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收进来的那个下午
确诊白血病的那天,贺知坐在医院外面的石凳上,把手机里那段录音听了又听。
是陆时上周在排练室哼的一段旋律,还没有歌词,录音底噪很重,他自己都不知道她录下来了。
手机震动,是陆时打来的。
「知知,咱们登记的事,能不能再缓缓?」
「好啊。」
「我不是不想……」
大概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陆时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晚上有个排练,就挂了电话。
1
我跟陆时在一起六年了,按理说早该结婚了。
我们在同一家独立厂牌,他写歌,我做录音和后期。从一开始就是搭档,后来变成了别的关系。
去年他的第一张专辑终于出了,口碑不错,流媒体数据也跑起来了。
厂牌在谈新合同,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我们换了大一点的工作室,添置了新的设备。
如果我没生这个病的话,这一切都很好。
陆时不回来吃饭,我煮了碗素粥,坐在窗边想今晚怎么说。
毕竟年初他说过,年底要去把证领了。
给我看病的是主治大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他说发现得还算及时,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让我调整好心态。
我其实没那么怕。
因为我有陆时,他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陆时忘带钥匙。
开门,陆时微微有些酒气,搀着他进来的是厂牌上个月新签的词作者,刚出校门的女生,叫余笙。
「贺姐,跟发行方喝酒,陆时哥喝多了,车停楼下了。」余笙穿一件月白色的针织吊带,脸颊微红,用手拢了拢有点凌乱的头发,「我送他上来,你不用管我,我打车。」
陆时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就不动了。
我接过他的外套,领口沾了余笙身上那种淡淡的白茶香水味。
「谢谢你余笙。」我笑了笑,「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吧。」
余笙推辞了一下,还是被我拉上了车。
「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贺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路上,余笙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想到今天陆时打来的那通电话,笑道:
「等他这张新专辑彻底稳下来吧。」
……等我的病情稳下来吧。
「哦……」余笙望着窗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懂了。」
送完余笙,我把车停回地库,想起上次落在副驾手套箱里的耳机。
打开副驾的门,却在座椅侧边的缝隙里看见了一个撕开的小包装,哑光的纸面,四四方方。
我愣在那里。
我想起了余笙那件针织吊带,进门时候的脸,还有她拢头发时那个不自然的动作。
还有陆时今天打来的那通电话,以及他进门时躺下去就闭眼,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就那么坐在副驾上,外面是很深的夜。
一天之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压在一起,反而让我说不出话来。
2
我和陆时是大三那年在一起的。
我追的他。
那时候他在学校的乐队弹吉他,我去给他们录小样。调音的时候我把增益推高了一档,整个音轨糊掉了,被他盯着看了三秒钟,我脸红得想躲进调音台后面。
后来我自己赔了钱重录,他反过来安慰我说这个失误听出来他们其实吉他弹得挺差的,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后来就是我厚着脸皮约他出去喝了一杯。
知道他抽烟,我没说什么,但他自己后来戒了,说在密闭的录音室里待着,烟味对声音判断不好。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他说一直在意,只是之前没动力。
我们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知道我一个人在外地,他记住了我喜欢吃的每一家馆子,后来每次我说不想做饭,他能不重样地帮我点三个月的外卖。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性好。」
「专业的。」他说,「写词的人记东西。」
他是个沉的人,不太爱说话,可认定的事从来不改。
第一次带我去见他父母,是在他们老家,南方小城,梅雨季,空气里都是潮气。
我拎着从网上查了很久才选的茶叶,站在他父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父母待我客气,饭桌上一直夹菜给我。
可饭后他妈拉着他去阳台说话,把玻璃门带上,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手势的幅度。
客厅的灯很亮,我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件格子衬衫洗了太多次,领口的弧度有点变形了。
这是我出门前翻来翻去选的最拿得出手的。
陆时的妈妈没有说出什么很难听的话,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大概也猜到了说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我们等了很久的车,最后走回去的。
路过一座小桥,雨打在河面上,四周很静。
我没有回头,低着声音说:
「陆时,要不我们算了吧。」
他没说话。
「陆时……」
他从后面把我整个人拦住,两条手臂扣在我的腰上,低下头靠在我的肩膀,就那么站着,淋着雨,站了很久。
雨慢慢变小。
他开口,声音很低:
「贺知,不算。」
3
等我回来,陆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搭上去。
手机亮了,两条未读消息。
是余笙发的。
「到家啦陆时哥,贺姐超级好!晚安!」
配了个撒花的小人表情包。
我告诉自己不要往上翻,还是翻了。
「陆时哥,贺姐做的那个新项目的母带我听了,好厉害啊,她怎么做到的。」
「嗯。」
「陆时哥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好羡慕,我不会做饭。」
「她做。」
「哇,贺姐好温柔,你好幸福啊陆时哥。」
「嗯。」
这段对话的日期是上上周,我记得那天他回来夸我那个项目的母带做得好,说发行方那边很满意,让我好好休息。
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说,他在我后颈轻轻蹭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辛苦了。
「陆时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要喝喜酒。」
配图是一个馋嘴的小仓鼠。
之前那些消息他都是很快回,这条停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发过去四个字:
「不一定的。」
他说不一定。
我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再往上看,也没必要了。
聊天记录里没有越界的话,只是一种气氛,一种他对我早就不会有的、被人新鲜地喜欢着的气氛。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病历和诊断报告压在书房抽屉的最底下,和我们在一起这些年的一些合同、证件放在一起。
窗外起风了,把窗帘吹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
我把窗关上,在书桌前坐着,没有开灯。
拿到结果的时候,说完全不害怕是骗人的。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把要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笑着说。
陆时,我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他要听好消息,我就说发行方那边又预支了一笔。
他要听坏消息,我就说刚才在骗他。
然后他一定会抬手弹我脑门,然后我告诉他白血病这件事。
他一定会从后面把我抱住,什么都不说,就是抱着。
我来安慰他,说他反应过度,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怕。
也可以哭着说实话。
说我有点怕,怕治疗,怕那些很长的针,怕化疗之后没有力气坐在调音台前面,怕耳朵会出问题,我的耳朵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我很舍不得那张还没录完的专辑,我们说好年底开始做新的,那些素材我存了两个硬盘,有一首他在酒后哼的旋律我一直觉得是他写过最好的,还没有词,一直等着。
然后他一定会说最蠢的情话,说录音师又不只有你一个耳朵,说那首歌等我们把病治好再写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他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的他说再缓缓登记。
我几乎没有停顿地答应了。
他那么爱我,为了我留在这个小厂牌,放弃了大公司的邀约。我不能耽误他。
那时候我甚至希望他已经没有那么爱我了,这样他就不会太难受。
也许那一刻真的有什么东西听见了我的念头。
他真的没有当初那么爱我了。
我很想好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好起来是不是比治疗更难。
4
我在书房坐了一夜,也没有想清楚。
陆时是六点多醒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书房的门。
睡了一夜,他头发有点乱,可还是那张让我第一次见就记住的脸。
我不是一个很在意外貌的人,但有时候还是会被他晃到。
看见我坐着,他一愣,问我没睡吗。
我摇摇头:
「没事,我想跟厂牌请段时间假。」
陆时走过来,伸手想摸摸我的头:
「歇一阵吧,这半年你项目接太多了。」
我往旁边偏了一点,没让他碰到。
他的手悬在空中,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来:
「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累了。」
说累,大概是真的。
我做录音做了将近八年,大学就开始接活,刚毕业那两年,是我的收入支撑着陆时做音乐。
那时候他跟厂牌的关系还没理清,版权的事搞得一团糟,官司打了快一年,他几乎什么都没做成。
我白天接商业项目,晚上帮他整理那些录了一半的素材,把能用的母带一条一条修,有时候对着时间轴坐到天亮。
那时候钱不够用,我们住在城郊合租的房子里,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吵架,吵完了就和好,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是一种奇妙的生活感。
陆时再晚都会回来。
有一次他在外面谈事情谈到了凌晨,我发消息说别回来了太远,他没回消息,后来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白天提过的那种豆腐花,说路过买的,甜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我接过来,心里想骂他一顿,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最难的那段时间是第二年的冬天,厂牌那边彻底谈崩,他什么都不想做,一个星期没有碰吉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连话都很少说。
那天我下班,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在放一张老专辑,混音做得很好,从玻璃外头都能听出来空间感。
我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买了两杯热可可,走去找他。
我说你听,外面那家店在放的,我们以后做出来的东西要比这个好。
他接过可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
「没有。」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比我厉害。」
「废话,我当然比你厉害。」
他难得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有了点积累,那家唱片店关门了,我想进去买他们家最后一批库存,没赶上。
一旦开始想,就很难停下来。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陆时慌起来,蹲下来想给我擦,「别哭啊,哪里不舒服你说。」
「没事,就是太累了,不想接项目了。」
我靠在他肩上。
「那就歇着,我跟厂牌那边说一声,近期的合同先缓缓。」
陆时把头低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他眉间是那种很熟悉的担心。
六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在乐队里弹吉他、话很少的男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唱片和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不该,可看着他还是舍不得。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陆时……你今天能不能陪着我……」
我心里想,如果他留下来,我就把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样都好,总要面对。
「今天下午有个混音要过,导演那边在等,不然我推了,行吗?」他顿了一下,「你先补个觉,我尽量早点回来,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好不好?」
我松开了手。
陆时帮我把毯子拉好,低头在我额头轻轻印了一下:
「乖,睡一会儿,等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
他轻轻把书房的门带上,然后是入户门的声音。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5
「我同意。」
我低着头把器官捐献登记表签好,推给坐在对面的大夫。
他姓方,三十多岁,眼神平静,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什么都不会轻易皱眉的样子。他看着我,轻声问:
「家属那边知道吗?之后他们可以撤销的。」
「没有家属。」我笑了笑,「能捐的都捐吧。」
捐了之后每年还有人来看档案,也算有人记着。
我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什么。
「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你的情况其实不是最差的情形,配合治疗,是有机会的。」他比我还显得有些不安,「化疗方案定下来之后对体力消耗会比较大,所以需要充分的……」
「我知道。」
我查过了,白血病这个东西,发现得早的,骨髓配型成功的,治愈率是有数据支撑的。
可那些数据是冷的,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做不确定。
如果有人陪着一起来,大夫大概会用更温和的说法转述那些数字。
我昨天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写,家人陪着来,大夫都会说得留有余地一点,让病人心里有盼头。
可惜没有人陪我。
「大夫,骨髓配型这件事……配上的概率大吗?」我低头想了想,「我问的是一般情况。」
「因人而异,会优先在直系亲属里找,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会尽快启动配型流程。」
「好。」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他顿了一下,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我,不用挂号排队。」
「谢谢你方大夫。」
回去的公交车挤,我靠着窗站着,给方大夫发了条消息:
「大夫,我想问一下,化疗对听力有影响吗,我的工作对耳朵要求比较高。」
消息还没看到回,旁边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
「小姑娘,这边有老人,你让一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我旁边,旁边是好心的大叔。
「年轻人站一会没关系的。」
车里几个人往这边看。
我把诊断书从包里拿出来,笑道:
「白血病,刚确诊的,正在想治疗方案,能坐一会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大叔的表情一僵,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反而有点轻松。
对,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