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押他们这个月复合，买不买？」「……」离婚那天，顾以深堵在楼道里，鼻尖发红。「云舟，我错了。」我数了数红包到账金额，抬起头。「顾总，我这里不退货。」1我和顾以深的婚姻，用我妈的话说，是「糊里糊涂进去的，还没清醒就出不来了」。当年我俩是相亲认识的，顾以深长得不错，沉默寡言，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沉默的男人有深度。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有深度，他是有心事。那个心事叫谢晴。谢晴是他大学室友的妹妹，长发，细腰，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孩儿。她跟顾以深从认识到如今，已经有了七八年的纠葛，中途各种阴差阳错，最后谢晴去了英国读书，顾以深被家里催婚，就相亲认识了我。我嫁进来的第一年，还不知道有谢晴这号人。直到结婚周年纪念日，我打开顾以深的抽屉找剪刀，翻出一张老照片——他和一个女孩儿，校园里，背景是一排银杏树，他罕见地在笑，那个笑容是我两年多没见过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了回去。原封不动，一丝都没动。然后我开始做准备。2婆婆第一次跟我提谢晴，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那天她打电话叫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欲言又止，等到饭后喝茶，才拉着我的手说：「云舟，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我捧着茶杯，眼神清澈：「妈，您说。」「以深……他有个认识很久的女朋友，以前没断干净，听说那姑娘最近要回国了。」「哦。」婆婆等着看我崩溃，结果等了半天，就得到一个「哦」。「云舟？你没事吗？」「妈，我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姑娘叫什么？」婆婆：「谢晴。」「在哪儿高就啊？」「……听说回来要进以深公司做品牌策划。」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婆婆一眼。「妈，我问您个问题。」「你说。」「如果我进公司，工资怎么算？」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这个我熟，上次我就是用这招撬开了婆婆的钱包。「你要进公司？」「妈，我一个人在家等他，还不如去公司盯着，近水楼台嘛。」我笑眯眯，「月薪这事，妈你看着给，我不挑。」婆婆当场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给我看。我瞅了一眼，往上指了指。婆婆皱眉。我往上又指了指。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数字改了。我满意地点点头：「妈，就冲您这份心意，我这儿媳妇肯定给您干到位。」婆婆握住我的手，老泪差点出来：「云舟，妈对不住你，妈的儿子眼睛不好使，但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儿媳妇。」「妈，您说这个干嘛，」我回握她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交给我。」说完，在心里悄悄把当月薪资数字又乘了一遍。干劲儿，满满的。3进公司的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橘色的衬衫，踩着坡跟鞋，背着我最爱的那个藤编包，闯进了顾氏传媒的品牌部。同事们抬头，眼神各异。我冲所有人大力挥手：「大家好！我叫江云舟，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顾总的爱人，也就是大家的老板娘，不过大家叫我云舟就行，不用客气！」现场有三秒钟的沉默。然后，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起手：「老板娘，欢迎！」我当场发红包，全员雨露均沾。不到半天，品牌部的同事们就跟我混熟了，七七八八的消息往我这儿汇：谢晴上周就入职了，目前在品牌策划组，跟顾以深的关系「只可意会」，公司里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赌他俩什么时候……「等等，」我举起手，打断那个说话的同事小鱼，「赌？有赌局？」小鱼压低声音：「悄悄玩的，就是大家押他俩复不复合，押什么时候……」我当场眼睛一亮。「小鱼，你微信给我，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4我找到谢晴，是在进公司的第三天。茶水间，她正在认真地泡一壶功夫茶，动作很雅，指尖修长，气质很好。我进门，她抬眼看我，微微一顿。「你是江云舟。」她先开口。「对，」我拿了个杯子倒水，转头看她，「你是谢晴。」沉默了两秒。我率先开口：「做笔生意？」谢晴眉梢微动：「你说。」「你在公司的动向，我帮你挡着老板娘那边的风声，」我停了一下，「五百块一个月。」谢晴打量了我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就是老板娘。」「对，所以我最知道从哪儿挡。」她沉默了三秒，转来了五百。我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走，她又叫住我：「等一下。」「嗯？」谢晴端着茶杯，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你不生气吗？」「生什么气？」「我和顾以深的事。」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非常真诚的回答：「谢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事，现在是我的收入来源？我为什么要生气？」谢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了。是那种从没绷住的、真正觉得好笑的笑。我也跟着笑了。这个女人，还行。5品牌部赌局，是我和小鱼一起升级改造的。原版只是几个同事私下押注，我进来之后，给它做了系统化改良：设了盘口，分了赔率，还拉了个专属小群，每周公布一次动态赔率。「押本月内顾总约谢顾问吃饭，赔率一点五，」我在群里发语音，「押本月内老板娘撞破奸情的，赔率两点二，押年内离婚的，赔率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群里沸腾了。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娘，您是不是以前干过这行？」「没有，」我说，「天赋。」赌局一开，零花钱哗哗地来。与此同时，我的情报网络也在同步建立。前台小妹妹负责报告顾以深的行踪，行政部的老赵负责同步会议室预约记录，小鱼本人负责扒谢晴的朋友圈动态，而谢晴每周还主动给我发一次「进展汇报」，收费两百块一次。没错，谢晴也在给我打工。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倒不如找个局外人帮我分析。」我给她分析，她给我付费。双赢。6顾以深发现我进公司的事，是在第五天。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跟我正面撞上。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上班，」我笑眯眯，「妈安排的，顾总你不知道？」他沉默了两秒：「……没跟我说。」「那你去问妈，」我拎着报告夹往旁边一侧，「我先去开会了，下班见。」说完昂首阔步走了。走到拐角，我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顾以深还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复杂。我转过头，继续走。晚上回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剥虾。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云舟。」「嗯？」我头没抬，继续剥虾。「你进公司……是妈的意思？」「对，」我剥好一只，放进碗里，「月薪可观，我欣然答应。」他又沉默了。我把虾碗推到他面前：「吃不吃？」顾以深低头看着那碗虾，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云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有，」我说，「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他没再说话。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剥虾。
女儿小雨心脏病住院，我和妻子半年凑了十万元。在准备缴纳住院费时，被告知钱被取走了。没想到的是，钱被小舅子陈伟取走搞投资去了。我在4S店门口让陈伟还钱，他却不屑地告诉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不仁，休怪我无义。我使出浑身解数，让他跪地求饶。1.【手术倒计时：80小时】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惨白的医院走廊。我攥着那张磨得边角发毛的银行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玻璃窗后，护士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像死神的镰刀在头顶悬停——女儿小雨的心脏手术，就差这最后十万块。「3床林小雨家属？」护士抬头，眼神里没有波澜，「这张卡上周被分三次取空了，余额375.2元。」手里的缴费单飘落在地，红色的“手术暂缓”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轰——！有人在我后脑勺狠狠抡了一铁锤。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都模糊了。我猛地抓住冰冷的窗沿，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不可能！」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引来周围人侧目，「这钱是给我女儿救命的！怎么会没了？你再查查！一定弄错了！」护士面无表情地又敲了几下键盘，语气带着一丝公式化的不耐：「记录很清楚，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上周六上午九点二十五分、上周日下午，也就是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分三次，每次取款接近限额，总计取走九万九千九百块。卡里确实没钱了。」九万九千九百块！九万九千九百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瞬间冻结了血液。半年。整整半年，我像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分一厘地攒钱。白天在厂里顶着高温和噪音，汗珠子砸进铁屑里；晚上接零活，送外卖送到凌晨，眼皮打架就用凉水冲脸。老婆陈芳更是勒紧了裤腰带，菜市场捡摊主不要的菜叶子。新衣服？那是上辈子的事。所有的指望，都在这张银行卡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是小雨活下去的门票——十万块，心脏手术费的最后缺口。可是，我的辛苦钱，孩子的保命钱？我的钱呢？2.【手术倒计时：79小时】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滑落，瘫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力气被瞬间抽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怎么了？钱呢？」老婆陈芳抱着小雨，从拐角处冲过来。小雨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呼吸微弱地靠在妈妈怀里，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陈芳看到我的样子，脸色“唰”地惨白，声音尖利起来：「钱呢？！说话啊！」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颤抖着把那张显示着三位数余额的回执单递过去。妻子陈芳抱着怀里呼吸微弱的小雨冲过来，孩子的小脸泛着青紫色，嘴唇干裂得像脱水的树皮。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那力道带着绝望的疯狂：「怎么会这样？！那是小雨的救命钱啊！是咱们半条命换来的钱啊！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来更多目光。小雨被妈妈的激动惊扰，难受地哼唧起来，小脸皱成一团。这哭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家，这个曾经温暖的避风港，此刻像个冰冷的囚笼。陈芳抱着小雨坐在床边，无声地流泪。我像头困兽，双眼赤红，疯狂地翻找着家里每一个角落。抽屉、衣柜、床底、鞋盒……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我粗暴地掀开、倒空。衣柜里的旧毛衣被抖出一堆硬币，床板下的鞋盒里只有陈芳藏的私房钱——三百块。钱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什么线索！我绝望地要砸烂那个老旧的书柜时，一本垫在柜脚、蒙着厚厚灰尘的旧杂志掉了出来，里夹着一张被撕成几半的纸片。3.【手术倒计时：78小时】拼起来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我颤抖着把纸片拼凑在桌上。是一张借据的残片。借100,000.00元。心脏猛地一跳。借款人，拼凑起来的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陈 伟我的小舅子！陈芳的亲弟弟！陈芳那个游手好闲的亲弟弟！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血液直冲头顶。我冲回卧室，陈芳正抱着小雨抹眼泪，孩子的氧气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陈伟！是不是他？！说！！」我把借据拍在她面前，纸页的裂口划破了掌心，「你把小雨的命给他拿去赌了？！」陈芳看到那张借据，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敢看我的眼睛。「说话啊！」我怒吼，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杯子跳了起来。「我…我…」陈芳终于崩溃，抱着小雨痛哭失声，「他说…他说他认识个大老板，有个特别稳的项目，稳赚不赔！月底就能连本带利还回来，能多赚好几万…我想着…想着能多凑点手术费…小雨后续还要钱…我就…我就信了…我把密码告诉他了…呜呜呜…我对不起小雨…对不起你…」「稳赚不赔？多赚好几万？」我气得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陈芳！那是小雨的命！你拿你女儿的命去赌你弟弟那张破嘴？！！」丈母娘张桂芬闻声推门进来，看到这阵仗，立刻护在女儿身前，对着我嚷嚷：「吼什么吼！小伟怎么了？小伟也是好心！想帮你们多赚点！他还能害自己亲外甥女不成？年轻人做事是毛躁了点，但你急什么？他肯定会还的！亲姐弟还能赖账？」「好心？稳赚不赔？」我指着那张拼凑的借据，声音冰冷刺骨，「妈，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稳赚不赔’，三天时间，急不可耐地把十万块救命钱掏空？小雨昨天差点就进手术室了！就差这十万块！」张桂芬被噎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但还是强撑着：「那…那肯定是有急用！项目需要！小伟说了月底还，就月底还！你现在急有什么用？逼死他钱就能回来？」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个懦弱糊涂，一个偏袒护短，只觉得心寒彻骨。指望她们？不如指望天上掉钱！「月底？」我盯着陈芳，眼神锐利如刀，「小雨等不到月底！医生说了，最迟三天内必须手术！三天！陈伟现在在哪儿？」陈芳瑟缩了一下，小声说：「他…他说最近在谈个大生意…可能在他公司吧…」「公司？」我冷笑一声，「行，我去找他这个大老板好好谈谈！」4.【手术倒计时：76小时】送小雨和陈芳回到医院，丈母娘张桂芬怒气冲冲堵在病房门口，而我正准备去陈伟的公司堵人。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蔫了的苹果：「你看，小伟昨天还托人送水果来，能是坏人？」「水果？」我冷笑，抢过袋子翻出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天前，金额28.5元。而陈伟的朋友圈，昨天刚发了定位在三亚的海景酒店，配文「新项目启动，庆祝一下」，照片里他搂着穿比基尼的女人，手腕上戴着我从未见过的金表。我把手机甩在张桂芬面前「他拿着小雨的救命钱在三亚嫖娼！」张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梗着脖子喊：「那又怎样？男人逢场作戏！你现在去闹，钱要不回来怎么办？小雨还要手术呢！」这时，护士匆匆跑来：「3床家属！孩子血氧饱和度下降！准备进ICU！」ICU的探视窗口像一道生死线。小雨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的曲线每一次波动都揪着我的心。医生拍着我的肩：「最多三天，必须凑齐手术费，否则……」5.【手术倒计时：75小时】陈伟所谓的“公司”，在一栋半新不旧的写字楼里租了个不大的套间。我赶到楼下时，正撞见他春风满面地从旁边的宝马4S店里走出来，身边挎着一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陈伟手里晃着一把崭新的宝马车钥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哟！姐夫！」陈伟看到我，非但没半点心虚，反而热情地迎上来，顺手把一瓶包装精美的茅台塞到我手里。「来得正好！刚提的车，庆祝一下！你那十万块投得真他妈是时候！这项目成了，绝对赚翻！月底，最迟月底，连本带利给你二十万！放心！」那瓶茅台冰凉沉重，瓶身上精致的纹路硌着我的掌心，像在嘲笑我的愚蠢和女儿垂危的生命。我低头看着钥匙环上那个耀眼的蓝白标，再看看他身边女人挎着的、印着巨大Logo的崭新皮包，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二十万？」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陈伟那张写满得意和炫耀的脸，声音嘶哑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陈伟，我女儿等着这钱救命！今天！就现在！手术室等着签字！把十万块！还给我！！」陈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皱起眉：「姐夫，你这人怎么这么轴？说了月底还！现在项目款还没到账，我哪来的现金？再说了，十万块，毛毛雨啦，急什么急？」他身边的女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就是，十万块也值得闹到公司来？真够寒酸的。伟哥现在谈的都是几百万的生意，你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里那个崭新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包包：「这包都不止十万，你见过吗？」「听到没？」陈伟像是得到了声援，腰杆更硬了，一把推开我试图抓住他胳膊的手，力道很大。「别给脸不要脸！滚蛋！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他关上车窗，引擎轰鸣着绝尘而去，溅了我一身泥。
家里换家具，发现床上散落着各式道具和避孕套。工人师傅一脸坏笑：「老板，您这日子可真潇洒！」我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因为我两个月都没有回家了。既然如此，休怪我无情了……01避孕套的包装散落在床单角落，用过的卫生纸揉成一团，几样情趣道具歪歪扭扭地靠在床头。原本整洁的大床，乱得像被洗劫过，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睛生疼。我无法想象，平日里楚楚动人的女友，背地里竟如此放荡！这就是我捧在手心十年，疼到骨子里的女友。自十年前在漫山野花中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一眼万年！十四岁的她，穿着白裙，发丝轻扬，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干涸的心。「真霸气！」家具厂工人坏笑着瞟了我一眼，开始量房间尺寸。「别量了！」我脸上一阵滚烫，拦住了他。「好吧，我先量客厅。」「不用了，改天吧。」我不耐烦地摆摆手。「那行，你随时可以叫我。」工人师傅讪笑着，识趣地离开房间。房门关上，我瘫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一盏茶的功夫，我才打开门，去地下车库。打开红色的帕萨特，拨动着前面的行车记录仪，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视频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和李颜玉缠绕在一起。02「玉儿，宝贝儿，哥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缅甸的玉镯。」男人一把搂过李颜玉的肩膀，嘴巴凑近她。「海哥，你最疼我了，走到哪儿都记着我。」李颜玉扭动着身子，往男人怀里钻。男人揉搓着她的手，把镯子套到了她的手腕上。「海哥，是王海？」 我双眼死死盯着这个男人。三年前，李颜玉刚进这家公司时，曾听她提起过在一个部门王海手下实习过，待她不错。难道两人已经厮混了三年？我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强压下胸中的怒火，继续翻看。「你得尽快把他石子厂的证件弄过来。」男人啃咬着李颜玉的脖子，双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放心，手到擒来，贷几百万，咱俩新马泰随便玩……」李颜玉喘着气，兴奋得花枝乱颤。「让你男友那个冤大头当咱俩的赚钱机器。」男人得意地压在李颜玉身上。「海哥，别提那个闷骚男，影响心情。」李颜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会报答你的。」「报答？」我盯着视频里的画面，手指攥得发白，十年的付出、十年的宠溺，在这一刻碎得彻底。没想到，看似单纯的女人竟如此歹毒，如此无耻！你，李颜玉，住我的房，开我的车，竟这般侮辱我！和别的男人苟合，还妄想要吞并我的矿石厂！我没有立刻冲出去质问，也没有崩溃大哭，只有一股冰冷的恨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李颜玉、王海，你们等着，这笔账，我要让你们，百倍偿还！03一个月后，我再次来到市内的房子里。「老公，想死你了。」李颜玉紧紧缠着我的脖子，踮脚亲过来。我看着她的脸，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这就是我宠溺她十年的结果。李颜玉二岁时父母离婚，母亲远嫁深山。她跟着父亲和继母在县城过日子。十年前，母亲因肝硬化病逝，李颜玉去奔丧。 回城时，天色已晚，她在路边等车。那一年，我17岁，在山上开小型农用车拉石头。夕阳下，我看她站在微风里，衣裙摆动，清淡如菊。 我停下车，搭话，送她去镇上。在车上，看到她小心翼翼遮住被继母打得伤痕累累的手臂，我的心痛得碎了一地。到了镇上，末班车已经开走。我一踩油门，把她送回县城家里。自此，我每月去学校找她，把打工赚的血汗钱塞给她。供她从初中读到中专，再到大专毕业。我也从一个打工仔拼到矿石厂合伙人，再到现在拥有自己的矿石厂。她毕业后，我不忍心她受苦，找关系，安排她在市内一家有名的企业上班，并在市内全款买下这套高档房，给她配了红色帕萨特。而我自己，依旧守在山里的矿场，既是工人，也是厂长。只盼着能托举起她的人生，让她光鲜亮丽，活得舒坦，不再受委屈。今年年底，我们准备结婚，我特意订了全屋红木定制，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她竟给我一个这么大的「惊喜」！李颜玉，当你在空调房里喝下午茶时，可曾想过我在太阳下砸石头？ 当你开着豪车调情时，可曾想过我在暴雨天推着陷进泥里的大货车？这些年，我从开农用车拉石头，到摸清矿石行情，拉拢合伙人，再到拿下矿山开采权，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狠劲，是心思。李颜玉，你以为我只会宠你，却忘了，能托举起你的人，也能亲手把你摔下去！「玉儿，等等。」我厌恶地把头扭到一边，躲开她，坐到沙发上，「刚给你转了八万，想花就花，上班别太累了，咱家有矿！」「老公，你最好了！」李颜玉又凑了过来，抱着我的脑袋狠狠地啃了几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现在形势好，我想再办一个矿石厂。」我顿了顿，喝了一口水，「产权100%记在你名下，作为结婚礼物。」「真的吗？」李颜玉激动地坐在我大腿上，双手在我胸口、腹部胡乱摸，「那样我是不是不用上班了，老公？」「当然」，我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全身一阵燥热，脑子里却无比清醒，「破班不上也罢，钱少事多还受气，我心疼。」我说完，走进卫生间，开始冲洗。出来时，李颜玉已经换上了性感的蕾丝内衣躺在了床上，姿态妖娆，眼神勾人。我穿好衣服，「对了，今天还有一批矿石没有出货，我要回去核算。」我拿起外罩，哈哈大笑：「明天一下山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我说完转身出去。关门的瞬间，脸上又变得清冷。我怎么可能看不透她的心思？刚才她扑进我怀里、听我说要把新矿厂全给她的时候，眼神有过一瞬的愧疚，大概是想起了我这十年的掏心掏肺。可那点愧疚终究太薄，薄得像纸，不过几秒，又变得妩媚又虚假。她可能怕极了小时候被继母欺负、一无所有的日子，更向往王海画的大饼--挥金如土的生活。可她不懂，我愿意给的，我会双手奉上；可她要是敢背叛我，算计我，那我给她的一切，我都会连本带利，全部收回来。04几天后，李颜玉请了假，我们一起去「市民之家」。先去三楼国土资源局办审批手续。 我把厚厚的文件袋递过去，最上面是那份和刘崖村签的《50年矿山租赁合同》，旁边压着第一年10万租金的转账回执。同时，递上李颜玉的身份证、信用证明。「李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工作人员看着李颜玉，不停地称赞。李颜玉看着合同上法人「李颜玉」三个字，两眼放光，双颊绯红，麻利地在各种文书上签字，却没有注意到矿山租赁合同里「若因环保问题停产，需赔偿违约金10倍」的条款。我们又去了工商局和安全评估窗口，办理了工商登记和安全评估。所有法人代表都是李颜玉，我递交了各项申请表和申请费。我们从「市民之家」出来，李颜玉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语无伦次，走路都有点飘了。我开着大奔带她去“云顶”旋转餐厅。楼下灯光璀璨，全市景色尽在脚下。「玉儿，以后你就是大老板了，全市最高档的餐厅、最豪华的衣服随你挑，我会全力支持你！」「是的，我不想上班了，不想受气。」李颜玉端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对，做了老板，谁还打工？」我用心捧着她。李颜玉更加得意了，扬了扬头发，跳起来，踩着高跟鞋转圈。05周末，李颜玉全家来刘崖村「视察」。山就横在眼前，野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满是土腥味。可李家人却像看见了金山，指着山尖唾沫横飞。「赶紧把山上的杂树全砍了，既能卖钱，又能腾出地方开矿，一举两得！」李父着急地说，「山下那条路尽快修，直通镇上，拉石头的车才能进来！」继母在一旁帮腔：「我家阿强最懂这些！他跟过货车队，石头值多少钱门儿清，绝对不能让卡车司机坑了！」李强是李颜玉同父异母的弟弟，初中没毕业就因打架被劝退。在技校混了两年，连毕业证都没拿到。全身纹得跟花臂关公似的，整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偷鸡摸狗。李父求我给他找活，我让他去矿石厂出货，干两天就嫌累溜了；后来让他跟货车司机学拉货，不到一个月就大声嚷嚷「老子是干大事的，不是来当苦力的」，没了人影。当时李父和继母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故意给他们宝贝儿子找下力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睡觉连张正经床都没有」，话里话外都是我瞧不起他们家。当初，我心疼李颜玉在继母手底下受气，又认为李强年龄小，不懂事，就都隐忍了。可是现在……中午，在村里的农家院，继母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打虎亲兄弟，阿强这么能干，矿山的销售厂长给他做最合适不过了。」李父也趁机说：「阿强开过卡车，懂行！咱们再买辆大卡车，让他专门管矿石买卖，准保赚大钱！」我难为情地说：「矿山的运输得找专业车队，签正规合同，李强连驾照都没有，」接着，转头问李颜玉，「你是老板，你当家。」话刚说完，李父的声音“腾”地就高了八度，拍得桌子嗡嗡响：「没驾照怎么了？可以雇人开啊！当厂长的哪用自己开车？只要算好账就行！」「放心，我同意让李强来。」李颜玉爽快地答应了。李父瞬间乐疯了，抓起酒杯就灌了一大口，呛得连声咳嗽，接着爆发出大声的笑声。06两个月后，工商管理证、国土资源开采许可证相继办下来了。李颜玉请全家人去全市最烧钱的「铂金」餐厅庆祝。李强一坐下就拍着桌子喊：「服务员！把你们这儿的好酒拿过来！」转头冲我们挤眉弄眼，「我昨天去看卡车了，零首付！销售见我就喊‘李总’，还送了我两张加油卡，下月车就能开回矿山！」李父拿着计算器，「啪啪」算着说：「一天出十车，一车净赚五千，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开采矿石真是本小利大，稳赚不赔。」他越说越激动，「招工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回村里找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天百十块钱就能打发，绝对不让那些老弱病残钻空子。」继母一脸宠溺地望着李强，说道：「早点赚钱买房、买车，娶个老婆，妈就能抱孙子了。」吃过饭，送走一家人，我结了八千块的账单。这点钱，不过是给他们的“纸钱”。李颜玉穿着黑色情趣内衣，蹭到我身边，一脸深情地望着我，像猫一样咬我的耳垂。我看着她，想起她和王海多次欢爱、算计我的矿石厂，只觉得心里一阵揪疼。极致的爱，极致的恨。我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亲她、咬她，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她不仅没躲，反而更用力地抱住我的腰，身体软得像水。我把她摔在沙发上，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极致的放纵——她想要的是“老板娘”的身份，那我就陪她演；她想要的温存，我偏要亲手撕碎。我毫无顾忌地一次次冲击她，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火力全开。
我在女友车里翻找充电线，无意间碰到了行车记录仪。屏幕亮起，女友谄媚抱着一个男人，娇笑钻出来：「沈思哪有你厉害啊？」「要不是他手里有剧本，老娘早就给他踹了。」我捏着记录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在我面前维持了三年的温柔清纯，原来全是演的。无非是冲我手里的剧本罢了。既然如此，就休怪我无情了。01「好一出大戏。」我心底冷笑，李悦啊李悦，你的演技，比我手下任何一位影后都逼真。……昨晚忙剧本忘了给手机充电。我翻着李悦车的储物箱找充电线，却摸出一个冰冷的行车记录仪——她从不把这东西放储物箱，我心底多了几分疑窦。下一刻，屏幕亮起，里面是一长串记录。我随手点亮前排那段语音记录。一阵妩媚的娇笑突然从扬声器里炸开，我愣了愣——这是李悦的声音，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谄媚与挑逗，和她平日的清纯模样判若两人。「张总，别摸那……嗯……你这死人，可真坏！」张总？我眉头紧皱，一道油腻男声从里面传出，声音还带有几分得意喘息。「悦儿，你说我哪坏了，嘿嘿…我可比你那整天只知埋书本里的书呆子男友，要懂情趣多了。」书呆子男友？我在女友眼中原来一直都是这种形象？继续听着录音，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我脸色越发阴沉。李悦「咯咯」媚笑着，「可不是嘛，沈思这书呆子，哪懂啥叫情趣，整天就只知码字、看电影、研究一些破剧本，就是个不懂风情的闷葫芦！」「要不是看他那几个剧本还值几个钱儿，老娘我早不伺候了。」男人声音更猥琐，「悦儿宝贝儿，那你啥时候把他一脚踹了，咱俩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好好疯狂一把，嘿嘿……」「死人儿，别猴急嘛，快了快了，等老娘从他那『捞够了』，咱俩就远走高飞，离开这死闷骚男。」我脸色难看，眼神深沉。一个个刺耳的词句在脑海里不停盘旋！捞够了？远走高飞？书呆子？闷骚男？……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手臂青筋隐现。三年感情，她精心扮演的清纯可人，原来只是一场为了捞钱的戏。我身为影视圈的金牌编剧，竟成了自己女友剧本里最愚蠢的男主角。举目望去，车中的豪华内饰，哪一样不是我精心为她挑选，现在，这些都成了对我最大的讽刺。音响里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再次睁眼时，眼底的震惊已被锐利取代，寒得像淬了冰。我倒要看看，到底要吞我多少骨血。02录音还在继续。我没再快进，靠在椅背上，一句句往下听。果然，戏肉来了。张总在那头笑得发腻。「宝贝儿，你现在踹了他，能捞到什么？」「再等等，把他最后那点价值榨干。」他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接上。「听说他手里那部拿过国际大奖的本子，叫什么来着……」「哦，对，《尘埃之光》。」「不是有几家公司开到八位数都没买下来？你吹吹风，让他把本子拿出来自己拍。到时候……」后面的话他没说全。可我已经听懂了。李悦接得很快，声音里全是算计。「这个本子我早盯上了。」「他把《尘埃之光》护得紧，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不过没关系，总有办法。」「我得想想，怎么让他心甘情愿把这个本子交给我。」我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半天没动。《尘埃之光》。那是我写了三年的本子。一页页改，一场场磨，才磨出今天这个样子。它不是一份版权，不是一串报价。它是我压在手里，迟迟没卖出去的东西。也是我留给自己的那口气。现在，这口气被他们摆上桌，开始分。真有意思。一个拿我当提款机。一个盯着我的本子。两个人坐在我送她的车里，商量怎么把我拆干净。我把录音退回去，又听了一遍。听到那句「心甘情愿交给我」时，我忽然笑了。好啊。既然你们想要《尘埃之光》，那我给。不但给。我还给你们搭台子，给你们聚灯，给你们一个最漂亮的开场。等你们站上去，我再亲手收幕。03一周后，是我和李悦认识三周年的纪念日。这场晚餐，我照旧订在那家法餐厅。靠窗的位置，烛台，鲜花，小提琴。和前两年一样。李悦推门进来时，身上穿着我去年给她定的礼服，裙摆贴着小腿，走得很慢。她看见我，先弯起嘴角。「阿思，你今晚怎么这么正式？」我起身替她拉开椅子，笑意没变。「纪念日，总得有点样子。」她坐下，端起酒杯，眼里浮着光。那光我以前看不懂。现在看得很清楚。菜一道道上来，谁都没先提别的。我陪她吃完前菜，才把桌边那个丝绒盒子推过去。她手指一顿，呼吸都轻了。盒子打开后，她先愣了一下。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枚U盘，一串钥匙。她抬头看我。「这是……」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放得很低。「求婚礼物。」她眼睛一下亮了。我看着她，把后半句慢慢说完。「《尘埃之光》，我想交给你来做。」「U盘里是完整剧本和项目资料，钥匙是办公室的。」她没出声，手却已经攥紧了盒子。我继续往下说，像是在送她一个迟来的惊喜。「我想过了，这个本子，不卖了。」「我们自己拍。」「我出剧本，你来做总制片。」李悦盯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烧起来。我看见她喉咙动了动，像是怕听漏一个字。「我还会单独给你开一家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悦影传媒』。」「以后这个项目，只挂你的名字。」她呼吸一下乱了。我握着她的手，继续加码。「公司注册资本认缴一亿。」「你持股，百分之百。」「我的东西，就是你的。」这句话落下去，李悦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下一秒，她看着我，眼眶都红了。04晚餐结束前，李悦已经坐不住了。她起身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阿思，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她仰起脸，想亲过来，被我侧头避开。动作很小。她没察觉，只当我是笑着逗她。「我愿意嫁给你。」她声音发颤，手还抓着那只丝绒盒子，像怕我反悔。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没拆穿，只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就从这家公司开始。」从餐厅出来后，李悦整个人都飘着。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中介跑流程，注册公司，核名字，填资料，一路忙得脚不沾地。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回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注册名，悦影传媒。」「法人，李悦。」「持股，百分之百。」「注册资本认缴一亿……对，我知道是认缴，不用你提醒。」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她在电话那头一项项复述，手里还翻着别的资料，只淡淡应她两句。「嗯。」「慢点填，别写错。」下午，她拿着营业执照回来了。进门连鞋都没换，先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阿思，成了！」「你看，我现在真的是老板了！」她站在客厅中央，笑得脸都发亮。我接过营业执照，目光从上面扫过去。公司名称，悦影传媒。法定代表人，李悦。那两个字落在纸上，写得很满。我把执照还给她，顺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的李总，当然厉害。」她听见这句，笑得更收不住，拿着那张纸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后来她坐到沙发上，又把执照翻出来看了一遍。手指停在法人那一栏，来回摸那两个字。李悦。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发笑。真好。名字是她自己签的。路也是她自己选的。这样才公平。05公司执照拿到手后，李悦整个人都变了。先变的是声音。她站在阳台打电话，语调比平时高了半截，隔着玻璃我都能听清。「爸，妈，我现在开公司了。」「不是普通公司，是影视公司。」「阿思把《尘埃之光》交给我做，公司也挂我名下。」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更响。「以后别老叫我悦悦。」「叫李总。」她这一通电话打出去，消息很快传开。晚上开始，家里的电话就没停过。先是她妈打来，接着是她爸、舅舅、姑妈、表姐，一圈轮着来。「悦悦，不，李总，咱家公司以后还缺人不？」「大外甥女，你那个电影要是差钱，舅舅也能帮你想办法。」「咱老李家可算出了个有本事的。」李悦窝在沙发里，手机贴着耳边，一通接一通，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开始学着端架子。说话停顿，笑也收着，偶尔还会抬下巴，像真坐进了总裁办公室。更有意思的是，她已经开始替那家公司许东西了。谁家孩子毕业了，能进公司。谁要是手头紧，将来可以跟项目。谁要是眼光准，等电影成了，还能一起分红。一张空桌子，一张营业执照，她已经给一大家子分起了位置。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一声声「李总」，没出去。人一旦开始把没到手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后面的路就走得快了。李悦是。她这一家子，也是。这家公司现在看着像船。可船往哪开，还得我定。06当上「李总」以后，李悦在我面前也开始换了口气。看名单，挑团队，张口闭口都是「公司调性」「项目档次」。「这个美术指导履历太普通了，不行。」「盒饭标准也得提，咱们是S+项目，不能掉价。」「还有演员休息室，必须重新布置。」她捏着我拟的那份前期名单，一页页往下挑，像真能看懂什么。我没反驳，只把她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来。「行，听李总的。」「你定。」她越听越顺，神情也越发自然。台前，她在学总裁。台后，我开始把该搭的台子一层层搭起来。这些年我在圈里写本子，合作过的人不少。摄影、美术、后期、演员，经手过的项目一多，该找谁，我心里很清楚。我一个个电话打出去。说法都差不多。「我，沈思，新项目。」「《尘埃之光》。」「本子你先看，看完再谈价。」「合作我只提一个要求，签锁档合同。」「定金一到，你们团队未来半年，把档期空给我。」电话那头有人先沉默两秒，接着就问。「沈老师，你这次玩真的？」我答得也简单。「真的。」「资金不是问题。」我这三个字，比计划书管用。几通电话下来，最顶的摄影师，刚拿奖的美术指导，做过大项目的后期团队，还有几个已经敲过档期的一线演员，陆续都松了口。他们愿意来，不只是冲本子。也是冲我这块招牌。而我需要的，就是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档期，还有他们签下去的那一行字。锁档。定金。违约。这些词一旦写进合同，后面就都算数了。我把最后一份团队确认名单放下，抬头看向客厅。李悦还在对着镜子试衣服，手机里开着外放，不知道在跟谁聊她的「公司」。我看了两秒，拿起桌上的合同样稿。大舞台已经搭好了。下面，该请李总上台签字了。07《尘埃之光》的签约仪式，定在深海市那家五星酒店。宴会厅够大，灯也够亮，媒体一进场，快门声就没停过。我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主创团队，合作方，几家娱乐媒体，还有几个平时最爱追项目风向的记者。李悦到得比我想的还早。她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挽起，坐在主位上，背挺得很直。桌牌上印着她的名字。悦影传媒总裁，李悦。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手指轻轻碰了碰边角，嘴角一直没放下来。主持人开场，介绍项目，介绍主创，介绍《尘埃之光》。每念到一个名字，底下都有人拍照。我坐在旁边，看着李悦的侧脸。灯一打，她那点兴奋根本藏不住。很快，合同一份份送到她面前。摄影团队，八百万。美术团队，一千万。特效团队，三千万。主演合同，档期和定金也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串串数字排开，李悦拿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压低。「别紧张。」「这只是开始。」她转头看我，呼吸有点急，却还是点了头。我把笔递给她。「签吧。」「以后你就是这个项目的总制片。」在场所有镜头前，李悦拿起笔，翻开合同最后一页，一份一份往下签。甲方代表。李悦。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签完一份，又一份。她签得越往后，脸越红，眼里的光也越亮。直到最后一份合同落笔，我才把视线从她手上移开。那些合同最后一页，我都让法务重新排过版。违约责任单独列项，加粗，放大。甲方中途停拍，或资金断裂，按总酬劳两倍赔付。她刚刚签下去的，不只是名字。还有后面那一长串账。媒体还在拍。李悦坐在主位上，唇角带笑，像是终于走到了她一直想站的位置。我也笑了一下。从这一刻起，这些合同，开始生效了。08签约仪式结束后，李悦彻底尝到了站在台前的滋味。第二天开始，关于《尘埃之光》的新闻就挂上了各家娱乐媒体。「金牌编剧沈思新作启动，女友担任总制片。」「悦影传媒首个S+项目正式落地。」这些标题她翻来覆去看，越看越上头。评论区里凡是夸她的，她一条都不落下，截图，保存，半夜还在看。过了几天，她拿着一份PPT进我书房，脚步都比平时快。「阿思，你看。」「咱们项目现在声量这么大，正是融资的最好时候。」她把文件摊到我桌上，眼睛发亮。「我已经接触了几个投资人，他们都很有兴趣。」我低头扫了一眼那份PPT。做得花里胡哨，内容却空得很。我连第二页都没往下翻，抬手就把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李悦当场愣住。「阿思，你干什么？」我看着她，语气头一次冷了下来。「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自己开这家公司？」她站在桌边，没接话。我继续往下说。「《尘埃之光》不是普通项目。」「它是悦影传媒的第一张牌，也是以后所有事的根。」「这个项目，我不接受外部资金。」「谁都不行。」李悦张了张嘴，像是还想争。我没给她机会。「钱不够，我来补。」「项目只按既定计划走。」书房里一下静了。她站在那儿，眼里先是发懵，接着又慢慢亮起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是被我吓住了。她是把这句「不让外人进」听成了另一层意思。这个项目，比她想的还值钱。我看着她把垃圾桶里的PPT捡起来，拍了拍边角，没再多说。她点头。「我明白了。」嘴上这么说。可我很清楚，她心里那点念头，刚被我催得更旺。09当天夜里，李悦洗完澡，进卧室时没像平时那样直接上床。她站在我身后，手臂慢慢环上来，贴着我后背，声音放得很轻。「阿思。」我没回头，只把手里的剧本翻过一页。她靠得更近了些，下巴抵在我肩后。「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项目好。」她顿了一下，语气开始往软里走。「可我爸妈、舅舅、姑妈他们，这几天一直在问我。」「他们不是外人。」「他们也是我的家里人。」我这才合上剧本，转头看她。她眼圈微微发红，像是真受了委屈。「他们不是想插手项目。」「就是想支持我。」「哪怕投一点，跟着喝口汤也行。」她说到这里，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更轻。「阿思，以后他们也是你的家人。」「你总不能让我刚有点起色，就和他们把关系闹僵吧。」她望着我，眼里泛着一层水光。这招她以前用过很多次。认错，示弱，装可怜，再把亲情搬出来压人。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有点想笑。录音里她和张总盘算《尘埃之光》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在我脑子里。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换了副神情，又来替另一拨人要份额。她演得倒是自然。我没拆穿，只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问了一句。「你想让他们进来？」她眼神一亮，立刻点头。「就一点。」「真的，一点就够。」我看着她，没答。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站在那儿，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往上浮。我知道，这场戏，到这里才算真正开了场。
晚上有文友召集小聚，散场时已是星光满肩。我带着一身微醺的晚风回到家，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席间的谈笑。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眯了眯。“‘有点故事’作家”群里，有一段@我的信息。是同学木兮子君的，发送时间在约一小时前：“刚才拜读了你的小说。我觉得不但故事吸引人，而且语言很有张力，很有哲理……”短短的几行，是滚烫的赞扬。紧接着另一条，来自同学威小风。只有简单的八个字，一个逗号，再加一个龇牙的笑脸——“不是小说，还是散文。”我的脸本就因酒意发烫，此刻恐怕更红了。这两条意见，几乎是背道而驰，却偏偏出自同一个地方——我们这由南豫谦老师亲手挑选、为期两年的“陪跑营”，也叫“‘有点故事’作家”群。拢共十二人，皆是所谓“得意门生”。记忆冷不防被拽回2024年。那时我在“南方周末散文写作训练营”，一个叫“小迷”的男生（后来才知道是男生），曾用红笔圈出我散文《暖到人心只此花》里的几段，评道：“文章不是这么写的。这些文字像工作报告。”可那篇文章，上了中国作家网，获得重点推荐；还被收进了《江苏散文》（2024年卷），主编是姜琍敏先生，原中国散文学会的副会长。我当时气血上涌，干脆置之不理。倒是另一位叫“水哥”的学员@了小迷，用一大段话，细细诉说他如何被我的文字打动。后来知道，水哥是我盐城老乡，虽然从未谋面。结业典礼上，谜底揭晓。“优秀学员”名单里，我排在两个班五六百号人的第一个。小迷，不在其列。典礼刚散，水哥就发消息告诉我：群里，已经找不到“小迷”的身影了。那么今夜，怎么回威小风呢？“稍安勿躁”，我对自己说，喉咙里还泛着酒气，“要冷静，别又像上次那样。这里没有差生，都是南豫谦老师挑出来的人。”“遇上急事，先在心里读秒”，这话我记着，“1、2、3、4……”老婆见我瘫在沙发上，只顾盯着手机，面色沉静得不寻常。她没作声，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今年流行的“樱桃李”，洗净，盛在白瓷碟里，捧到我面前。果子紫红，挂着小水珠。我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清甜的汁液便炸开来，顺着喉咙滑下，竟把心头那点火苗也浇熄了些。“嗯，真甜，水分也足。”我仰脸笑了笑。味蕾满足了，心情也跟着松软下来。一个念头钻出来，带着点恶作剧的窃喜，“先偷换概念吧，缓和下气氛。而且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我@威小风：“小说、散文，都属于大散文类，除了韵律诗，都是散文。”末尾，没忘配上一个微笑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威小风认真地回复了，看来是仔细想了：“小说只是讲故事，让读者通过观看别人的故事和冲突，自己去领悟人生，给读者留白多。而散文是通过一件事，作者抒发自己的感受、感悟，给读者留白少。读小说，像自己吃饭；读散文，像作者喂饭，适合不同人群。”近两三年，我从散文、小说到诗歌、非虚构……训练营参加了不少。手写的笔记翻过很多遍，各类文体的要点与区别，心里自有一杆秤。威小风说得对吗？对，但不全对。比如“喂饭”“适合不同人群”，个人以为就不够精准了。忽然想起李敬泽老师打过的比方：散文是散步，小说是跑步，诗歌则是跳跃。我写的那篇《尿骚味与空耳垂》，后半部分确有叙述与议论，节奏也缓。但那是故事里“我”和“卢大姐”的行动与心绪，并非作者跳出来发言。退一万步，小说里夹叙夹议，古已有之。我这类贴着地面写的现实题材，看似平淡，甚至不太“像”小说。可或许，正因如此，那些真有些阅历、诚心热爱生活的人，反而能读进去。一位读者这样分享读我这篇文章的感受：“作者撕开了最无法示人的‘底衣’，让我内心深处很有触动。工作间隙打开这篇文章，多次被打断又多次拿起，直到读完。读得热泪盈眶。”我信。因为写那些字时，我自己也常湿了眼眶。那么，如何接威小风的话？群里有南豫谦老师和助教在，我不必班门弄斧去谈文体理论。说点实在的吧。“是的。这个不是试水吗？读者有各种人群，‘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先让文章有人读，不至于太寂寞。有人给我打赏，我也有成就感啊。”这是真心话。近来，我在“有点故事”APP里提交了五篇文章。效果不错，有四五个读者打了赏。想起下午刚提交的一篇《百万债，一捧香》，那里面几乎没什么心理描写和议论。我便@南豫谦老师：“劳您驾，把我今天下午发的小说审一下，看看是不是符合威小风的要求。”也附上一个龇牙笑脸。都是老师精挑细选的好同窗，以和为贵。于是，我又补发两个表情包：“我们在一起，就会了不起”“世上有两种最耀眼的光芒，一种是太阳，一种是你努力的模样”。返回《有点故事》公众号一看，文章已审核通过。我赶紧把链接发到群里。“是的，你已经比我们优秀了，大家有目共睹。我就是本着‘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原则帮你快点成长。”威小风引用了我“试水”那段话，语气诚恳。“我是认真读你的作品了。”他又补充道。“兄弟，共勉！有稿费咱们一人一半。”我回复他，“我们和《有点故事》一起成长！”这是我心底最大的愿望。写作十年，跻身中国作家协会，现在最想让文字真正走向市场，不再只是“拿钱买吆喝”。“对头！”威小风秒回。我立刻发了个碰杯的表情。忽然记起南豫谦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便@他：“有点故事有点酒”。老师随即回了两个龇牙笑脸：“说得我想喝酒了。”听说他整个春节都没休息，一直在加班。“大家把故事交出来，老师有酒！”威小风呼应道。“等有人一个月稿费过10万，就醉一把。”老师动情地承诺。太棒了！这话像一颗火星，丢进了干草堆。群里顿时被鼓掌和点赞的表情刷屏。“是不是开一个年度作者大会呀？”平时话不多的课程助理小莱@了老师。“太懂我了！”老师回复。“这个月入10万的人肯定不是我，但我也要蹭杯酒喝。年度作者大会，我坐飞机来参加。”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像有羽毛在挠。“相信自己！”老师及时鼓励，“相信美好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没错，相信自己。若不信这些好事会轮到自己，我们还在这“陪跑”什么？“目标太遥远，我先看个热闹。”“小李叹花”冒了个泡。这时，“剑客”来了。他也是个人物。“我的小说上传不了。等你们先探好路，系统正常了，我就开始发力。”他告诉大家，“不问西东，埋头写作。”“是啊，万一月入稿费10万呢？不问西东，请老师喝酒。”我@剑客，也是说给自己听。“看到老师和同学们如此真诚，我发个消息，与大家共勉。”剑客忽然发了两张图片上来。群里静了一瞬，随即被惊叹淹没——两张图片，分别是“第三届国际冰心文学奖获奖证书”和“第三届世界华语文学奖”的获奖证书。获奖者姓名处，清晰地印着：王剑。正是“剑客”本人。“亮证，过分了啊！”威小风风趣地调侃。“天哪！我的剑神！”我忍不住惊呼。“韦国同学最优秀，都有收入了，好羡慕。”剑客很客气。“老师不拿10万勾引他，他都不亮证。”威小风接话。“期待第一个月入10万的作者。”“尘澜”真诚地祝愿，又立刻更正，“作家。”管他作者还是作家，月入10万就好——我在心里说。受剑客感染，我也把自己在南方周末散文训练营获得优秀学员第一名的电子证书分享了出来。“同学们都很优秀，在南豫谦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共同努力。”剑客深情地做了小结。“你们太厉害了，我以后不能自称老师了。”南豫谦老师幽默道。“老师必须是老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您讲的都是我们不懂的。”威小风说话总是这么伶俐。“老师别有压力。您一如既往讲课，一如既往把网站搞利索，前程无限！”剑客对未来信心满满。“有前辈们的光照亮前路，写作的方向越来越清晰了。”木兮子君不忘“首尾呼应”，话题由她起，也由她收尾。“爬楼看完群里对话，是幸福，是激励，也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致敬各位老师！我这小白加老白，该怎么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份幸运？”新发言的是“翠竹”，她刚爬完楼。“我觉得前辈们就是一道光，让我们时刻有方向感、有持续坚持的动力。他们的今天，终会成为我们的明天。一起加油！”木兮子君又发了个握紧拳头的表情。“相信光，”南豫谦老师最后总结道，字句简单，却像一颗铆钉，将今夜所有的纷杂、躁动、火花与梦想，稳稳地锚定在一起，“奔着光的方向前进。”
“嘿，小杜，吃好了吗？”中午下班，李诚刚从办公楼拐向食堂的林荫道，就迎面撞见小杜——宽松亚麻衫，斜挎帆布包，脸上漾着笑，微瘪的嘴角透出几分俏皮。“主席好，我吃好了。”声音轻快，像踩着风。李诚心微微一松：“咦，状态不挺好的嘛？”两人擦肩时，他自然地抬手，掌心轻触小杜后背——布料下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收拢的翅膀。“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挺好的呀。喜酒少不了请李主席喝！”小杜咧开嘴，那笑容在光里晃了晃。走过去三四步，李诚却顿住了，他回过头——小杜正停在路边那丛栀子树旁。正午风暖，浓绿枝叶间白花攒动，他弯下腰，鼻尖几乎抵住花瓣，闭着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姿态，像一个在沙漠里捧起清泉的旅人，虔诚，甚至带着一丝贪婪。阳光把他侧脸镀成淡金色，连睫毛上都跳着光。可谁能想到，他怀里揣着的，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百万债务。“生活是一团麻……”李诚莫名想起这句老歌词。他摇摇头，心底却有什么在翻搅。——看上去那么阳光，那么贪恋花香的人。谁能想到呢。海城公司的厂区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李诚是公司工会主席，小杜是后勤车队驾驶员。两条线偶尔交错：李诚去下面分公司走访，小杜恰好出车；食堂门口，楼道转角，像今天这样不期而遇。可有些交错藏在暗处。上月初，一位老同事压低声说：“那小杜，玩疯了……房子抵押了一百二十万，债主只给三天宽限。”三天！李诚当时盯着日历，仿佛能听见秒针压过心跳。“栀子花开，so beautiful so white……”小杜的哼唱混着那浓得化不开的、带着甜腥气的花香，随风飘来，清澈，饱满，甚至带着笑意。李诚恍惚了一瞬——眼前白花晃动，香气扑鼻，歌声缠绕，一切都真实得近乎虚幻。他走向车位，伸手拉车门。“啪。”一泡灰白的鸟屎不偏不倚，正中手背。温凉，黏腻。“这算什么缘分？”李诚苦笑，用纸巾慢慢擦拭，“还是命中‘犯绞’？”他没回头，但知道小杜还在那儿，在花香里。十多年前，公司尚未进行严格的用车改革，李诚是海城公司总经理，小杜是他专职司机。那时的小杜更年轻，爱穿带勾的运动装，腕表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冷光。他开车有种表演般的潇洒：单手搭着方向盘，遇弯时手腕一转，轮子便划出流畅弧线，像个懒散却精准的舞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李诚渐渐看清，那掌控感只浮在表面。小杜沉迷两件事：游戏厅哐当作响的老虎机，和驾驶员休息室里永不散场的牌局。每一局都带着“彩头”。他家里有钱吗？不。父亲脑溢血后拖着病体，家里的小作坊早已锈蚀停工。小杜经常迟到，在李诚有重要商务会谈的清早，在他赶赴生产事故现场的深夜……一次次心惊肉跳后，李诚让他写“保证书”。一张，两张，三张……纸越积越厚，却像丢进无底洞，连回音都没有。李诚觉得自己也成了游戏的一部分，徒劳地按着重复键。最怵的是高速路上，车轮压着白线“沙沙”作响，车身几乎蹭到隔离栏。李诚攥紧扶手，声音压得发干：“你是不是……嗑药了？靠边停停吧。”小杜不争辩，只沉默地调整方向。可下次依旧。直到那次，李诚从南方考察重大项目归来，第二天有关键的董事会，小杜又迟到了。会议室电话催到第三遍，李诚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忽然累了。还要再写一张保证书吗？他没让小杜再写。只是通知办公室：换人。厂区里的栀子花开了又谢……李诚听说，房子终究过了户。房价低迷，一百五十平抵不上欠款。债主骂骂咧咧，小杜却似乎没什么变化。他依然穿得清爽，遇见李诚时依然高声喊“主席好！”，脸上堆满笑容，仿佛失去的只是一件旧外套。偶尔，李诚会想起那个正午——小杜弯腰嗅花的背影，那么用力，那么投入，像要把整个春天吸进肺里，来填补某个看不见的黑洞。而他手背上，鸟屎的触感仿佛从未擦净。风又起了，那“一捧香”依旧浓烈，可“百万债”的阴云，真的散了吗？
那顿饭，原本吃得云淡风轻。初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餐厅的格子桌布上，盘子里的家常菜冒着热气。卢大姐、我，还有三位共同的朋友，五人围坐着。话头像窗外的柳絮，飘到哪儿是哪儿。一朋友忽然提起年前省里开人代会的事，说我接受采访的报道反响不错，文章也见报了。他笑着，用筷子虚点了点我：“有位老领导看了，夸你呢，说内容好，形象也好，文质彬彬，像个城里人。”“城里人”仨字，像颗小石子，“嗒”一声，掉进我心里那口深井，激起的回响有点闷。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夹了块红烧豆腐。豆腐颤巍巍的，嫩。可那仨字悬在桌面上空，不肯散。朋友又补了句，说那篇叫《不变与变》的文章，散会前就在几家大报的客户端上登出来了。卢大姐也笑着看我，眼里是温和的鼓励。她是中国作协会员，出了八本书，发表了千余篇文章，在我们这圈子里，是座小小的灯塔。在她面前，我那点成绩，就像豆腐碰见了红烧肉。“像城里人？”我放下筷子，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把另外几人的谈笑摁下了暂停键。“我哪有那份底子。”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的序幕。“我倒是清清楚楚记得，乡下穷小子是什么滋味。”我顿了顿，像是要给记忆里的画面调个焦。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桌隐约的碗碟声。“小时候，冬天贴身穿的衣裳，是夏天外头那件穿破了、磨薄了，改的。粗布，洗到发白，硬撅撅，像牛皮纸。冬天洗澡是奢侈事，一条裤衩，直穿到它板结、泛黄，凑近了闻……”我故意吸了吸鼻子，做出个略显夸张的回忆表情，“有股味儿——童年的味儿，汗馊味混着……嗯，尿骚味。”最后这三个字，我说得清晰而平淡，像在介绍一道菜的配方。席间真静了。有朋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卢大姐脸上的笑意凝住，那双看惯世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看向我。我迎着她的目光，耸耸肩：“就这样。文质彬彬？那是没见过我拖着鼻涕、穿着硬壳裤衩满村跑的时候。”凝固的空气，是被卢大姐一声“噗嗤”的笑打破的。那笑声爽利，干净，像突然推开了所有窗户，春风呼呼地灌进来。她连连摆手，笑得眼角的细纹堆成了花：“快别说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糟蹋自己！”“不是糟蹋，” 我也笑，“是还原。”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宝藏。“你要这么说，”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耳垂，“我也有件事，压箱底多年了。”我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耳垂上。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净，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我家那口子，也是农村考出来的。我们认识前，他家里曾给说过的一个姑娘，买了一对金耳环。小小的，但总是金的。”她语速平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那事没成。等我们经人介绍，看对了眼，谈婚论嫁时，我婆婆就觉得，前头既然已经买过一对了，后面这个媳妇，就不必再破费。所以啊……”她又摸了摸耳垂，笑了：“我到今天，也没戴上属于我的那对金耳环。”“哎呀！”有朋友叫起来，替她不平，“这怎么行！让姐夫补上！现在补！买大的，买沉的！”“对，买上百克的！”我也跟着起哄。卢大姐却只是笑，摇摇头，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阴霾，澄澈得像山涧里的水，“补什么呀。早不惦记了。有时候想起来，倒觉得是个挺有意思的记号。”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没那副金耳环，我这耳朵，听了这么多年他的鼾声，还有我自己笔下那些人物的悄悄话，不也好好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我望着她。她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平和。那空荡荡的耳垂，在阳光下一晃一晃，没有金银的夺目，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的光泽。那不是缺失的标记，那仿佛是她特意为自己保留的一片“留白”，一片坦荡的、从容的、足以盛放更多东西的留白。我忽然就懂了。我那带着“尿骚味”的童年，和她这对“空耳垂”，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我们人生画布上，最初那几笔或许不算美观、却无法涂改的底色。生活中有人拼命想覆盖它、修饰它，把它藏进华美袍子的最里层，生怕露出一丝线头。而像我和卢大姐这样的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它晾晒在太阳底下，笑着指给人看——“瞧，这就是我来时的路。不怎么光鲜，但结实，磨人，也养人。”自嘲，尤其是拿自己最寒酸、最不堪的过往自嘲，是顶难的事。那得像外科医生，自己给自己动刀，下手要准，心态要稳，还得在疼痛里品出点幽默的滋味。这需要底气——不是钱包的底气，是心灵的底气。是确信自己已经走出了那片冻土，并且把冻土里所有的养分都吸收成了骨头，长成了血肉。卢大姐的文章为什么好？为什么产量高，质量还稳？我以前琢磨技巧，琢磨阅历，现在明白了，那股子蓬勃的、不矫饰的生命力，源头或许就在这里——在这份对自身全部真相（包括那些坑洼和缺损）的全然接纳里。她不避讳，不粉饰，所以下笔酣畅，无所挂碍。那空耳垂，是她精神的“透气孔”。饭局的后半段，气氛莫名地更轻松了。阳光移了位置，暖烘烘地照在我的手背上。我们依旧吃着那些寻常的菜，说着寻常的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些更厚重、更明亮的东西。那是两段迥异却在此刻共鸣的人生轨迹，是彼此对“如何与自己的过去相处”这一命题，无声交换的答案。离席时，我们站在餐厅门口道别。春风吹起卢大姐鬓角一丝白发，她抬手捋到耳后。那个动作如此自然，那光洁的耳垂再次一闪。我忽然觉得，她耳垂上并非空无一物。她戴着一副看不见的耳环，那耳环，用几十年的坦然、通透、自信与丰盈的智慧打造，轻得没有重量，又重得足以压住一切浮华的风。那是世间最珍贵的首饰。而我，胸腔里某个地方，那块关于“乡下穷小子”的、冻了多年的硬疙瘩，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笑声的午间，仿佛被那阵春风，被卢大姐眼里那抹澄澈的光，轻轻地、温柔地，吹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温润的泉，细细地渗了出来。那泉水里映出的，不再是羞赧的倒影，而是一条来路——粗粝，坚硬，尘土飞扬，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晚餐刚刚开始，全家围坐。母亲忽然侧过身，“中伟，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几天来，明明有许多机会开口，偏要在这团聚的场合提。母亲这句迟疑的话，让武中伟心里“咯噔”一沉。他放下筷子，“妈，您说。”“你爸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母亲的手在膝上搓了搓，“身后事，我想……请村里的纪小强和魏之和来操办。常在他们的店里买菜，人实诚。”武中伟愣住了——前年五月，父亲病重，是他在母亲授意下，提前去老屋取回寿衣。那时就郑重拜托了专办白事的谢大亮。去年十一月，父亲住院时，医生专门喊住他，明确表示老人时日无多。他又一次联系谢大亮，商谈了诸多细节。就在春节前，父亲两日未进食，他还特地询问谢大亮：“若春节有突发状况，人手能立即到位吗？”对方答得笃定：“放心，班子随时能拉起来。”“妈，”武中伟尽量让声音平和，“谢师傅那边，我打过好几次招呼了，人家都准备着呢。”“可纪小强他们这么客气，我面子上搁不住啊。”母亲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一直沉默的弟弟武能伟放下茶杯，接了话，“都是请人，差不多。我看，就照妈的意思吧。”他长居北方，是一家文旅集团的负责人，过年赶回来团圆，说话带着几分惯常的果断：“关键是让妈妈心情好。费用上若有增加，我来承担。具体让大哥去请人。一家人，千万别在办事时争执，把乡里那些不好的习气带进来。”母亲低着头，开始抹眼泪。武能伟的脸色更沉了些：“要尊重妈妈的意见。”这情形，出乎武中伟的意料，“能伟，你……知道家里这些事吗？”武中伟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你干嘛皱眉头呢？自家人商量事情，无需带情绪。”武能伟突然有点急了。“情绪？没错，我干嘛要带情绪呢？请谢大亮难道我有什么私心吗？”武中伟看着弟弟，似在自言自语，思绪却飘远了——疫情严重时，父亲“阳”了。在子女精心照料下，他恢复很快。哪知，老两口拌嘴，父亲非要上楼放大孙子结婚照，不小心一头撞在墙上，当时就大小便失禁，手脚冰凉，眼睛上翻。是他正好送药回来，撞见了，喊的120。父亲病重住院，医生说是心脏出了大问题，无法治疗与康复。他坚持要请全天候护工，母亲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是他硬着头皮办成了。后来父亲渐渐患老年痴呆症，有时提着铁棒要砸邻居水缸，还扬言“杀人”，于是他急忙联系医院老年科……这些琐碎又惊心的艰难，大多是武中伟和姐姐一天天扛过来的。姐姐忍不住侧身对武能伟说：“要不是中伟，爸妈可能早就不在了。”武中伟想起下午，他和大哥武大伟陪弟弟去梅园景区赏梅散心。梅开半树，最有佳趣。他提前备了糕点，还特地买了甘蔗，请人切成小段。弟弟是搞文旅的，他兴致勃勃地介绍梅园景致、古树名木，恨不得把家乡的好都捧出来。在“精品梅苑”前的高秆丛生梅长廊下歇脚时，他咬了口甘蔗，渣子却塞了牙缝。龇牙咧嘴弄不出来，便独自转到梅林后想找点水漱口。不料凑近拍摄蜜蜂时，右手小指被狠狠蜇了一下，瞬间肿起个包，又痒又痛。那突如其来的疼，细细密密的，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那谁去回谢大亮呢？”母亲有些顾虑。大嫂在一旁快速跟上：“谁请的人，谁去回话吧。”武中伟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他默念：一、二、三、四……若在别处，他大概已起身离开。但这是家，是年节下。他看着弟弟武能伟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看母亲不住拭泪的侧影，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一直没开口的大哥武大伟叹了口气，“中伟为爸妈做的，我们心里都有数。妈的意思，我们也都明白。这样，明天我去找纪小强和魏之和聊聊。妈，您看行不？”母亲抬起泪眼，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武中伟，点了点头。武中伟胸腔里那团闷气，慢慢散了些。他看向弟弟，武能伟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种“断事”的锋芒淡了，眼里浮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总是在家的二哥。“谢大亮那儿，我回。没那么复杂，也不太为难的。”武中伟心中坦荡，他相信谢大亮能够谅解。武能伟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些：“二哥……我常年不在家，有些事，确实不清楚。”武中伟忽然觉得，手指上那个被蜂蜇过的地方，那股灼热的胀痛奇异地消退了。散了席，武中伟去开车。夜幕已深，远近的灯笼还红彤彤地亮着。他抬头，见满天星斗，密密的，亮亮的。“真美！和小时候一样。”他的心里忽然暖了。生活里纵然有塞牙的甘蔗渣，有蜇人的蜂，有说不清的委屈和理不顺的家事……可也有这样的星空，有九十高寿的老父还躺在屋里，有梅园里半开的梅花，有姐姐一句“爸妈早就不在了”的懂得，也有弟弟那句“有些事，确实不清楚”的坦诚。他拉开车门，打开音响。张学友淳厚的声音流淌在车厢里：“朋友，我永远祝福你！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他想起下午在梅园，弟弟武能伟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看了许久，说：“这园子有真意。二哥，你介绍时，眼里有光。”现在忽然觉得，那点“光”，大概就和此刻心里的念头一样：所有身前身后的安排，最终求的，不过是“尽心”二字。对父母，对兄弟，对家乡，对这份剪不断、理还乱却血脉相连的生活，皆如是。车缓缓驶出院门，后视镜里，家的灯火渐渐晕成温暖的光团。他摸了摸还微微刺痒的右手小指——这细小的伤，过两日便会好，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就像生活里这些小小的争执与误会，总会过去。而星光永远在头顶，梅树年年会开花，一家人磕磕绊绊，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牵挂。
六一儿童节的阳光，透过实验小学礼堂高高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过道上洒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化妆品的甜腻香气、孩子们的喧闹，以及家长们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林秀兰坐在第三排，这是她特意提早半小时来占的。左边是她八十九岁的母亲赵桂枝，右边是三十八岁的女儿周敏，最边上那个空位，是留给刚上完厕所的曾外孙女、今天的小主演之一——八岁的陈小雨。“妈，您要是觉得吵，我们就出去透透气。”林秀兰凑近母亲耳边。赵桂枝只是摇摇头，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着膝上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望着还未拉开的猩红色丝绒幕布。周敏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小雨班级群的直播预告，配文是：“传统新编！我班小雨将演绎经典《手拿碟儿敲起来》！创新传承，从娃抓起！”下面已经有几十个点赞。她顺手保存了预告里女儿穿着红绸衣、扎着麻花辫的彩排照，发了个朋友圈。小雨气喘吁吁地溜回座位，小脸红扑扑的，发髻上簪的花有些歪了。“祖祖，我有点紧张。”她把冰凉的小手塞进赵桂枝枯瘦的手掌里。老人低下头，用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正了正她头上的花，没说话，只是很慢、很用力地握了握那只小手。铃声响了，灯光暗下，一束追光亮在幕前。报幕的小主持人用脆生生的童音说：“接下来，请欣赏由三年级二班带来的舞蹈——《碟儿清脆颂春光》！改编自经典歌剧选段。”幕布缓缓拉开。明亮的、甚至有些过于欢快的电子编曲前奏流淌出来。舞台背景LED大屏上是动漫风格的荷塘月色，碧波荡漾，荷花娇艳。八个穿着红衣绿裤、梳着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小姑娘，踩着鼓点，翩然出场。她们指尖拈着仿青花瓷的塑料碟子，手腕翻转，碟子随着“叮叮当当”预先录好的清脆配音旋转。她们笑着，笑容标准而灿烂，眼波流转，脚步轻盈，在台上组成各种整齐的队形。C位正是小雨，她旋转得尤其灵动，回眸一笑时，台下不少家长举起了手机。周敏也举着，嘴角含笑，捕捉女儿的每一个镜头。林秀兰微微点头，觉得孩子们跳得真齐，真好看，这曲子改编得挺活泼。只有赵桂枝，身体一点点僵住了。她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那旋律，无论配上多么鲜亮的配器，无论节奏变得多么轻快，那些音符，像一根根生锈的针，穿过近七十年的时光，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耳膜，刺进心里。她眼前舞台的炫目光晕褪去了，LED屏上虚假的荷塘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年冬天，县城破旧戏院昏暗的灯光，台下坐着裹着旧棉袄、呵着白气的乡亲。
天还没有大亮，村支书黄吉祥就急急起了床。推开院门，他习惯性地先站到院墙那排玫瑰前。玫瑰嫩绿的叶片上缀满露珠，花虽不多，但红得像老歌里唱的“燃烧的火”，在这半明半暗的晨光里，格外扎眼。他望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终究没顾上吃早饭，骑上电瓶车出了门。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打鼓。昨天傍晚离开李乃武家时，他还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些新栽的藤蔓，疏密有致地伏在墙头，嫩生生的须卷儿正试探着往镂空花窗里钻，看上去非常养眼。这才一夜过去，该不会……靠近那扇近日进出多次的大铁门时，黄吉祥心里“咯噔”一下——院墙上空空如也，只剩下灰白的墙体裸露着。他的心直往下沉：“这……到底还是发生了！”昨晚那些养眼的藤蔓，此刻全没了踪影。“笃笃，笃笃……”他加重力道敲门。“汪汪……汪汪汪……”院里头的狗叫得凶。等不及开门，黄吉祥俯身从门缝往里瞅——院角果然堆着一团凌乱的藤条，断口新鲜，明显是被人用剪刀齐根铰断的。不用问，是李乃武，而且一棵没留。这已经是第三次了。