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与蜂蜇

晚餐刚刚开始,全家围坐。母亲忽然侧过身,“中伟,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几天来,明明有许多机会开口,偏要在这团聚的场合提。母亲这句迟疑的话,让武中伟心里“咯噔”一沉。
他放下筷子,“妈,您说。”
“你爸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母亲的手在膝上搓了搓,“身后事,我想……请村里的纪小强和魏之和来操办。常在他们的店里买菜,人实诚。”
武中伟愣住了——
前年五月,父亲病重,是他在母亲授意下,提前去老屋取回寿衣。那时就郑重拜托了专办白事的谢大亮。
去年十一月,父亲住院时,医生专门喊住他,明确表示老人时日无多。他又一次联系谢大亮,商谈了诸多细节。
就在春节前,父亲两日未进食,他还特地询问谢大亮:“若春节有突发状况,人手能立即到位吗?”
对方答得笃定:“放心,班子随时能拉起来。”
“妈,”武中伟尽量让声音平和,“谢师傅那边,我打过好几次招呼了,人家都准备着呢。”
“可纪小强他们这么客气,我面子上搁不住啊。”母亲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一直沉默的弟弟武能伟放下茶杯,接了话,“都是请人,差不多。我看,就照妈的意思吧。”
他长居北方,是一家文旅集团的负责人,过年赶回来团圆,说话带着几分惯常的果断:“关键是让妈妈心情好。费用上若有增加,我来承担。具体让大哥去请人。一家人,千万别在办事时争执,把乡里那些不好的习气带进来。”
母亲低着头,开始抹眼泪。
武能伟的脸色更沉了些:“要尊重妈妈的意见。”
这情形,出乎武中伟的意料,“能伟,你……知道家里这些事吗?”武中伟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你干嘛皱眉头呢?自家人商量事情,无需带情绪。”武能伟突然有点急了。
“情绪?没错,我干嘛要带情绪呢?请谢大亮难道我有什么私心吗?”武中伟看着弟弟,似在自言自语,思绪却飘远了——
疫情严重时,父亲“阳”了。在子女精心照料下,他恢复很快。哪知,老两口拌嘴,父亲非要上楼放大孙子结婚照,不小心一头撞在墙上,当时就大小便失禁,手脚冰凉,眼睛上翻。是他正好送药回来,撞见了,喊的120。
父亲病重住院,医生说是心脏出了大问题,无法治疗与康复。他坚持要请全天候护工,母亲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是他硬着头皮办成了。
后来父亲渐渐患老年痴呆症,有时提着铁棒要砸邻居水缸,还扬言“杀人”,于是他急忙联系医院老年科……
这些琐碎又惊心的艰难,大多是武中伟和姐姐一天天扛过来的。
姐姐忍不住侧身对武能伟说:“要不是中伟,爸妈可能早就不在了。”
武中伟想起下午,他和大哥武大伟陪弟弟去梅园景区赏梅散心。
梅开半树,最有佳趣。他提前备了糕点,还特地买了甘蔗,请人切成小段。
弟弟是搞文旅的,他兴致勃勃地介绍梅园景致、古树名木,恨不得把家乡的好都捧出来。
在“精品梅苑”前的高秆丛生梅长廊下歇脚时,他咬了口甘蔗,渣子却塞了牙缝。龇牙咧嘴弄不出来,便独自转到梅林后想找点水漱口。

不料凑近拍摄蜜蜂时,右手小指被狠狠蜇了一下,瞬间肿起个包,又痒又痛。那突如其来的疼,细细密密的,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
“那谁去回谢大亮呢?”母亲有些顾虑。
大嫂在一旁快速跟上:“谁请的人,谁去回话吧。”
武中伟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他默念:一、二、三、四……若在别处,他大概已起身离开。
但这是家,是年节下。他看着弟弟武能伟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看母亲不住拭泪的侧影,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一直没开口的大哥武大伟叹了口气,“中伟为爸妈做的,我们心里都有数。妈的意思,我们也都明白。这样,明天我去找纪小强和魏之和聊聊。妈,您看行不?”
母亲抬起泪眼,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武中伟,点了点头。
武中伟胸腔里那团闷气,慢慢散了些。他看向弟弟,武能伟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种“断事”的锋芒淡了,眼里浮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总是在家的二哥。
“谢大亮那儿,我回。没那么复杂,也不太为难的。”武中伟心中坦荡,他相信谢大亮能够谅解。
武能伟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些:“二哥……我常年不在家,有些事,确实不清楚。”
武中伟忽然觉得,手指上那个被蜂蜇过的地方,那股灼热的胀痛奇异地消退了。
散了席,武中伟去开车。夜幕已深,远近的灯笼还红彤彤地亮着。
他抬头,见满天星斗,密密的,亮亮的。“真美!和小时候一样。”他的心里忽然暖了。
生活里纵然有塞牙的甘蔗渣,有蜇人的蜂,有说不清的委屈和理不顺的家事……可也有这样的星空,有九十高寿的老父还躺在屋里,有梅园里半开的梅花,有姐姐一句“爸妈早就不在了”的懂得,也有弟弟那句“有些事,确实不清楚”的坦诚。
他拉开车门,打开音响。张学友淳厚的声音流淌在车厢里:“朋友,我永远祝福你!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
他想起下午在梅园,弟弟武能伟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看了许久,说:“这园子有真意。二哥,你介绍时,眼里有光。”
现在忽然觉得,那点“光”,大概就和此刻心里的念头一样:所有身前身后的安排,最终求的,不过是“尽心”二字。
对父母,对兄弟,对家乡,对这份剪不断、理还乱却血脉相连的生活,皆如是。
车缓缓驶出院门,后视镜里,家的灯火渐渐晕成温暖的光团。
他摸了摸还微微刺痒的右手小指——这细小的伤,过两日便会好,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像生活里这些小小的争执与误会,总会过去。而星光永远在头顶,梅树年年会开花,一家人磕磕绊绊,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