她盯着这口破锅看了好几分钟,仿佛目光能将它修补完好。
她靠在厨房的墙上,一种无力感弥漫全身。
顺着墙她坐在了地上,闻着厨房的焦糊味,看着烧坏的锅,还有消失了的饭,她有些迷糊,也有些迷茫。
「我要吃饭,你要饿死我吗?」母亲的喊声突兀地刺破安静。
徐雅没有应声,也没有起身,只想让时间就此停住,永远不再往前走。
老太太的叫声还在继续。
徐雅从失神中回到现实,又开始机械地收拾。
等一切打理妥当,墙上的时钟已指向下午四点多。
她拉起买菜的小车,走出家门。
天阴了,冷风吹过脸颊,她下意识裹紧了衣服。
小区门口,保安王师傅朝她打招呼:「徐大姐,买菜去?」
「嗯,家里没菜了。」
「南边新开了个菜市场, 价格挺便宜的,你可以去看看。」
王师傅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你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啊。」
徐雅笑了笑 ,拉着车往南边走去。
2
夜幕低垂,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徐雅拖着小车往回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路过楼前的小花园时,她看到保安王师傅正踩在小梯子上修灯。
他们居住的小区老旧,水管、电线、路灯坏了,大多是王师傅在打理。
徐雅停住脚步,看着他拧灯泡,突然问了句:「灯也累了,需要休息吗?」
王师傅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灯泡烧了,换个灯泡就成。」
「换个灯泡就成。」徐雅低声重复了一句。
她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直到灯光彻底亮起,才拉着车慢慢离开。
回到家,地板上一片狼藉。
徐雅叹了口气,把东西一件件归到母亲床边。
老太太看见她,大声说:「我要吃饭,你要饿死我吗?」
这么多年,母亲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
徐雅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清洗、做饭、打扫......
等一切结束,母亲已经睡熟。
她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从前她最讨厌烟味,如今,每晚一支已成习惯。
冷风吹过 ,烟圈很快散在夜色里。
楼下那盏路灯亮着,她望着那团光,一口一口慢慢抽着。
灯罩在风里微微晃动,她又想起傍晚王师傅换灯泡的样子。
灯一直亮着。
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哪天这灯又不亮了,她是不是就能停下来了。
3
凌晨一点,徐雅被一阵哭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打开灯。
母亲躺在床上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她拿出体温计塞到母亲腋窝下,自己赶忙穿衣服。
“叭塔”,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母亲把体温计扔到了地板上,玻璃体温计碎成几段,水银珠到处乱滚。
徐雅没去理会已经碎掉的体温计,匆忙给母亲穿上衣服,打开门, 背起母亲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扶住墙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把母亲安放到轮椅上,推着往小区门口去。
深夜的的路灯还亮着。
王师傅从值班室出来:「这是又去看急诊?」
徐雅点点头:「嗯,我妈半夜突然高烧,我不敢拖到明天。」
王师傅走到路边帮忙拦出租车。
夜很黑,风很凉,
等了大概20分钟左右,才终于驶来一辆出租车。
王师傅帮助徐雅把老太太放到车上,轮椅放到后备箱,望着车灯渐渐消失在街口,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